第23章 憂鬱的菠蘿


  散場時,陳挽最先換好衣服出去。

  海市的天氣向來多變,上一秒還是艷陽高照,片刻間烏雲掠過,天色便暗了下來。

  俱樂部二樓最里側的那間更衣室,趙聲閣站在窗前,一邊解下護腕,一邊低頭看著樓下。

  一個拾荒的少年正彎著腰往蛇皮袋裡裝空瓶,袋子太舊了,側邊裂開一道口,幾隻空瓶滾到地上,少年手忙腳亂去撿。

  陳挽快步從門口走過去,彎下了腰,把瓶子一個個拾起來,又從少年的袋子裡拿出一個空瓶,在手裡示範:踩扁,疊放,再用塑料繩捆緊。動作嫻熟自然,一氣呵成,像是做過很多次。

  少年愣愣看著他,照著學了一遍。陳挽低聲說了兩句什麼,替他把袋口重新紮好。

  少年仰起頭,笑得燦爛,陳挽也笑了,他伸手揉了揉少年的頭。

  那是趙聲閣第一次看到陳挽這樣笑。不是牌桌上八面玲瓏的應酬,不是甲板上禮貌疏離的客套,也不是對著秦兆霆周到客氣的溫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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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一種沒有分寸、沒有算計、也沒有任何防備的笑。

  夕陽正好穿過雲層縫隙,落在他身上,整個人像被鍍上一層溫柔聖潔的金邊。

  沈宗年不知什麼時候走到趙聲閣身邊,他先看了他一眼,又順著他的目光往樓下看。

  「你們怎麼了?又明不是說,你們上次出海玩得挺盡興?」

  趙聲閣沒有回答,他依然看著樓下。

  陳挽蹲在少年面前,不知道又說了什麼,少年笑得直點頭。

  「他怕我。」趙聲閣忽然開口,像在自言自語。

  沈宗年沉默了兩秒。

  「你才發現?」

  趙聲閣轉過頭。沈宗年神色平靜,甚至帶著一點「這還用說」的理所當然。

  「你早就看出來了?」

  沈宗年嗤了一聲,像看傻子似的瞥了他一眼:「不怕你,才不正常。」

  趙聲閣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沈宗年又往窗外看了一眼:「剛才就因為這個?」

  趙聲閣低下頭,手裡的護腕已經被他攥得皺成一團。

  「是,也不是。」

  他自己都說不清楚那兩槍是什麼。是失控,是嫉妒,那一瞬間看見別人靠近他時的煩躁,還是連自己都不願深究的、快要溢出來的占有欲。

  沈宗年沒有追問,他只是笑了一下,朝窗外抬了抬下巴。

  「你就不怕有人趁虛而入?」

  趙聲閣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秦兆霆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陳挽身邊,兩個人站得很近,秦兆霆低頭說了句什麼,笑得很隨意,還順手搭了一下陳挽的肩。陳挽抬起頭,笑著回應他。

  趙聲閣看著那兩個人,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他不喜歡。」

  沈宗年挑了挑眉,側頭看了他一眼。

  「可他也不喜歡你。」

  護腕在掌心被攥緊,趙聲閣轉過頭看向沈宗年。

  然後轉身離開,一言不發。

  晚宴設在俱樂部三層的私房菜館。

  秦兆霆準備得很周到,他知道這群公子哥平日吃多了山珍海味,特意讓後廚做了一桌地道的家常粵菜,換換口味。

  陳挽是最後一個到的。

  剛才在門口,他看見那個拾荒少年腳上有傷,放心不下,追出去找了一圈,便耽擱了些時間。等回到餐廳時,只剩下東道主身邊的位置還空著。

  餐前先上了幾碟缽仔糕,紅豆、椰子、鳳梨,都是鑼昌灣街邊小販才賣的老式口味。在座的多是海市本地人,吃這個也就吃個情懷,畢竟是童年時代風靡全城的零嘴。

  大魚大肉之前,這道清爽甜點竟意外受歡迎,盤子裡很快只剩最後一塊,趙聲閣和秦兆霆同時伸出了筷子。

  氣氛瞬時微妙起來。譚又明歪在沈宗年身邊,眼睛一下亮了,一副看好戲的興奮模樣。

  這不是再上一盤的事,就是當下這一塊,誰讓誰拿,都帶著點較勁的意味。他最愛看這種場面,秦兆霆尷尬也好,趙聲閣尷尬也好,應該都挺好看的。

  更何況他長這麼大,還沒見過趙聲閣尷尬呢。

  可惜他的好戲沒看成,有陳挽在的地方,實在很難尷尬起來。

  「秦先生若是不介意,吃我這份吧。」陳挽指了指自己面前那塊缽仔糕,「剛上桌,我還沒動過。」

  秦兆霆看向他,笑著問:「你不吃?」

  趙聲閣看到陳挽眉眼彎彎望向秦兆霆,聽到他彬彬有禮地說自己吃飽了,又聽到他說:「秦先生願意幫忙解決掉最好不過,不然也是浪費」。

  他默默收回筷子,沒說話。盤子裡最後一塊缽仔糕,最終還是被夾進了他的碗裡。

  譚又明沒看成熱鬧,遺憾地嘆了口氣,低頭繼續擺弄沈宗年的手機。

  趙聲閣咬了一口,便放下了。

  譚又明斜眼看他:「又怎麼了?」

  趙聲閣沒理他,只是往秦兆霆那邊掃了一眼,然後靠回椅背,淡淡地評價了一句:「不過如此。」

  他放下筷子,沒了再吃的興致。

  這時,陳挽從旁邊拿出一個小瓷罐,像是在猶豫要不要打開。趙聲閣正想順口那是什麼,秦兆霆已經先一步開口:

  「這是什麼?」

  陳挽笑了笑,打開罐子:「蜂蜜釀的桂花籽,灑在缽仔糕上吃的。」

  「直接加?放多少合適?」秦兆霆很自然地接過罐子看了看,「能幫我弄一下嗎?」

  「當然可以。」陳挽把自己面前那塊缽仔糕拿過來,用小勺舀了一點桂花蜜,慢慢鋪在上面,然後把盤子推到秦兆霆面前。

  秦兆霆嘗了一口,滿意地點點頭,笑著對桌上眾人說:「我倒是覺得很合胃口。」

  沈宗年側頭看了趙聲閣一眼,眉梢微挑。

  趙聲閣沒理他,低頭盯著自己碗裡那塊被咬了一口的缽仔糕。

  桂花蜜的罐子被重新擰好,放回陳挽手邊。

  從頭到尾,他沒有問過趙聲閣一句,要不要也加一點。

  趙聲閣忽然覺得嘴裡那點甜味,膩得厲害。

  他說:不過如此。

  秦兆霆說:很合胃口。

  兩個人說的明明是同一道點心,卻像活在兩個世界。

  茶歇時,服務員進來在茶案上擺了一套捲菸器具和幾盒菸絲。

  海市最近流行茶煙,在菸絲中混入烘焙過的茶葉,點燃後尼古丁裹著清潤茶香,很受追捧。一些有錢人附庸風雅,嫌成品煙俗氣,非要自己動手卷,是以酒樓會所也就順勢在茶座備上了整套捲菸器具。

  趙聲閣本來靠在窗邊,沒打算湊這個熱鬧。

  他看見陳挽和秦兆霆站在角落的茶案旁,兩個人低著頭,不知說著什麼。陳挽手裡夾著捲菸紙,動作嫻熟地卷著,秦兆霆站在一旁看著,偶爾湊近,低聲說幾句。

  趙聲閣移開目光,正要轉身離開。

  「你倆躲在這兒偷偷玩好東西!」

  譚又明一聲嚷嚷,半個餐廳都聽得清清楚楚。他興沖沖地往角落走去,順手拽上了沈宗年。趙聲閣站了兩秒,鬼使神差地跟了過去。

  走近了才發現,茶案上已經擺滿了卷好的茶煙。白毫、單叢、正山小種,分門別類,一支支整整齊齊碼在小碟里,模樣細緻精巧。

  眾人紛紛圍上來挑煙,七嘴八舌討論著哪種茶味更合適。

  趙聲閣的目光卻落在茶案邊的垃圾桶里,裡面有一小撮被丟掉的茶葉,散亂地混在果皮紙屑之間,沾著污漬。

  是大紅袍,是他最喜歡的茶。

  趙聲閣忽然想起從前陳挽為他斟茶時,總會默默多過一道水。他從來沒提過這個習慣,但陳挽知道,他只喝過了兩遍水的大紅袍。那些細微的、不為人知的習慣,陳挽都看在眼裡,記在心上。

  而現在,他最愛的大紅袍,就這麼被隨手丟在垃圾桶里。

  趙聲閣站在人群邊緣,安靜地看著那幾片沾了污漬的茶葉,一言不發,也沒人察覺。

  「誰有火?」有人問。

  陳挽從口袋裡掏出一隻打火機,遞了過去。不是那隻卡地亞,是一隻佐羅,啞光金屬外殼,款式簡潔,很漂亮。

  那人點完煙,道了聲謝,把打火機還給他。陳挽隨手揣回口袋,繼續低頭捲菸。

  趙聲閣想起自己口袋裡那隻卡地亞,他曾以為那是陳挽隨身帶著的東西,甚至以為它多少帶著點特別的意味。從出海到現在,他在口袋裡反覆摩挲了無數次,冰涼的金屬被他掌心捂得發熱。

  原來,陳挽有很多隻好看的打火機,可以隨時拿出來,也可以隨手遞給任何人。

  他那隻價值不菲的卡地亞,原來這般廉價。

  趙聲閣把手插進口袋,指尖碰到那隻打火機,冰涼的金屬,此刻讓他覺得燙手。

  他沒有選煙,轉身走出人群。

  身後,譚又明還在嚷嚷著什麼,沈宗年偶爾應一聲,秦兆霆笑著和陳挽說話。

  所有熱鬧,都是他們的。

  趙聲閣走回窗邊,背對著所有人,看著窗外陰沉沉的天。

  周身的喧囂,再與他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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