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甲方乙方守則
沈宗年抵達明隆頂層總裁辦公室時,趙聲閣已經帶病連續工作了整整七個小時。
昨夜掛斷和陳挽的電話後,他再無半分睡意。退燒藥毫無作用,喉嚨的灼燒、腦袋的鈍痛沒有絲毫緩解。
對他來說,工作才是最好的麻醉劑。
辦公桌上所有合同報表被他分門別類整齊碼放,哪怕一夜未眠,高熱燒得視線發虛,他依舊維持著一貫近乎自虐的極致自律,做事高效沉穩。
菸灰缸里的菸頭堆得密密麻麻,原本清甜柔和的柑橘爆珠味,在封閉了一整夜的辦公室里,混雜著尼古丁的焦苦,變得刺鼻又辛辣,瀰漫到每一個角落。
趙聲閣面上依舊是平日裡波瀾不驚的冷淡模樣,沈宗年站在門口,掃了一眼他蒼白憔悴的臉,便猜到昨晚那張照片之後,兩人之間定然鬧了不愉快。只是趙聲閣向來習慣把所有脆弱和挫敗盡數藏起,旁人永遠無法從他臉上窺見分毫。
沈宗年上前推開窗戶,清涼的晨風吹散了滿室渾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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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隆要是快破產了,你提早通知我一聲,我好撤資。」沈宗年自己動手泡了一杯熱茶,端著杯子坐到沙發上,「一大早在這修仙,不知道的以為你在給自己燒紙。」
趙聲閣連頭都沒抬:「沈總大清早來明隆,就是為了展現你拙劣的幽默感?」
沈宗年冷哼一聲,沒再說話。趙聲閣直接切入正題,開始說起公事,兩人之間向來不需要無用的客套,言簡意賅,一針見血,全程高效利落。
交談中趙聲閣克制不住地接連咳嗽,攥緊的拳頭抵在唇前,隱忍的痛苦神色無法遮掩。
沈宗年問:「又感冒了?」
趙聲閣的體質矛盾又詭異。他體魄強悍得超乎常人,游泳、馬術、射擊樣樣頂尖,比賽時總能拿出碾壓對手的強悍成績,可每到流感季他卻次次中招,加上常年飲食作息不規律,胃痛更是家常便飯。
說到底,不過是這個人從來不肯愛惜自己。機器尚且需要定期檢修,可趙聲閣永遠在透支自己。不眠不休地工作,隨心所欲地熬夜抽菸,從不給自己喘息休整的空隙。
趙聲閣止住了咳,聲音比昨夜電話里還要沙啞低沉:「沒有。」
他不想承認自己生病。更不想承認,昨夜那場小心翼翼的示弱和放下所有驕傲的試探被徹底無視之後,他心底那點僅存的甚至有些卑微的期待,已經碎得一乾二淨。
昨晚掛斷電話後,陳挽曾打來過一通回電,趙聲閣看著屏幕,任由鈴聲響到自動掛斷。
他不知道接了後能說什麼,感覺說什麼都不對,與其說出讓自己後悔的話,不如什麼都不說。
今天一早, 陳挽發來好幾條消息,措辭一如既往地妥帖溫和,問他退燒了沒有、喉嚨還疼不疼。後面附了一份工作匯總,把需要趙聲閣批示的事項分點列出,每一項後面都標註了優先級。
工作上的事趙聲閣都認真回復了。他一項一項寫明批註,措辭精準,意見明確,末尾還加了一句「多謝整理,辛苦了」,得體有禮,毫無破綻。
但對那些關於身體的問詢,他只回了四個字:「已無大礙。」
沒過多久,手機再次亮起。陳挽發來了方諫最新模型的拆解說明,那些晦澀龐雜的數據被他翻譯成了清晰易懂的圖表,排版規整,一目了然,顯然花了不少心思。
趙聲閣看了一會兒,針對技術對接和落地節點等公事給出了詳盡的反饋,字裡行間客氣周全。
都是成年人,誰也不會把私人情緒帶到工作里。只是回完公事之後,他再次略過了陳挽對他的身體關心。
片刻後,陳挽又發來一條消息,問他司機是否已經復工,如果沒有,自己剛好要到證券大廈辦事,可以順便捎他一程。
趙聲閣看了幾秒,回覆:「不用,謝謝。」
之後手機斷斷續續又亮了幾次,趙聲閣沒有再點開。
如今陳挽再怎麼體貼示好,也捂不熱趙聲閣涼透的心。與其再抱有不切實際的期待,任由自己再次失態,不如就此退回安全界限,只做本分的合作夥伴,互不虧欠,也不再靠近。
往後連著好幾日,趙聲閣始終刻意和陳挽保持著距離。
方諫在群里發的那些物理課,他不再需要陳挽當私人翻譯,而是直接轉發給明隆的技術組,讓他們出具評估報告。兩個人的關係徹底退回到最純粹的甲乙方,公事公辦,措辭得體而疏離。
趙聲閣想,陳挽應該覺得這樣很好。
不用再費心應付一個隨時會撥視頻過來的甲方,不需要再在深夜接起那些和工作無關的電話。沒了這些麻煩,陳挽大概會如釋重負。
這天開完會,譚又明跟著沈宗年一起進了趙聲閣的辦公室。
譚又明一坐下就閒不住地念叨:「荷里新開了一家球館,咱們約一場保齡球怎麼樣?也算正經運動,鍛鍊身體。」
說著,他轉頭扯了扯沈宗年的衣袖,聲音軟下來:「年仔,你最近天天埋在工作里,好久都不陪我出去了。這次是正經體育鍛鍊,而且是和阿挽一起。」
沈宗年耐不住他磨,點頭應下:「行。」
譚又明又轉頭朝辦公桌後的趙聲閣揚了揚下巴:「聲閣,一起?」
趙聲閣低頭翻著文件,頭也沒抬:「生病,不去。」
「阿挽知道你生病了,特意說時間安排在你痊癒之後。」譚又明隨口說,「你看人家多周到,連你的恢復期都考慮進去了。」
聽到這個名字,趙聲閣心底驟然竄起一股無名火。他摸不准陳挽到底在幹什麼,一邊退避三舍,一邊又在這些細枝末節上假意體貼。
這算什麼?是一種蓄意的接近,還只是陳挽一貫的周全,對誰都一樣?
他壓下翻湧的心緒,敷衍道:「到時候看情況。」
直到出發的前一天,趙聲閣仍然沒有給譚又明準話。這些天即便帶病工作,他手頭也積壓了不少事務。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和陳挽在非工作場合再有交集。
自從上次那通電話之後,兩個人至今沒有見過面,甚至沒有過視頻。線上開會時,趙聲閣也全程關掉攝像頭,只開語音溝通。
他告訴自己這樣最好。退回到安全距離,收起不該有的念想,不再試探,也不再期待。
但臨出發前,譚又明又打來電話轟炸。
「你身體差就是缺乏鍛鍊。天天在辦公室里喝咖啡抽菸,免疫力能好才見鬼。保齡球又不是橄欖球,甩兩下胳膊的事,能累著你?」
趙聲閣剛想掛斷,譚又明卻搶先一步說:「我有重要的事跟你說。」
沒等趙聲閣回答,那頭先把電話掛了。
荷里新開的球館傍山臨海,四面落地窗視野開闊,抬眼便是海天一色。
這裡實行會員制,陳挽沒有包場,只買斷了部分球道。少爺們厭煩嘈雜又受不了冷清,這種人不多不少的舒適感,被陳挽拿捏得恰到好處。
趙聲閣是最後一個到的。他走進球館與眾人示意,目光掃過陳挽時,只是禮貌且疏離地點了點頭,與對待他人別無二致。他順勢和身側的蔣應交談了兩句,自始至終沒再看向陳挽一眼。
隨後,趙聲閣獨自走進更衣室。陳挽進來時,他正單手戴護腕,動作不太順手。
陳挽走到他身側,輕聲開口:「趙先生。」
趙聲閣抬眸看了他一眼,淡淡點頭回應。
不冷不熱的客氣模樣。
陳挽主動詢問:「需要我幫您嗎?」
「不用。」趙聲閣語氣乾脆,自顧拉緊護腕,沒留半點餘地。
被拒絕後,陳挽卻沒有走,他就那麼站著,腰背挺直,一副耐心等人的姿態。
趙聲閣合上櫃門,道:「你好了先過去吧,我等下就出來。」
陳挽搖搖頭,面色平靜卻執拗:「沒關係,我等您一起。」沒等趙聲閣再次開口,他又自然地關心道,「趙先生,您的感冒好些了嗎?」
「差不多了。」趙聲閣隨口敷衍,嗓音卻仍帶著掩不住的沙啞。
陳挽想了想,問:「我準備了蜂蜜水,您要不要喝一點?」
趙聲閣理好衣物準備出門,毫不猶豫回絕:「不用。」
陳挽卻寸步不離跟在他身側,耐心勸說:「不會很甜,對緩解喉嚨乾澀很有用,您可以試一下。」
趙聲閣停下腳步,轉頭沉沉看向他。
他眼底一片平靜,心底卻翻江倒海。
他實在看不懂陳挽。
之前自己示弱生病,滿心期待等他靠近,陳挽卻猶豫遲疑,冷眼旁觀,刻意拉開距離。這幾天自己主動退回甲乙雙方,不再越界,陳挽反而步步緊跟,主動關心。
想推開的是他,想靠近的也是他。進退全由他掌控,肆意打亂自己好不容易平復的心緒。
憑什麼。
更衣室里空氣凝滯,暗流涌動。兩人誰都沒提那通電話,表面寒暄得體,仿佛從未有過隔閡,可心底都心照不宣。
陳挽坦然迎上趙聲閣審視的目光,眼眸澄澈乾淨,沒有閃躲,帶著一份直白又認真的固執,任由趙聲閣打量。
趙聲閣靜靜看著他,發覺眼前的陳挽變了。他依舊恭謙有禮,卻褪去了往日的溫順,周身透出一股內斂又清醒的鋒芒。
這份微妙的變化,他說不清道不明,卻清晰地感知得到。
但過往無數次的拉扯,早已讓他對陳挽的心思敬而遠之,他不願再深究,更不願再為此心緒起伏。
最終,他語氣淡漠地鬆了口:「隨便吧,謝謝。」
趙聲閣收回視線,率先邁開步子走出了更衣室。
他不會再讓自己重蹈覆轍。在被陳挽拒絕後,他已經收回了所有不該有的情緒。他知道,陳挽的道謝、體貼與固執,只是一種滴水不漏的社交習慣。
陳挽對誰都好,對誰都周全,唯獨不給真心。
到此為止。
這一局,他認輸,但他也已經抽身退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