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趙聲閣我想去
「趙先生,球館提供的沐浴露我擔心你用不慣……」洗浴前,陳挽從包里拿出一小瓶沐浴露。
趙聲閣接過來,看了看瓶身,又抬眼看他,低聲問:「跟你的一樣嗎?」
陳挽的表情有一瞬間的不自然,他點了點頭說:「嗯,一樣。」又連忙補充道,「如果介意品牌,可以告訴我你習慣的款式,我現在去買。」
趙聲閣很自然地收下:「謝謝,這個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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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趙聲閣從洗浴間出來的時候,陳挽已經收拾妥當在外面等他,正低頭回消息。
球館外煙霞鋪天,落日將芳草地鍍上一層暖金,更遠處的海岸線正開始漲潮,發出溫柔的轟鳴。
他走到陳挽身邊。離得近了,一股清爽的柑橘香氣便絲絲縷縷地纏繞過來,和自己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轍。
相同的氣味讓趙聲閣心口發燙,他不著痕跡地湊近了半步,視線掠過陳挽的額發。他其實很想知道,陳挽到底有沒有加剛才那個少年的好友。
這毫無預兆的靠近像是驚到了陳挽,他有些慌亂地收起手機:「趙先生。」
趙聲閣掃了一眼已經黑下去的屏幕,淡淡道:「走了。」
一行人來到停車場,眾人走向各自的車輛。
譚又明和沈宗年的林肯就停在趙聲閣那輛路虎旁邊,譚又明一見到趙聲閣,眼睛頓時亮了,嚷嚷著想開他的車。
自從上一次譚又明停車時連著撞壞了路邊三個垃圾桶,還差點把車開進綠化帶後,沈宗年就剝奪了他駕駛任何高底盤車型的權力。但譚又明人菜癮大,對趙聲閣的這輛龐然大物覬覦已久。
趙聲閣今天心情極好,十分爽快,隨手將車鑰匙拋了過去:「接著。」
「唔該大佬!」譚又明接住後興奮地大呼一聲。
「路上慢點開,注意安全。」 趙聲閣破天荒地囑咐了他一句。
譚又明有些驚奇地看了趙聲閣一眼,覺得這位大佬今天終於恢復了些人情味,和前段時間生人勿近的模樣截然不同。不過想到前陣子趙聲閣病得厲害,他倒也能理解。
一旁的沈宗年冷笑一聲:「你把車給他了,你打算坐誰的車?」
陳挽適時過來解圍:「趙先生如果不介意的話,可以坐我的車。」
趙聲閣看向他,客套道:「不方便的話,我坐蔣應的也可以。」
「完全沒有不方便。」 陳挽立刻應聲。
「那就麻煩你了。」
沈宗年冷冷地看著趙聲閣這副得了便宜還賣乖的德行,趙聲閣卻若無其事地走過去拍了拍沈宗年的肩膀,拿出兄長的架勢囑咐道:「你看著點又明,沒問題的。」
陳挽快步上前,伸手拉開后座車門,幾乎是在同一時間,趙聲閣逕自伸手,拉開了副駕駛的門。
空氣有一瞬的凝滯,兩人頓在原地,面面相覷。
陳挽率先回過神,委婉勸說:「趙先生,后座空間更寬敞,坐著會舒服很多。」
趙聲閣看著他,眼裡全是不容拒絕的強勢,他直接走過去,掌心直接覆在陳挽還拉著後車門把手的手背上,順勢將人往自己身後拉了半步。
隨後「啪」的一聲,他乾脆利落地把後車門甩上。
他回過身,看著陳挽:「我坐前面,視野好。」
陳挽撞進他深邃的目光里,過了半晌,低聲應道:「好。」
趙聲閣平日裡很少坐別人的副駕,對陳挽這輛車也不熟悉。他反覆撥弄好一陣子,都沒能調到最舒服的位置。眼見前面幾輛車已經陸續出發,陳挽側過頭詢問:「趙先生,需要我幫你調一下嗎?」
趙聲閣轉頭看著他,順勢舉起雙手,默許了他的靠近。
陳挽傾身過來,雖然他已經刻意保持著得體的社交分寸,可那股清冽乾淨的香氣還是鑽進了趙聲閣的鼻尖。
和自己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樣,屬於陳挽的柑橘香。
陳挽動作利落,很快便調好了座椅。他坐直身子,踩下油門,追上前邊幾輛車。
趙聲閣把手肘搭在車窗邊沿,坐陳挽的車讓他感覺格外鬆弛,像是回到了屬於自己的私密空間,所有緊繃的防備都卸了下來。
他調小了音響,伸手去拿純淨水,無意間瞥見座椅下方的一條縫隙里,有一抹絲絨紅色。
趙聲閣彎腰將東西撿起來,是一支口紅。
他將那支精緻的口紅捏在指尖晃了晃,淡淡地問:「陳挽,這個放在哪裡合適?」
陳挽用餘光瞥了一眼:「哦,這是我媽媽的。」
趙聲閣挑了挑眉,偏過頭,好整以暇地盯著陳挽微微緊繃的側臉,說:「陳挽,我只是問你,東西要放在哪裡。」
「抱歉,剛剛聽錯了,你放在抽屜里就好。」
趙聲閣說不清陳挽剛才是真的一時走神聽岔了,還是害怕自己心生誤會才忙不迭解釋,可無論緣由是什麼,這個不打自招的結果,都足夠讓他心生愉悅。
他勾了勾唇角,說:「那給你放這裡。」
車載廣播裡正在播放著一首老歌,《終生美麗》。
陳挽說:「趙先生,要是不喜歡這個頻道,可以隨便調台。」
「不用,聽這個就很好。」
趙聲閣沒有換台的打算,他望著身側專注開車的人,忽然輕聲喚道:「陳挽。」
「怎麼了?」
「跟你商量件事。」
「嗯?」
「我本來就沒多少休息日,你一直這樣稱呼我,總會讓我覺得還在工作。」」趙聲閣的語氣聽起來坦蕩直白,甚至帶著點委屈。
他知道陳挽待人的分寸,卓智軒相交多年暫且不論,陳挽稱呼譚又明為譚少、沈宗年為沈總、秦兆霆為秦老闆、蔣應為蔣先生。這個人對待所有人都恪守著社交距離,自己也不過是這眾多客套稱呼里的其中一個。
放在從前,他願意耐著性子給陳挽足夠的時間慢慢走近,可現在他清楚地感知到,陳挽願意一次次為他退讓和妥協。
那通不愉快的深夜通話看似是一場隔閡的開端,卻陰差陽錯讓他攥住了最有利的底牌,在兩個人的拉扯博弈里,他已經不著痕跡地占據了絕對的上風。
商人逐利,只要被他捕捉到一絲缺口,他便不會輕易放過。他要牢牢抓住陳挽給他的這份特殊偏愛,步步緊逼,不再心軟後退。
紅燈亮起,陳挽側過頭看向他,漆黑沉靜的眼眸盛滿了認真,輕聲問道:「那我該怎麼稱呼你?」
「不介意的話,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好,」趙聲閣說得輕描淡寫,「不用拘泥這些繁文縟節。」
陳挽看著他,鄭重地回答:「好的。」
車子再次發動,平穩地行駛在西環公路上,途經柯士甸道,這條路陳挽曾經載著他去往鷹池時走過。
熟悉的路線依舊在眼前,可彼時的心境與沿途的風景,卻早已悄然換了模樣。
他們到餐廳時比前面幾輛車稍晚了一些,好在陳挽早已提前安排妥當,眾人已悉數在包廂落座,主位還空著,是特意留給趙聲閣的。
趙聲閣進門後,看著陳挽走向了卓智軒身側的空位。他直接略過了那個彰顯身份的主位,跟在陳挽身後。
沈宗年眉梢一挑,眼底掠過幾分戲謔的笑意,瞬間看穿了這人心裡打的小算盤,抱著手臂靜靜等著看他接下來的操作。
趙聲閣在陳挽身後站定,掩著唇輕咳兩聲,朝主位抬了抬下巴:「空調。」
主位恰好正對著冷氣出風口,風力很足。陳挽只當他感冒初愈,經不起冷風直吹,發現自己旁邊這個空位風也很大,乾脆往側邊又挪了一個位置,把里側避風的位置讓了出來:「趙先生,那你坐這裡吧。」
如此一來,陳挽便坐在了趙聲閣和秦兆霆中間。
趙聲閣不好推辭,只得順勢落座。
身側的卓智軒笑著朝他打了聲招呼,他只是淡淡應了一聲,疏離冷淡的模樣,全然沒有剛進門時的溫和,無辜躺槍的卓智軒心底暗自詫異。
沈宗年瞥見這一幕,嘴角壓抑不住地往上揚,眼底滿是看熱鬧的揶揄,暗暗腹誹趙聲閣這波屬實偷雞不成蝕把米。
經理拿著菜單推門走進包廂,大部分菜品陳挽早已提前選好,兼顧了在場每個人的口味偏好,此刻拿來菜單只是方便眾人按需額外加菜。
秦兆霆離門口最近,經理便把菜單遞到了他手上。秦兆霆遞給陳挽,本意是想兩人一同翻看商量添菜。可陳挽沒領會到,禮貌道了聲謝,接過菜單就轉向趙聲閣。
這讓趙聲閣剛剛升起的那點不爽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陣難以言喻的得意。
陳挽把厚重的菜單攤開在趙聲閣面前:「趙先生,看看有沒有想吃的?」
趙聲閣眉峰輕輕一動,定定地看向陳挽,微微歪了下頭,語氣帶著幾分執拗:「重新問,我再告訴你。」
陳挽愣了一瞬才反應過來他的用意,有些無奈又窘迫地低聲說:「這裡這麼多人……不太合適。」
「名字本來就是用來叫的,沒有什麼合適不合適。」趙聲閣寸步不讓。
陳挽有些招架不住,輕聲說:「總要給我一點慢慢習慣的時間。」
趙聲閣看著他耳根微微泛紅,這才大發慈悲地放過他:「可以。」
之後,他慢條斯理跟著陳挽一同翻看菜單,接連挑了好幾樣自己偏愛的口味,卻都被陳挽告知早已提前點好,心底又是一陣無可抑制的竊喜。
譚又明餓得肚子咕咕叫,瞧見這兩個人對著一份菜單磨磨唧唧,終於忍不住開口催促:「你們兩個還要看多久啊?打了一下午球,我都快餓暈了。」
趙聲閣頭也沒抬,冷冷地回了一句:「手機里有電子菜單,你自己看就行。」
譚又明哼了一聲,熟門熟路摸向沈宗年的口袋去拿手機,沈宗年習慣性地微微側身,由著他摸索。
趙聲閣斟酌許久,最終只加了一道豆豉蒸魚和一份缽仔糕。相比於精緻奢華的珍饈佳肴,他向來偏愛家常菜,大概是年少時身處嚴苛壓抑的環境,尋常煙火小吃反倒成了難得的奢望。
見他特意點了一份缽仔糕,陳挽略帶疑惑地詢問:「點錯了嗎?」
「沒有。」
趙聲閣合上菜單,目光落在陳挽那張過分溫潤俊秀的臉上,意有所指地說:
「想嘗嘗淋上桂花蜜之後,會是什麼味道。」
即便沒有坐主位,趙聲閣依舊是全場的話題中心。
「汀島最近動盪不安,各方勢力暗流涌動,寶莉灣二期的實地考察要不要考慮往後推遲?」蔣應問。
蔣應看著斯文溫雅,家裡卻是黑白兩道皆有人脈,耳目遍布海市。這也是譚又明今日執意要拉著趙聲閣的原因,譚沈兩家都為寶莉灣注資了,項目安全直接牽動所有人的利益。
海油管道需要依託海島大陸架鋪設,汀島地理位置最優,只是當地派系繁雜、多方勢力盤踞,再加上海底地質複雜,必須由方諫帶隊出海勘測,趙聲閣親自登島協商,海關相關事宜則需要徐小姐隨行,三人最終敲定下周三從海市出發前往汀島。
陳挽也看向趙聲閣。
「不推遲。」 趙聲閣語氣篤定,巨額資金持續押注,一旦項目停滯,資金槓桿無限拉長,極易引發資金鍊斷裂,牽連其他項目。
蔣應出言提醒:「那你務必多帶點人手,多黎族這些年不少人到了海市依附白鶴堂,如今洪七和邵耀宗倒台了,不少殘餘勢力逃回汀島一帶,連警方都難以清剿。」
「如今當地掌權的是黎聲輝與黎家明,兩方博弈僵持,最終鹿死誰手尚且未知。」秦兆霆補充道。
趙聲閣看向沈宗年,對方輕輕搖頭,表示對那邊的勢力也不熟,只道:「黎家明早年在海市受過邵耀宗不少恩惠。」
趙聲閣點點頭,神色平靜:「我心裡有數。」
眾人見他這般篤定,便不再繼續勸說。
趙聲閣留意到陳挽心神不寧的樣子,等幾人聊完,他微微側身湊近,壓低聲音問道:「怎麼了?」
見陳挽欲言又止,趙聲閣溫沉道:「沒關係,你說。」
猶豫片刻,陳挽輕聲開口:「汀島…… 我可以跟著一起過去嗎?」
趙聲閣從心底不願讓陳挽捲入這些是非,便放緩了語氣委婉勸說:「你若是想出海散心,等公務結束,我帶你去斐靈島怎麼樣?就當是項目團建了。」
他太清楚此行潛藏的兇險,縱然他早已做好了萬全的應對方案,可哪怕只有千萬分之一受傷遇險的概率,他都絕不允許陳挽踏足這片混亂之地,他再也承受不住失去這個人或者是看著對方身陷險境的可能。
可這一次,陳挽顯得格外執拗:「我不是想去玩,我是想跟你們一起去汀島。」
趙聲閣直直看著他:「為什麼一定要去?」
「我需要實地測算潮汐能量轉化率,敲定項目中轉方程的相關參數。」
趙聲閣心底不可抑制地掠過一絲失落,他原本暗自期待,陳挽執意同行是放心不下他的安危,到頭來出發點依舊是工作。趙聲閣壓下情緒,淡淡開口:「方諫手下那麼多學生,可以完成實地數據採集。」
陳挽輕輕眨了眨眼,認真反駁:「我們的專業細分方向不同,否則,趙先生也不用多花一筆錢雇我了。」見趙聲閣依舊沒有鬆口的跡象,陳挽抿了抿唇,補充道:「所有出行開銷我可以自費承擔。」
趙聲閣望著眼前這個執拗的人,心頭湧上無可奈何的縱容,終究耐不住心底的柔軟,低聲喚了一句:「陳挽。」
陳挽毫不閃躲地迎上他的目光,沉默里藏著不肯退讓的堅持。
這趟行程充滿了未知的兇險,趙聲閣想過陳挽會搬出各種理由軟磨硬泡,可此刻陳挽只是安靜看著他,漆黑眼眸里滿是不動聲色的固執。
縱然他對陳挽可以百般遷就,可唯獨安全是他不可逾越的底線。只要會將陳挽置於危險之中,他就絕對不會應允——哪怕是陳挽本人,也不能觸碰這條紅線。
就在兩人僵持不下之際,陳挽垂下眼,用一種很輕很軟的語氣說:
「趙聲閣,我想去。」
平靜無波的心湖被丟進一枚石子,漣漪以一種趙聲閣根本無法掌控的速度無限擴大,轟然撞碎了他所有理智。
因為種種顧忌,讓陳挽叫一聲他的名字難如登天。可此時此刻,為了達到同行的目的,眼前這個人,竟然將這一聲「趙聲閣」叫得這般心甘情願。
這分明是一場蓄謀已久的越界,是在恃寵而驕地拿捏著他的軟肋,向他索要獨一無二的特權。
可趙聲閣發現,自己不僅沒有半點生氣的跡象,反倒在心底掀起了一股自甘墮落的欣喜。
他看著陳挽那雙漆黑沉靜的眼睛,良久,在心底自嘲而無奈地嘆了口氣,精明的商人終究在這一聲軟綿綿的索求面前,做了一筆最得不償失卻又最心甘情願的買賣。
算了吧。
底線這個東西,大概陳挽站的地方,就是底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