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不被知曉的愛


  趙聲閣從不會自討沒趣,一旦下定決心不再過問,便是真的徹底抽身。偶爾避不開譚又明和卓智軒提起陳挽,他也能做到心無波瀾,不再有半分觸動。

  陳挽的事,他不想再知道。那個人聰明也好,愚笨也罷,都與他無關。

  趙聲閣從小接受的教育是弱肉強食,勝者為王。他不信天道酬勤,不信水滴石穿。烏龜只有在龜兔賽跑的故事裡才能贏,而那種勝利,靠的是偶然和僥倖,不是實力。

  執意要繞彎路的人,就該吃點苦頭,長些記性。

  直到那天,在銀河灣的賭場酒店,他又一次見到了陳挽。

  他更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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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瘦得像一片快被吸乾水分的落葉,趙聲閣幾乎認不出,這曾是當初無意間飄進自己窗戶的那一片。

  陳挽穿了一件簡約的黑綢襯衫,質感很好,襯得人清冷又矜貴,西裝褲收腰利落,顯得他身形愈發單薄。他頂著那副無懈可擊的笑臉,與人敬酒,陪人賭牌。八面玲瓏,左右逢源,憑一副好皮囊和好性情,遊刃有餘地周旋在人群之中。

  撲克、金幣、籌碼,讓他看起來不似平日那般溫雅純良。燈光落在他身上,周身籠著一層無可名狀的俗,可那俗里又帶著幾分破碎的欲。

  陳挽生得好看,可他位低,於是那種好看便成了一種折腰的易碎感,叫人看得心口發緊。

  璀璨燈火里,趙聲閣看不清他真實的神情,所以他擅自判定,那是一種程式化的敷衍,一種麻木的虛與委蛇。

  可偏偏,那副面孔又惑人心魄。

  他幾乎想立刻打電話,叫卓智軒和譚又明來看看,看看他們的好友仔,現在是一副什麼模樣。

  那天晚上,陳挽喝了很多。

  趙聲閣站在不遠處,看著他單薄的身子倚在門口,迎著風,送走一撥又一撥客人。笑臉遞出去,人轉過身,那笑意便被夜風吹散,臉上只剩空洞的疲憊。

  最後,他躲進門口的陰影里,彎著腰,壓抑地乾嘔。

  趙聲閣站在原地,心口發悶,那一瞬間,他幾乎想走上前去質問。

  他想問陳挽,為什麼寧願這樣折磨自己,都不願意找他幫忙?甚至為了避開他,連卓智軒和譚又明的好意也一併拒之門外。

  他想問陳挽,有沒有過一絲後悔?有沒有那麼一瞬間,想要來找他?

  他想問陳挽——

  為什麼不能對自己好一點。

  可最終,他只是站在燈火照不到的暗處,看著那個彎腰蜷縮的身影,一動不動。

  趙聲閣早已下過決心,不再越界,不再貼冷臉。可轉念一想,偶爾發發慈悲,施以援手,也算不得什麼。明隆每個月給慈善機構的捐款,都比這多得多。

  不過事實證明,是他太過傲慢。

  秘書匯報,科想的項目,在他們出手之前,已經被劃入了入圍名單。

  趙聲閣從報表中抬起頭,沒說話。

  「另外,」秘書遞上一份文件,「陳挽先生最近以第三方檢測代表的身份,出面指證了一宗重大外貿走私案件。」

  「案件牽涉一系列官員貪腐,影響範圍很大。」秘書翻開內頁,「他已經出席海關聽證會,當庭作證。」

  趙聲閣慢慢皺起眉。

  陳挽怎麼會有這麼大的膽子?這種被推到明面上拿來做黨爭靶子的角色,人人唯恐避之不及。

  他知不知道羅乾生背後是什麼人?那些利益鏈條盤根錯節,沾上就是一身腥。

  為了一個項目,把自己逼到這種地步,卻偏偏不肯向他開口。

  他到底是個傻子,還是個瘋子?

  趙聲閣早已告誡自己,不再關注任何與陳挽有關的事。他以為自己可以做到心如止水,可以做到事不關己。

  可這一次,實在太過火。

  但凡沾上政治的事,都是嚴肅的、危險的。他不信陳挽完全意識不到其中兇險,又或者,他是明知不可為而偏要為之。

  趙聲閣想起那天在銀河灣,陳挽縮在陰影里乾嘔的樣子。單薄的身子彎成一張弓,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吐出來。

  他已經那麼瘦了,瘦得像被什麼東西徹底掏空。

  趙聲閣低下頭,手指摩挲著桌面上那隻卡地亞打火機。

  事不過三,及時止損。

  可是這個人,怎麼就這麼不讓人省心。

  趙聲閣閉上眼,靠在椅背上,眉心緊蹙。

  羅乾生,這個名字他太熟悉了。海市海關系統盤踞多年的老人,根系極深。明隆的貨也曾經過他的手,趙聲閣跟他打過幾次交道,面上客氣,心裡清楚這人遲早要出事。

  但如果只是走私案,陳挽作為第三方檢測代表出面指證,其實算不上什麼大事。真正要命的是羅乾生背後那一串官員,海關、稅務、港務,一條線牽出來,不知道要扯出多少人。這些人現在夾著尾巴做人,可一旦羅乾生有機會反撲,第一個要報復的,就是當庭指證的人。

  陳挽。

  趙聲閣在辦公室里坐了很久。

  窗外是維多利亞港的夜景,燈火鋪陳開來,繁華得像一幅畫。可他腦子裡只有那個畫面,陳挽站在海關聽證會的席位上,面對一排官員和律師,一字一句,平靜陳述。

  倔強,又近乎瘋狂。

  趙聲閣拿起手機,翻了一會兒通訊錄,撥了一個號碼。

  「方伯,是我,聲閣。」

  方鶴鳴,趙茂崢舊交,退休前在律政司任司長二十年。這層關係,趙聲閣從未動用過。

  「方伯,羅乾生的案子,我想向您打聽一下。」他開門見山,語氣恭敬,「現在卡在哪裡?背後牽涉哪些人?」

  方鶴鳴沉默了幾秒:「怎麼突然關心這個?」

  「有個朋友牽涉其中。」

  方鶴鳴沒有多問。

  「羅乾生在海關經營二十多年,背後牽扯三股勢力。一是海關內部,替他打掩護;二是港務局的人,一榮俱榮;三是上面有人保他,能壓住ICAC的搜查令,位置不低。」

  方鶴鳴頓了頓:「證據鏈不完整,搜查令批不下來。ICAC有個調查主任周永昌,盯了兩年,手裡有線索,但缺少完整的資金流水。沒有這個,律政司批不了搜查令。」

  趙聲閣聽完,心裡已經有了數。

  海關和港務局靠利益捆綁,資金一曝光便自顧不暇,無需他動手。真正棘手的是上面保他的那些人,位高權重,要讓他們主動放棄羅乾生,不能用強,只能用利益交換。

  趙聲閣約了一位中間人喝茶。此人在海市政商兩界經營多年,與各方都有交集,最重要的是,他嘴嚴、穩當、信得過。

  「寶莉灣東段那塊地,」趙聲閣直言,「我想讓出去。條件是,羅乾生這個案子,上面不再插手。」

  寶莉灣東段,是整個碼頭項目里最肥的一塊肉,此前他對誰都沒松過口。

  「趙生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中間人點了點頭,沒有多問。在商言商,趙聲閣讓出這麼大一塊利益,對方沒有拒絕的道理。至於他為什麼要這麼做,不該問的,不必問。

  兩天後,消息傳回:上面點頭,羅乾生,成了棄子。

  與此同時,特助拿到了完整的銀行流水,羅乾生這些年幫誰走貨、錢進了誰的帳戶,一清二楚。趙聲閣通過方鶴鳴,直接遞到了周永昌桌上。

  三天。從布局到收尾,只用了三天。

  羅乾生辦公室和幾處豪宅紛紛被查,帳本、電腦、保險柜無一遺漏,證據鏈完整到無需口供便可定罪。上面沒有一個人出手保他,那塊地的利益,足以讓他們做出選擇。

  「羅乾生徹底翻不了身了。」沈宗年在電話里說。

  趙聲閣「嗯」了一聲。

  「值得?」

  「做生意,有舍有得。」

  沈宗年沒戳破,忽然轉了話題:「陳挽知道嗎?」

  「不知道,」趙聲閣說,「也不需要知道。」

  沈宗年沒有追問,過了一會兒,他輕聲說:「你還記得小時候嗎?你爺爺打死波珠那天,你在院子裡站了一整夜。」

  「我翻牆去找你,你跟我說過一句話。」

  「你說,『宗年,我要變得很強,強到讓所有人都怕我,強到沒有人能從我身邊拿走任何東西』。」

  趙聲閣沒說話。

  他想起小時候,爺爺教他:想要什麼就去拿,拿不到就去搶,搶不到就毀掉,誰也別想得到。二十幾年來,他一直這麼活,從沒覺得有什麼不對。

  直到遇見陳挽。

  陳挽不是物件,是一個人,一個怕他、躲他、拒絕他的人。他沒辦法搶,沒辦法毀掉,甚至沒辦法開口說一句「我想要你」。

  他只能遠遠看著。看著他一個人喝酒,一個人乾嘔,一個人站在聽證會上,面對一排官員和律師。

  然後他讓出一塊地,動用深藏的關係,在背後把羅乾生徹底踩死。做了這一切,他甚至不打算讓對方知道。

  因為知道了,陳挽只會更怕他,躲得更遠。

  他只想那個人好好的,就夠了。哪怕與自己無關,也沒關係。

  窗外,維多利亞港的燈火,依舊徹夜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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