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失控的菠蘿
自媽祖廟一別,趙聲閣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再出現在譚又明的局裡。
他刻意不去想那個人,刻意壓下每一次想見他的衝動。譚又明幾次組局邀約,他在心裡反覆掂量,最終一次也沒去。
他的心夠硬,他一遍遍這樣告訴自己。
從小到大,他早把這句話刻進了骨子裡。當初趙茂崢當著他的面,一槍爆了波珠的頭,他就站在原地,一滴眼淚都沒掉。後來那些被奪走、被燒毀、被碾碎的東西,他也能眼睜睜看著它們消失,面不改色。
這麼多年,他早就習慣了。
如今不過是一個人,一句閻王羅剎,有什麼受不住的。
他的心早已堅如磐石,無堅不摧。
他這麼告訴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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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面,是因為秦兆霆。他在寸土寸金的中環荷蘭大道,新開了一家射擊俱樂部,近千平的場地,射擊、射箭、攀岩、撞球一應俱全。他廣發請帖,半個圈子的人都被請過來捧場。
趙聲閣本來沒打算去,他和秦兆霆談不上什麼交情,犯不著特意跑一趟給這個面子。但那個名字在腦子裡一閃而過,他最終沒有回絕。
秦兆霆對陳挽的心思,他看得一清二楚。哪怕陳挽對自己無意,他也不想看到秦兆霆近水樓台。
那天下午,他坐譚又明的越野車,和沈宗年一同前往。
譚又明格外興奮,他纏了沈宗年許久才得到當司機的機會,一路手舞足蹈,嘰嘰喳喳,纏著沈宗年說個不停。沈宗年靠在副駕上,眼睛半閉著,偶爾應一聲,神色倦怠。連續幾周連軸轉的項目幾乎把他的精力榨乾,如果不是譚又明興致勃勃、死拖硬拽,他根本不會出門。
車停在俱樂部門口,趙聲閣推門下車,一眼便看見秦兆霆。他站在門口迎客,西裝筆挺,笑得風度翩翩。
他身邊站著一個人,穿著淺灰色休閒衫,袖子隨意挽著,手裡拎著裝伴手禮的精緻紙袋,正側著頭聽秦兆霆說話,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
陳挽。
兩人站得很近,說話的樣子自然又熟稔,像相交多年的好友。
沈宗年從車上下來,面無表情地往裡走。他是真的累,累到連寒暄的力氣都沒有,路過陳挽時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趙聲閣掏出手機,撥通助理的號碼,一邊朝門口走,一邊詢問接下來幾天的行程安排。
他從陳挽身邊走過,距離很近,但他沒有轉頭,沒有停頓,沒有目光交匯,如同擦肩而過的陌生人。
電話那頭的助理正在匯報什麼,他「嗯」了一聲,繼續往前。玻璃門自動打開,冷氣撲面而來,他終於踏進了俱樂部的大廳。
門在身後慢慢合上,那兩道聲音漸漸被隔絕在外。趙聲閣這才收起手機,站在原地,忽然有點想不起來,自己剛才問了助理什麼。
他的心很硬,他再次這樣告訴自己。
俱樂部整體設計充滿科技感,靶壕里配置了英國進口拋靶機,十五台聯動,碟靶軌跡完全由程序控制,可以模擬出各種不規則彈道。射擊者需要在碟靶飛出的瞬間判斷路徑,舉槍追擊,考驗的是反應、預判、和一剎那的本能直覺。
挑選裝備時,有人提起了寶莉灣。
趙聲閣要建新碼頭的事,早已在海市傳開。在場這些人家裡的產業多少都涉及遊輪、海運,寶莉灣一旦建成,海市起碼八成的貨輪都要在那裡靠港。水深,避風,灣線長,容貨量一騎絕塵,誰都盯著那塊蛋糕。
「到時候碼頭建成,我申請第一個試航。」有人半開玩笑地說。
旁邊立刻有人笑著懟回去:「第一個?還是憑本事競爭吧。雖然都是朋友,但這事兒得在商言商啊。」
趙聲閣正在挑槍,聞言頭也不抬,毫不掩飾商人本色:「都好說,價高者得。」
他換上了白色的射擊服,肩線筆挺,收腰利落,勾勒出他寬肩窄腰的輪廓,帶著蓄勢待發的力量感,站在人群中,鶴立雞群,自帶鋒芒。
他挑了一把伯萊塔虛空之翼,單手托槍站定,目光落向靶區。
碟靶飛出的瞬間,槍已抬起,從瞄準到擊發,不過零點三秒,三十三英尺外的移動靶應聲碎裂,模擬硝煙彌散開來,透著他一貫的、不可一世的張狂。
有人吹了聲口哨。
趙聲閣緩緩放下槍,瞥了一眼顯示屏。
10環。
他沒說話,餘光掠過不遠處的身影。
剛才那一槍,他有意打給那個人看,可那個人,連頭都沒有轉過來。
陳挽正和秦兆霆站在隔壁靶位前,有說有笑。
他們挨得很近,近到幾乎肩膀貼著肩膀。秦兆霆一邊說話,一邊引導著陳挽握槍,從握把姿勢到瞄準角度,一步步示範。講到某處,乾脆直接覆上陳挽的手,帶著他調整姿勢。
兩個人幾乎貼在一起,秦兆霆低頭在他耳邊說話,陳挽抬頭笑著回應,秦兆霆順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姿態自然又親昵,就像一對出來約會的小情侶。
趙聲閣握著槍的手驟然收緊。他不想看到這些,不想看到陳挽離秦兆霆那麼近,不想看到他對別人笑得那樣輕鬆坦然,更不想看到秦兆霆的手蓋在他的手上。
為什麼?
為什麼陳挽可以接受秦兆霆,卻唯獨畏懼他?畏懼到只敢用客氣和敷衍隔開千里?
就因為他趙聲閣是閻王羅剎?
那兩道幾乎貼在一起的身影,像一根細刺,扎在趙聲閣眼裡。
他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拆開他們。
牆上的移動靶恰好滑到兩人身後。趙聲閣沒有思考,沒有猶豫,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抬手舉槍,對準秦兆霆和陳挽之間的空隙。
陳挽恰在此時抬起頭,他的瞳孔倏然一縮。
趙聲閣的槍口,正直直對著他。
「砰「的一聲,光電子彈破空而出,穿風而過,擦著陳挽的耳側,精準擊中他身後的靶心。
陳挽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趙聲閣也愣住了,槍口還對著那個方向,手指還扣在扳機上。他看著陳挽那張瞬間失去血色的臉,看著他眼睛裡一閃而過的驚懼,忽然像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冷水。
他在幹什麼?
他剛才竟然把槍口對準了他,對準那個毫無防備站在那裡的人,那個給他點菸時被嚇得發抖卻強裝鎮定的人,那個本來就怕他懼他的人。
現在,大概更怕了。
趙聲閣握槍的手微微發抖。他想開口,想解釋,可喉嚨卻像被堵住,發不出半點聲音。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陳挽站在那裡,臉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
移動靶還在繼續滑行,他必須做點什麼,必須把剛才那一槍變成無心,變成巧合,變成什麼都不是。
他迅速給槍上膛,換了個方向,毫不猶豫再次扣動扳機。手起槍落,果決武斷。
「砰。」
又是正中靶心。
機械女聲冷靜播報,響徹全場:
「10環。」
「10環。」
趙聲閣盯著前方的靶心,確認成績,目光卻不受控制地,往旁邊偏了一點。
那一眼裡,有太多說不清的東西,懊惱,心疼,還有他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近乎失控的占有欲。
陳挽還站在那裡,臉色蒼白,正望著他。
趙聲閣迅速移開目光,恢復了那副慣常的淡漠,可他握著槍的手,依舊緊繃,指節泛白。
他剛才,到底在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