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事不過三
兩天後,還沒到與何盛遠會面的日子,趙聲閣卻意外遇見了陳挽。
在麗思卡爾頓酒店,他正因北都舊改項目,與發展局的李局邊走邊談。轉過走廊時,恰好看見陳挽和石章民一前一後,走進了盡頭的包廂。
他有一陣子沒見過陳挽了。可關於他的消息,卻斷斷續續地從譚又明和卓智軒的嘴裡冒出來。
卓智軒說他最近忙得腳不沾地,科想在爭一個內地注資的紅頭項目,資金和政策都卡得很緊,這種香餑餑,本就輪不上他這種體量的公司。他急需搭上一條穩定又有實力的線,最近一直在到處托關係。
譚又明當時便說,他怎麼不直接來找他們。卓智軒只嘆氣,說他就是軸,明明是做技術的人,如今卻天天泡在酒桌,喝得人都快垮了。
此刻,趙聲閣看著那扇關上的包廂門,想起卓智軒那句「天天在酒桌上喝成那樣」,心底莫名生出一絲煩躁。
石章民六十出頭,早年是兩岸知名打星,拿過金馬獎最佳男配,在兩岸國民度都很高。後來棄演從商,性子隨和,沒什麼架子,人脈很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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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聲閣與他打過幾次交道,不算深,卻也清楚,這種人最不缺的是人情,也最不輕易替人搭線。聽說那邊有位董事是他的老影迷,陳挽多半是想從他這裡繞進去。
他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陳挽兜了一圈,偏偏選了一條最慢、最彎、最折騰自己的路。
他趙聲閣就這麼……不值得託付嗎?
他沒再多想,讓特助留意那間包廂的動靜。
過了大約半小時,特助過來低聲說:石章民一個人出來了,正在走廊接電話。
趙聲閣跟李局打了聲招呼,起身離席。
走廊盡頭,石章民剛掛斷電話,一轉身,正巧和趙聲閣打了個照面。
「趙生?」石章民有些意外,「這麼巧,你也在這兒?」
「談點事。石先生近來在忙什麼?今天也是談生意?」趙聲閣語氣隨意,像是順口一問。
石章民笑著擺了擺手:「算不上什麼生意,就是見個年輕人。」他說到這兒,頓了一下,像是在猶豫要不要多說,最後還是補了一句:「朋友再三引薦,說這孩子不錯,讓我見見。我這年紀,應酬能推就推,但那個朋友三番兩次地打電話,說這年輕人誠意足,事辦不成,人也值得交。」
趙聲閣耐心聽著,沒有插話。
「今天見了,確實不錯。」石章民感慨地搖搖頭,「踏實,也肯拼,就是……命不太好。」
他看了趙聲閣一眼,斟酌了措辭,「他想拿個內地的項目,托我牽線。但那邊關係複雜,官員也難打交道,光喝酒就要遭不少罪,而且喝了也不一定能成。他這事,太難了,明路暗路要打點的太多,酒桌糟蹋人,錢燒得又快,拖不起……」
石章民嘆了口氣,多了幾分惻隱:「大概是年紀大了,看年輕人這麼硬扛,心裡不落忍。」
趙聲閣安靜地聽完,問了一句:「他是做什麼的?」
「技術出身,公司不大,但手裡有真東西。」石章民看著他,語氣裡帶著一絲試探,「趙生有沒有興趣認識一下?這個年輕人是真有潛力,你若肯伸手,我來引薦。」
趙聲閣沉默了片刻,說道:「那就見見。」
石章民眼睛一亮,立刻側身讓開:「來,他在裡頭,我帶你進去。」
趙聲閣跟著石章民走進包廂。
「阿挽,」石章民一進去便熱情地招呼,「這位是趙聲閣趙先生,我的朋友。正好在門口碰上,邀他進來坐坐。」
他原本只是順口一邀,沒想到真把人請進來了。在海市,要見趙聲閣一面有多難,他心裡有數。
趙聲閣站在門口,目光落在陳挽身上。他今天穿了一件淺灰的襯衫,料子有些舊了,領口微微泛白,人瘦了許多,肩線都顯得單薄。
趙聲閣心裡五味雜陳,有心疼,有氣惱,還有一些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不該有的在意。
他以為自己已經可以做到面對陳挽時心無波瀾了,可此刻站在這裡,他發現自己還是會期待,期待陳挽看到他時,眼睛裡能有一點不一樣的東西。
陳挽把手機扣在桌面上,抬頭看他。臉上沒有驚喜,沒有慌張,沒有多餘的情緒。他站起身,只是微微笑了一下,像對待任何一個初次見面的陌生人。
「趙先生。」
那點說不出口的期待,在這一瞬間,悄無聲息地落空。趙聲閣盯著他看了片刻,才公事公辦般點了下頭:「陳生,好久不見。」
石章民面露訝異,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阿挽,你認識趙先生?怎麼不跟我說呀?」
趙聲閣也側頭看向陳挽。
陳挽忙低下頭,一邊給趙聲閣倒茶,一邊輕聲回答:「我不知道您和趙先生是朋友。」
趙聲閣沒喝茶,也沒說話,自己的那句「好久不見」並沒有回聲。
石章民看著這兩人,一時也說不清哪裡不對。他剛才還覺得陳挽玲瓏通透,這會兒又覺得他有點木訥。
他話里話外開始暗示,趙聲閣才是能源領域的大拿,搭上這條線,別說那個項目,後續資源都不用愁了。
但陳挽像是沒有接收到信號似的,他不敬酒,不搭話,甚至連個順杆爬的意思都沒有。就那麼安安分分地坐著,聽石章民和趙聲閣聊天。石章民跟趙聲閣談笑風生時,他叫來經理加菜,翻開菜譜,一頁一頁,看得格外認真。
趙聲閣應付著石章民,餘光卻始終落在陳挽身上。湯品和點心陸續上桌,熱氣氤氳,香氣漫開。他本不該在意這些細節,可那些菜,一道接一道擺上來,偏偏都是他喜歡的口味。
他心裡又亂又悶,還有幾分無語。他在這裡坐了快半小時,正事一句不提,連句話都不肯跟自己說,裝作不認識般撇得乾乾淨淨, 但他愛吃什麼,都記得清清楚楚。
菜一道道擺滿一桌,趙聲閣終於沒忍住,問了一句:「你沒吃飽?」
語氣不算凶,甚至算得上溫和。可這話一出,桌上餘下兩人都靜了一下。他沒指名道姓,但誰都聽得出是在問陳挽。
陳挽只好說:「經理說這些都是當季新品,趙先生有興趣可以嘗一嘗。」
坐在中間的石章民不動聲色地看著兩人,心裡疑惑更重。聽陳挽的語氣,兩人分明生疏;可聽趙聲閣的語氣,他又不確定了。
他笑著打圓場:「來,一起嘗嘗。方才我和阿挽光顧著喝酒,都沒怎麼認真吃。」
趙聲閣瞥了眼陳挽面前幾乎沒動過的筷子,心裡嘆了口氣,語氣軟了些:「先吃再聊吧。」
陳挽位份最低,自覺起身地給大家盛湯。他的動作小心謹慎,湯匙碰到碗沿,都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趙聲閣沒什麼胃口,看他喝下去半碗,才端起自己那碗。
席間大多是石章民在說,陳挽半天不開口。趙聲閣主動順著話題,半真半假地問起內地注資那個項目。
陳挽立刻放下筷子,語氣委婉卻異常堅定:「趙先生誤會了。科想目前的業務,不涉及能源領域,也沒有染指的打算。」
他站起身,又給兩位添了一圈茶,姿態放得極低,像是在為這場誤會賠罪。
這下,趙聲閣和石章民都沉默了。
趙聲閣靠在椅背上,看向陳挽。他忽然想起那日在天后宮,他對宋清妙說的那句話。
「閻王羅剎,不是我們能招惹的。」
是啊,他不是笨,是怕。
怕到連一句話都不肯多說,怕到送到眼前的機會,都要親手推開。
趙聲閣忽然覺得索然無味。他有他的矜傲,既然陳挽視他如蛇蠍,避之不及,那他也沒必要再往前試。
一桌子新添的菜幾乎沒動。趙聲閣放下筷子,起身,禮貌地同石章民道別。
石章民一頓挽留:「趙生,這才坐多久,再喝一杯……」
「不了,」趙聲閣已經拿起外套,「還有事。」
他轉身走出包廂,腳步沒有半分遲疑。
有些事,既然對方已經給了答案,就不必再問第二遍。
他從來不是會給自己犯第三次錯的人。事不過三,生意人最懂及時止損。
他最後看了一眼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包廂門,然後移開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