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Nobody
幾天過後,暴雨預警逐級下調直至解除,居家辦公宣告結束,寶莉灣項目各項工作全面重啟。
積壓的事務紛至沓來,各類商務應酬接踵而至。寶莉灣在明隆五年規劃里占據重要地位,普通場合趙聲閣不必露面,但凡有政界要員和行業巨頭出席,他都會帶著徐之盈和陳挽一同到場。
趙聲閣和陳挽也有一陣子沒見了,但這段時間視頻通話頻繁,倒也不覺得陌生。只是視頻里大多是兩個人獨處,趙聲閣會不自覺卸下身份枷鎖,拋開分寸與克制,說一些不像甲方的話,問一些不該問的問題。可一旦回歸現實,他便是運籌帷幄的明隆掌權人,冷淡寡言,氣場冰冷,無形之中讓陳挽生出幾分距離感。
宴席之上,陳挽一如既往地低調周全。擋酒的時候尤其盡責,杯杯見底,毫不推脫,非常有乙方的自覺。趙聲閣見他白酒紅酒混著喝下去好幾杯,不由得皺起了眉,他不想看陳挽替任何人喝酒,不想看見陳挽這般委屈自己周旋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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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人端著酒杯上前向趙聲閣致意,陳挽剛下意識抬起杯,趙聲閣的手卻搶先一步覆了上來,掌心直接貼住陳挽的手背,皮膚微涼,骨節分明,他順勢把那隻手連同滿杯酒按在桌上。
趙聲閣側過臉,低聲說了句:「好了。」
陳挽臉上掠過一絲猝不及防的慌亂,隨即溫順地點點頭。他喝酒不上臉,趙聲閣無從分辨他到底醉沒醉,但還是立刻示意服務生送上醒酒湯。
等湯端上來,他把碗推到陳挽面前,看著陳挽被酒氣薰染得微微發紅的脖頸:「有沒有覺得不舒服?」
陳挽笑著搖搖頭:「沒事。」
應酬散場時已近深夜,徐之盈的司機早早在門口候著,她道了別便先行離開。陳挽站在大廳,拿出手機準備聯繫司機,來時是趙聲閣親自去接的,他的車還停在科想。
「陳挽,」趙聲閣看了他一眼,「坐我的車。」
「不麻煩趙先生了,我叫司機過來就好。」
趙聲閣沒有說話,徑直往門口走去。陳挽頓了頓,收起手機跟了上去。
兩人剛走到門廊外,一道身影從側邊迎上來。陳挽看清來人,禮貌地點了點頭,那人上前寒暄幾句後,便順勢將他拉到僻靜角落低聲交談。趙聲閣對此人毫無印象,只靜靜站在不遠處。
雨後夜風裹挾著濕潤涼意,那人壓低的聲音被風斷斷續續送到趙聲閣耳中。
對方意圖十分明確,想拜託陳挽從中周旋,拿下寶莉灣細分小項目的合作機會,更想讓陳挽在趙聲閣面前美言幾句,搭橋引薦,攀上明隆的資源渠道。
面對對方的懇請,陳挽態度溫和,他委婉地告訴對方,自己只是寶莉灣項目里最不起眼的乙方,手裡沒有半點話語權,根本左右不了項目分配。
他說自己與趙聲閣只是純粹的甲乙方,除了工作對接從無多餘交集,私下毫無交情,算不上熟悉,根本沒有能力替旁人牽線說情,只能愛莫能助。
字字句句,將兩人關係劃得涇渭分明。
趙聲閣站在幾步之外,聽完這番話,心頭驟沉,戾氣暗生。那些深夜視頻里的私語,那些他故意製造的獨處,那些他以為彼此心照不宣的溫存與遷就,在這一刻,被陳挽輕飄飄幾句話徹底推翻抹殺。原來在陳挽自己的界定里,他們之間從來就只有冰冷的層級與工作關係。
司機已經把車泊好,趙聲閣沒有等陳挽,逕自坐進後排,對司機吩咐:「等下讓陳先生坐後排。」
不多時,陳挽送走那人,轉身走向車輛,伸手去拉副駕駛車門,車門卻紋絲不動。
司機落下車窗,禮貌告知:「陳先生,趙總請您坐後排。」
陳挽沒有多問,只是繞過車身,走到另一側,拉開後排車門,俯身坐了進去。
密閉的車廂后座,空間逼仄。一側是沉默斂眸周身氣場冷沉的趙聲閣,一側是毫不知情端正落座的陳挽。
汽車開動,車內暗下來,趙聲閣單手擱在車窗看向窗外,一直沒有說話。
陳挽問:「趙先生,要不要喝點醒酒湯,我順路下去買一份?」
趙聲閣聽到他的話轉過頭來,臉上還帶著未散盡的沉鬱,眼神過了兩秒才完全聚焦。他直直凝視著陳挽,街燈飛速掠過,明暗光影在兩人臉上交錯更迭。陳挽剛才那句劃清界限的話還縈繞在耳畔,他一時分不清這分寸該如何界定,彼此之間的距離又該如何把握。
陳挽只當自己貿然出聲打斷了對方思緒,沒有馬上再說話,略帶歉意地笑了笑。就是這副滴水不漏的得體,讓趙聲閣連生氣都找不到一個正當理由。
他靜靜打量著陳挽,從那雙眼睛裡讀不出半分私心與算計。他屢次試探誘導,陳挽都始終如一,處處妥帖熱忱,卻又坦蕩磊落。他始終捉摸不透陳挽真實的心思,分不清那些圓滑委婉的推脫,究竟只是人情世故里的客套謙辭,還是發自內心的真實想法。
陳挽看著溫順柔和,實則進退有度不受牽絆。反觀自己,看似手握主導權,卻次次鎩羽而歸。本以為兩人日漸親近,到頭來不過是原地踏步,甚至退得更遠,被一張「不熟」的標籤打回原形。
趙聲閣從未在哪一場博弈中如此被動。他真正的對手從不是陳挽本人,而是陳挽的無欲無求。陳挽看似處處顧及他的情緒與態度,可細究下來,卻看不出他真正想要什麼。
無欲無求,才最讓人無從拿捏。
陳挽真的很高明。
車裡再度陷入沉寂,穿行在皇后大道上的邁巴赫里像在上演一出默劇。窗外光影飛逝,兩人各自深藏的心思,都未能被彼此徹底洞悉。
趙聲閣思忖良久,最後開口:「陳挽,這個項目是我們一起做的。」
陳挽臉上立刻浮現出幾分欣喜,但趙聲閣此刻已經難以輕信這份流於表面的情緒。這個人能在自己面前表現得非常在乎,轉頭便能對外輕描淡寫地說,自己在趙聲閣面前不過是個nobody。
趙聲閣看著他,問:「你覺得呢?」
陳挽又用他一貫真摯懇切的神情認真點頭,一副全然認同的模樣。
趙聲閣很專注地看著他,一字一頓說道:「我們是並肩的合作夥伴。」
陳挽彎起眼,點頭應道:「是的。」
趙聲閣無法判定這番應答是否出自真心,也找不到合適的言辭戳破,他沒有再強調,也沒有再深究。
時隔數日,趙聲閣收到一份私人邀約,某位富商輾轉託了好幾層人脈,誠邀他前往度假山莊小聚。
這類無關商業核心利益的私交應酬,趙聲閣向來興致寥寥,本打算讓助理按例婉拒,可翻看資料時,他一眼認出,東道主正是那晚在宴會門口攔下陳挽低聲交談的人,隨即改變主意,應下了這場邀約。
答覆對方時,他順勢提出想帶上項目合伙人同行,言語間不動聲色暗示自己同合作夥伴私交深厚,平日相處隨性坦誠,彼此無話不談。
對方幾乎是立刻回復,欣然應允,言辭間掩不住喜出望外。原本就是挖空心思要攀附交好,能請到趙聲閣本人已是意外之喜,何況他還主動要帶上親近之人,連聲說歡迎之至,恨不得當天就派人去接。
行程定在周六。私人行程,趙聲閣難得沒有穿正裝。一件米色亞麻襯衫,領口少見地鬆開兩顆扣子,袖口隨意挽起,露出線條分明的小臂,下身搭配深棕色休閒長褲,褪去了明隆掌權人慣有的冷冽氣場,多了幾分慵懶的貴氣。
他開著邁巴赫到了陳挽公寓,撥通電話。
「陳挽,我在樓下。」
電話那頭明顯頓了一下,陳挽當他是為了順路商議工作,稍作平復後應聲:「您稍等,我馬上下來。」
趙聲閣掛了電話,心情莫名地好。沒過多久,大門推開,陳挽快步走了出來。他穿了一件翻領白色短袖襯衫,搭配杏色的高腰休閒西褲,整個人柔和乾淨,腰線被襯得利落分明,比例優越,像是從雜誌里走出來的男模。
陳挽坐進副駕,一邊扣安全帶一邊說:「趙先生,久等了。」
目送心上人走向自己坐在身邊,這一幕讓趙聲閣心生恍惚,覺得此刻的他們像極了一對相約去度假的情侶。窗外晨光和煦,前方山路蜿蜒,他握著方向盤,心裡充盈著難得的愉悅。
陳挽隱約察覺,此刻身旁的趙聲閣又變回了深夜視頻里卸下鋒芒、收斂凌厲的溫順模樣。
陳挽從邁巴赫下來的那一刻,富商臉上寫滿了「果然那天那一大堆拒絕的話都是騙我的」。
陳挽見到對方,微滯半秒,但臉上仍是一副無懈可擊的微笑,握手寒暄,從容有度,令人如沐春風,宛若無事發生,心裡卻尷尬得無以復加。他摸不透趙聲閣特意帶自己赴宴的用意,只能暗自猜想是因為自己與對方此前就認識,方便牽線搭橋居中調和。
趙聲閣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卻裝作毫不知情,熱情地上前與富商寒暄,大方介紹身旁的陳挽是交情匪淺的合作夥伴。入席之後,他更是一改往日極少應酬飲酒的習慣,來者不拒,有去有回,還特意當眾點明,今日是與合伙人一同前來。
他這麼一說,在場眾人都心領神會,這位陳先生,根本不是他先前對外所言那般是個nobody。
趙聲閣抿了一口酒,餘光里陳挽正被那位富商拉著低聲說話,態度比那晚殷勤了十倍不止。
陳挽當然不是nobody。
趙聲閣曾以為自己看得很清楚。陳挽的每一次靠近、每一次妥帖、每一次予取予求,他都覺得自己是站在高處的獵人,從容地布下陷阱,等待獵物自投羅網。甚至在試探得逞時,在陳挽乖乖接起視頻時,在他覆住那隻手背而對方沒有抽離時,他都暗自生出即將得償所願的欣喜。
可漸漸地,他開始不確定。當陳挽的坦蕩里讀不出任何私心,當溫順的回應里找不到索取的痕跡,當他用盡手段卻始終無法確認自己在陳挽心裡究竟占據什麼位置時,獵人的篤定開始鬆動。他甚至有些怕,怕自己連陳挽的獵物都算不上。
他是獵人,可陳挽是整片森林。獵人在不知不覺間深陷林海,森林卻渾然不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