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願賭不服輸
走到門口,秦兆霆恰好迎面走來。他一眼就捕捉到兩人之間凝滯又微妙的氛圍,視線在趙聲閣與陳挽之間掃了一圈,笑著問:「在聊事情?」
趙聲閣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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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挽淺淺一笑:「剛準備出去。」
一句模糊的答覆,不算承認,也沒有否認。
秦兆霆瞭然一笑,側身走入更衣室。他在儲物櫃前連輸入兩次密碼,櫃門都紋絲不動,當即回頭喚住陳挽:
「阿挽,幫我看一下?要是系統故障得找經理,只是我手機也在柜子里。」
陳挽腳步一頓,看了趙聲閣一眼,然後走回去幫秦兆霆看櫃鎖。
一旁的趙聲閣見狀,淡淡開口:「我先出去了。」
他看著陳挽毫不猶豫回頭相助的背影,想起從前眾人相聚時,陳挽待秦兆霆也一向沒有半分拘謹疏離。
他心裡清楚,陳挽對秦兆霆無關情愛,可越是如此,那種落差便越是刺骨。
原來他費盡心思放下驕傲才靠近的距離,竟遠遠比不上陳挽對待普通朋友的坦然親近。別人隨口一句求助,陳挽便即刻回頭,而自己遞出去的軟肋與真心,卻只能換來猶豫、權衡與刻意迴避。
這一刻趙聲閣才徹底看清,在陳挽這裡,他或許連最普通的朋友都算不上。
趙聲閣一直沒有上場。
他本就對這場玩樂興致缺缺,是被譚又明軟磨硬泡連哄帶騙拽過來湊局的。剛才又看見陳挽和秦兆霆一同從更衣室走出來,心底那點本就沒散去的鬱氣瞬間又沉了幾分,整個人愈發提不起半點興致。
他抱臂站在場邊,和一位剛從國外回來探親的朋友聊天。對方是譚又明叫來敘舊的,趙聲閣聽著,偶爾點頭應一句,聽得多,說得少。
譚又明最先上手投球,手感不順,大屏幕上的積分墊了底。直到沈宗年和蔣應接連上場,全隊分數才勉強好看了些。
沒多久,那位舊友也忍不住上場過手癮,場地邊只剩趙聲閣一人安靜旁觀。
陳挽走到他身邊,問:「趙先生不玩麼?」
趙聲閣搖了搖頭,目光落在球道上,看似認真看著幾人投球。沉默片刻,見陳挽遲遲沒有離開,他禮貌而疏離地開口:「我這邊沒什麼事,你可以去玩自己的。」
陳挽對他笑了笑,沒有說話,也沒有走。
趙聲閣等了幾秒,見他沒再開口,便轉回去繼續看球。
新一輪開局,譚又明打出了個4-6-7-10的分瓶,沈宗年正好接了個工作電話走到一邊去了,譚又明便喊卓智軒來幫忙補位。
卓智軒擺弄了半天,outside了。譚又明哀嚎一聲,轉頭看向趙聲閣。趙聲閣看了下球瓶剩餘的位置,角度確實有些挑戰性,他生出一絲興致,這才走過去選球。
他一出手便是完美Turkey,乾淨利落直接屠榜,隔壁球道的玩家紛紛駐足圍觀,有大膽的還吹了聲口哨表示敬意。
趙聲閣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低頭緩了口氣,餘光不經意地往旁邊一掃,陳挽就站在大屏幕下,正仰著頭,一行一行地數榜單排名,看得格外專注。
他在幹什麼?
這一刻趙聲閣心底莫名湧上一陣困惑。
自己刻意冷淡疏離,全程避著和他產生交集,可陳挽偏偏不遠不近地守在一旁,讓人完全捉摸不透他到底想做什麼。
他直起身,直接看向陳挽。
陳挽也朝這邊望過來,兩人的視線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
周遭人聲喧鬧,機械報分的提示音和眾人說笑聲此起彼伏。但在視線交匯的那一秒,周圍的嘈雜仿佛被瞬間隔絕在外。
兩道目光交纏在半空,搭起了一座只屬於彼此的寂靜鵲橋。眼神是兩人唯一的通道,無聲對峙,暗自傳頻。
他們都讀不懂對方眼底深藏的情緒,甚至連自己想說什麼也未曾想明,可誰都固執地不肯先移開目光,就這麼靜靜對視。
趙聲閣臉上沒有表情,目光很靜很深。他依舊看不透陳挽的心思,想不明白這個人到底在要什麼,又為什麼還要站在這裡。
而陳挽眉眼柔和,眼尾輕輕彎起,那笑容沒有絲毫客套與敷衍,非常非常真心,好像趙聲閣一擊奪魁是他最在意最期盼的事。
那目光真誠得如同一道暖陽,被照到的人能真真正正地感覺到熱意。
趙聲閣看不懂這份恰到好處的溫柔,也分不清這份暖意究竟是陳挽天生周到的禮貌,還是另有所圖的示好。
他移開了視線,不再看陳挽。
積分榜上趙聲閣的分數一騎絕塵,機械女聲全館播報。
譚又明盯著屏幕沉默幾秒,萬分不解問趙聲閣:「你到底是怎麼打的?」
趙聲閣仰頭喝了口水,喉結緩緩滾動,語氣平淡:「可能是用腦子打吧。」
譚又明狠狠從果盤裡叉了塊鳳梨:「好了不起。」
趙聲閣禮貌地點點頭,一旁的蔣應狂笑。
卓智軒積分被狠狠碾壓,大敗而歸,轉頭就埋怨好友:「剛我連續投三局,快渴死了,你怎麼沒想著叫人上點果盤?」
陳挽有些遲鈍地問:「你剛才上場了?」
趙聲閣放下水杯,溫熱的液體淌過,帶走喉嚨乾渴和感冒彌留的癢意。
是被他拒絕過的蜂蜜水,溫度和甜度都恰到好處。
這個場上,譚又明要了菠蘿啤,卓智軒點了運動飲料,蔣應喝的是花茶,唯獨自己手裡這杯蜂蜜水,是陳挽特意送到手邊的。
陳挽此時正看著別處,那種赤誠溫暖但不摻雜一絲功利的目光,讓趙聲閣想起了波珠。它從不會上前打擾,只遠遠觀望默默等候,只要自己開口,它就會立刻奔赴而來。
好像那晚電話里漫長的沉默,只是自己發燒時產生的一場幻覺。
從前的趙聲閣一向篤定,陳挽最好心甘情願,如若不能,那就按照他的方式來。
但是他現在發現,可能不行。
陳挽不是別人。
如果陳挽真的不願意,趙聲閣已經說服自己接受再失去一個「波珠」的可能性。陳挽當然不是波珠的替代品,可那雙漆黑沉靜的眼眸太過真摯,總能輕易攪亂他刻意築起的心防。
趙聲閣在心裡告訴自己,他願意再給這個眼睛很黑的人一些機會,至於結果會怎麼樣,再說吧,他都坦然承受。
蜂蜜水見了底,趙聲閣走向吧檯,打算拿一杯冰鎮果汁。
正在試球的陳挽看見了,果然很快走過來阻攔:「趙先生,剛運動完不適合喝冰飲,那邊還備著蜂蜜水。」
趙聲閣沒有放下果汁,禮貌婉拒:「不用,這個就行。」
陳挽沒有就此退讓,依舊耐心提議:「也準備了大紅袍。」
趙聲閣看著他,沒有說話。
是在害怕之前的疏遠得罪了自己,還是在為那晚電話里的猶豫遲疑心懷愧疚,所以刻意彌補?
趙聲閣待人素來寬厚溫和,唯獨面對陳挽時,只要察覺到對方有一絲退讓與示好,他便忍不住得寸進尺。商人權衡利弊錙銖必較的本性,在陳挽面前暴露無遺。
他想知道陳挽的底線在哪裡,想知道自己在對方心裡的特殊程度,更想知道自己所能踏足的邊界,是否和別人一樣。
「陳挽,」趙聲閣垂眸看向他,聲音很輕,「我現在已經不喝大紅袍了。」
陳挽微微一怔,隨即問道:「那您最近在喝什麼茶,我叫人沏一杯,不會耽誤太久。」
趙聲閣牢牢捕捉著他臉上每一絲細微的神情變化,隨口說:「太平猴魁。」
陳挽微微一愣,隨即點了點頭。
剛才蔣應點單時,趙聲閣清清楚楚聽見侍應生抱歉地說今日店內所有綠茶已經售罄,彼時陳挽還貼心勸說蔣應改換白牡丹,解釋說這個季節的白牡丹正是潤肺清燥。
明明已經決定抽身,退回到最安全的甲乙方界限。可陳挽這種近乎毫無底線的包容與遷就,卻再一次將他好不容易築起來的冷硬心防擊得潰不成軍。
商人本色讓他習慣了在每一場博弈里試探底牌追求必勝,可在這場沒有硝煙的推拉里,陳挽拿的明明是最溫柔的鈍刀,卻總能精準地刺中他最敏感的軟肋。
既然自己還是放不下,那他就再賭最後一次。
他倒要好好看一看,眼前這個人,究竟願意為自己退讓費心到何種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