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再見螢火蟲
晚宴過後,東道主帶著眾人前往半山別墅入住,順路遊覽山莊。
導遊介紹,山上留著一座廢棄的克卜勒天文台,不僅觀星條件得天獨厚,每逢節慶更是觀賞維港煙火夜景的絕佳去處。海市花邊小報就曾報導過,有富家公子為博佳人一笑,為一個山頂觀星位一擲千金大打出手。
今夜風大,夜空不見星辰,唯有對岸維港隱約透出點點燈火。趙聲閣與東道主並肩走在前面,偶爾回頭,都能看見陳挽安靜地跟在身後,看得出今日的陳挽比平日鬆弛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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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次,陳挽。下次我們單獨來。
觀光車抵達半山腰別墅區後,眾人自由活動。山莊裡酒館茶室徹夜開放,還有天然溫泉與湖畔夜釣可供消遣。趙聲閣興致寥寥,打算回屋歇息,徐之盈要去泡溫泉,他轉頭望向身旁的陳挽。
「我也回去休息。」
趙聲閣心裡泛起淡淡欣喜,從觀光車站回別墅要走一小段山路,不遠不近,沿途奇石花木掩映,月色清輝灑落,能和陳挽這樣伴著夜色並肩漫步山間,比任何遊樂項目都更合他心意。
陳挽始終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走在趙聲閣身邊。趙聲閣的身形挺拔寬闊,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幾乎將陳挽整個人籠罩其中。路邊喬木下長著叢叢蘭草,長莖蔥鬱,細長花葉中有微光忽明忽暗。
「陳挽。」
「嗯?」
「你看,螢火蟲。」趙聲閣指著草叢邊。
陳挽看過去,走近幾步,彎下腰觀察了一會兒。螢火蟲伏在蘭草葉尖,尾部一明一滅,像一顆會呼吸的星星。他回過頭看著趙聲閣,問:「趙先生喜歡螢火蟲?」月光落在肩頭,螢火映進眼底,像在瞳孔深處點亮了一盞燈。
趙聲閣沉默了幾秒,沒說喜不喜歡,只說:「我以前有很多昆蟲標本。」頓了頓,淡淡地說,「不過是很久以前了,很小的時候。」
後來它們都變成了火中的灰燼。
陳挽想了想,問:「你想要嗎?」
「什麼?」
「螢火蟲,我可以給你捉。」
趙聲閣凝望著陳挽,心底波瀾驟起。自幼他便被當作明隆的繼承人嚴苛培養,明隆繼承人不需要昆蟲標本,不需要幼稚的好奇心,不需要「喜歡」和「想要」這種軟弱的東西。所有人都默認他擁有一切,從沒有人過問他心裡真正想要什麼,更沒有人像陳挽這樣,認真詢問還願意親手為自己達成心愿。
他輕輕點了點頭。
陳挽俯身靠近蘭草叢邊,屏息靜待。他身形清瘦,四肢修長,宛如伺機而動的羚羊。不過片刻他就捉到了那隻螢火蟲,起身走到趙聲閣面前,伸出合十的雙手。兩人近在咫尺,淡淡的蘭草清香飄過來,絲絲縷縷沾在陳挽發間。
陳挽慢慢張開一點指縫,螢火蟲的光亮從縫隙里透出來,一閃一閃。看著陳挽雙手小心翼翼捧著螢火蟲,認真而珍視的模樣,趙聲閣忍不住想伸手捧住陳挽的臉,就像陳挽捧著這隻螢火蟲一樣,俯身吻上去。
「你想帶走,還是在這裡看?」陳挽問。
趙聲閣垂眸望著跳動的光點,問:「還可以帶走麼?」
「你想的話,我去前台要個瓶子。」
「在這裡看一會兒,就放它走吧。」趙聲閣說。螢火蟲的光就該在林間亮著,不該被禁錮,不該變成冰冷的標本,也不該變成灰燼。
「好。」
陳挽緩緩鬆開雙手。會飛的小燈籠從掌心緩緩升起,兩人的目光不約而同追隨著那點螢火,在某一瞬交匯碰撞。他們都以為對方只是在看這隻螢火蟲,卻沒發現,真正牽動心緒的,是映照在對方眼眸中的身影。
彼此相望,看似清晰看見了對方的模樣,實則始終沒能看透深藏眼底的情意。幽深山林暮色沉沉,樹影婆娑朦朧了神情面容。靜謐晚風裡,二人暗藏的心意相互牽絆拉扯,無聲對峙。螢火在兩人眼中忽明忽暗,就像各自藏在心底的感情,縱然不曾直白表露,卻始終不曾熄滅。
夜色漸濃,山徑兩旁每隔一段就擺放著為夜遊者準備的提燈,陳挽上前取了一盞,暖黃的光暈在夜風中微微搖曳,將腳下青石板路的紋理照得溫潤分明。
小徑盡頭有一段石階,長滿青苔,被山霧濡濕,泛著幽暗的水光。陳挽先一步下了石階後便立刻轉過身,將提燈舉到趙聲閣面前。
「小心,這裡很滑。」他說著便將手伸了出去,紳士地握成拳,只露出一截手腕。月光與燈光交織,襯得那片皮膚潔白如玉。
趙聲閣伸出手,握住了陳挽的手臂,掌心貼上去的瞬間,觸感溫熱而細膩。陳挽的手臂在他掌中微微繃緊,又很快放鬆。那段路不過十來步,趙聲閣走得很慢,他甚至希望這石階再長一些,最好長到走不到頭,長到這一整夜都能名正言順地握著陳挽的手臂不鬆開。
走過石階,他緩緩鬆開手,掌心還久久留著溫熱的觸感。
幽園小徑花木寂寂,一人執燈引路,一人緩步相隨,兩道身影在月色里交疊相融。偶爾有野貓橫臥在路中間,懶洋洋地眯著眼,趙聲閣會放慢腳步,側身繞開它走。樹枝間有松鼠跳來跳去,窸窸窣窣碰落幾片葉子,他也會停下腳步駐足觀望。
夜深人靜,山徑幽寂,只剩彼此相伴。趙聲閣覺得此刻獨處的模樣比早上出發時更像結伴出遊的戀人,他滿心貪戀著這份安穩閒適的相處時刻,心底充盈著踏實的滿足感。
陳挽見他一會兒給貓讓路一會兒抬頭看松鼠,有些無奈地開玩笑說:「趙先生,這個我沒法抓給你了。」
趙聲閣輕笑了一聲。
兩人一路走到獨棟別墅門前,陳挽停下腳步道別:「趙先生,明天見。」
「陳挽。」
「嗯?」
趙聲閣朝陳挽招了招手。陳挽走近,趙聲閣很紳士從他衣領上摘下一片草葉,應該是捉螢火蟲時沾到的,夜色昏暗,兩人一路都未曾察覺。
「謝謝。」 陳挽笑著道謝,伸手打算接過草葉。
趙聲閣沒有給他,把草葉收進掌心:「沒事,我直接拿回去扔了。」
陳挽便沒有再堅持,點點頭,轉身離開。
趙聲閣站在原地,目送那點光徹底消失在夜色深處。他攤開掌心,狹長墨綠的蘭草葉片靜靜躺著,邊緣微微捲起,他把它湊近鼻尖,草木清香已經變淡,留下的是另一種乾淨的、溫潤的、獨屬於陳挽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