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Christmas Tree


  不一會兒,陳挽竟然真的端來了一杯清透的太平猴魁。

  趙聲閣很少喝綠茶。此刻他鼻尖縈繞著清爽的茶香,指腹貼著溫潤的瓷杯,心底卻翻湧起密密麻麻的酸澀與無力。

  他不知道陳挽是怎麼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做到的,但是他清晰地意識到,真正得寸進尺的從來不是自己,而是陳挽。

  

  陳挽好像篤定了自己放不下,篤定了自己會一次次退讓一次次心軟,便這般肆無忌憚地拿捏著分寸。明明對自己心存畏懼,明明兩人之間連普通朋友都算不上,可他偏偏能在退一步之後,又轉頭獨獨給自己這份特殊對待。

  不動聲色的體貼,恰到好處的溫柔,一次次精準撩撥著趙聲閣緊繃的心弦。

  真霸道,也真猖狂。陳挽不過是憑著自己對他的這點執念,便隨心所欲地進退拉扯,肆意主導著他的情緒。

  趙聲閣自認心性冷硬,凡事錙銖必較事不過三,從不為任何人破例妥協。可唯獨遇上陳挽,所有的原則底線通通作廢。他再清醒、再克制,最終還是甘拜下風。

  此時,他靜靜凝視著眼前的人,漆黑的眼眸里藏著幾分無奈與執拗,一字一句道:「謝謝陳挽。」

  陳挽微微一怔,眉眼柔和,輕聲回:「不用的。」

  沈宗年掛斷電話剛走回來,譚又明立刻湊上去催促:「趕緊過來打球,聲閣一個人稱霸全場太沒意思了。」說著,他又熱情地招呼陳挽一起上場。

  陳挽笑著搖頭推脫,說方才連著打了好幾局,體力有些跟不上,在一旁觀戰就好。

  後半場賽事角逐愈發激烈,積分榜頂端穩穩鎖定趙聲閣、沈宗年、秦兆霆三人。他們輪番競技,大屏幕的分數不斷滾動更迭,你來我往,僵持不下。

  沒多久,沈宗年的手機再次響起工作來電,他乾脆主動棄權。譚又明氣鼓鼓地瞪著他,他還指望沈宗年上場幫自己一雪前恥。

  沈宗年一邊接起電話處理工作,一邊熟練地騰出另一隻手,安撫地拍了拍譚又明的腦袋。譚又明最吃這套,當即乖乖站到一旁。

  場上只剩秦兆霆和趙聲閣兩人對決。秦兆霆掂了掂手中的保齡球,笑著說:「聲閣,繼續?」

  趙聲閣整理好護腕,語氣平淡:「我沒問題,你累了?」

  「那接著來。」秦兆霆笑著選球上場。

  趙聲閣走向場邊的休息椅準備擦汗,陳挽卻先一步遞來了乾淨毛巾,輕聲解釋:「剛才保潔阿姨過來清理垃圾,我就先幫你收起來了。」

  趙聲閣抬眸看向他,莫名想起讀書時打球,隊友的戀人總會安靜守在場邊,遞水、送毛巾,默默等候。他聽卓智軒提起過,陳挽和他們高中同校,只是不同校區,年少時未有交集。

  這一刻,他心底忽然生出綿長的遺憾。

  那幾年自己在球場揮灑汗水、肆意張揚,不知道陳挽會不會也曾偶然路過,看過他打球的模樣。如果他們能早一點相遇就好了,在最純粹的年紀相識,沒有身份的分寸桎梏,沒有成年人的權衡利弊,不用這般反覆拉扯、互相試探。

  球道上猝然響起一聲沉悶的巨響。秦兆霆全力投出一球,撞擊球瓶的聲響噼里啪啦驟然炸開,聲勢十足。

  譚又明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驚得一縮,下意識抓緊了沈宗年的手臂:「靠,嚇我一跳。」沈宗年還在對接工作,順勢把自己的胳膊往他手裡又遞了遞,讓他抓得更順手些。

  趙聲閣依舊不緊不慢地擦著汗,他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浸濕,眉眼漆黑清亮,褪去了平日的冷硬凌厲,多了幾分乾淨少年氣,像個意氣風發的男大學生。

  陳挽看著他,溫柔地笑了笑:「加油。」

  周遭的喧鬧仿佛與他們無關,在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只剩下彼此相對的安靜。

  趙聲閣的動作微不可察地頓了頓,他表情有些不自然,淡淡地「嗯」了一聲,把毛巾交回陳挽手裡,沒再多言,轉身準備上場。

  趙聲閣從球架上取了球,轉身時餘光掃見陳挽還拿著毛巾站在原地,沒有走遠。

  他不動聲色地往陳挽的方向偏了半步。下一秒,他清晰看見陳挽的腳步定在了原地,沒有再動。心底瞬間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暗爽,手上動作一氣呵成,球出手,滑出一道利落的弧線。

  又是一記完美Strike。

  積分榜上他的名次斷層領先。隔壁球區有個年輕男孩注意到了這邊,主動過來邀他排分,對方的排名離趙聲閣很近。

  但趙聲閣對旁人的示好向來沒什麼興致,連眼皮都沒抬,只說了句「不方便」。

  眼前的少年是實打實的大學生,乾淨朝氣,未經世事。他全然不懼趙聲閣迫人的氣場,被直白拒絕後也沒覺得窘迫,依舊笑意盈盈地站在一旁。少年的心思坦蕩純粹,眼底的欽慕乾淨透亮,沒有半分成年人世界的利益算計。

  少年悄悄拿出手機,對著球道方向準備拍照。陳挽見狀立刻上前,語氣溫和但態度明確:「你好,未經允許不能拍照,希望理解。」

  趙聲閣極度注重隱私,連財經重刊的封面都不讓拍,更別提這種私下場合。

  少年愣了一下,連忙收起手機誠懇道歉:「啊,對不起。」

  陳挽沒有為難他,只溫聲說:「麻煩把剛剛拍的照片刪掉就好。」

  少年立刻當著他的面徹底刪除照片,陳挽確認沒有留存備份後,客氣地請他去一旁吃點水果放鬆一下。

  少年站在原地有些發愣,他撓了撓頭,目光在陳挽清俊的臉上轉了一圈,忽然眼睛一亮,大著膽子問:「那可以跟你加個chat嗎,哥哥?」

  一旁的卓智軒沒忍住,當場狂笑出聲。

  趙聲閣原本已經準備再拿下一局,聽見這句「哥哥」,他直接把手裡的球擱回了球架,走下球道。

  陳挽正在婉拒少年的好友申請,一抬頭就看見走下場的趙聲閣,迎上去問:「趙先生,怎麼了?」

  趙聲閣淡淡瞥了一眼不遠處的少年:「護腕鬆了。」說話間,他不著痕跡地側了一步,高大的身軀恰好擋在陳挽和少年之間,將兩人的視線徹底隔開。

  陳挽說:「我幫你吧。」

  趙聲閣抬眼看他,片刻,直接把手伸到了對方面前,陳挽很快為他重新戴好。

  沈宗年掛了電話走到場邊,他看著趙聲閣雖然臉上還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樣,但這些天周身那股要命的冷沉氣壓總算散了乾淨,恢復了幾分人味。

  保齡球打到後半場,考驗的就是耐力與心態。秦兆霆勉強跟緊節奏維持著高分,而趙聲閣依舊一動不動地霸榜。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默認趙聲閣會一如既往拿下全中的時候,球道上卻出人意料地出現了2-7-10分瓶。

  秦兆霆有些驚訝,趙聲閣怎麼會犯這種低級失誤,但他又挺高興,這意外的轉折,讓他有了逆風翻盤的機會。

  沈宗年看了一眼球道,又看向趙聲閣,眉頭微挑。

  這種近乎死局的殘局,普通人打一百局都不一定會出現一次。需要何等縝密精確地計算速度、角度和旋轉,才能讓球剛好留下這幾枚特定號數的球瓶。沈宗年心裡嘆了口氣,趙聲閣這人,但凡找回一點人味,就開始不干人事。

  原本以趙聲閣的技術可以輕鬆Spare,但這家新球館為了提升趣味性,採用了最新的俱樂部積分賽制,進入高分局後不允許二次補中,只能交由隊友補局。

  沈宗年球技不錯,但他只是攤了攤手,站在一旁看戲。他清楚趙聲閣是有意為之,倒想看看這傢伙到底憋著什麼壞心思。譚又明雖滿心不解,卻也沒有強求他上場。

  秦兆霆走過來,笑著打趣:「生疏了?」

  趙聲閣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秦兆霆不願勝之不武,想讓最終的勝利來得更名正言順一些,便主動提議:「要不你還是找個人把最後一局補完吧。」在場眾人都心知肚明,這般提議不過是走個流程,象徵性收尾罷了。

  趙聲閣似乎沒有這個打算,無所謂道:「直接結算吧。」

  每個球道旁都有個算分鍵,按下便代表本局比賽結束。秦兆霆聳聳肩,不再多勸,伸手就要按下去。

  「等一下。」

  陳挽走了過來,他打量了一下球瓶的位置,轉過頭對他們說:「可以讓我試試嗎?」

  秦兆霆微微一怔。陳挽今天上場次數寥寥無幾,他一直以為對方不會打,或是不感興趣。出於禮貌,秦兆霆轉頭看向趙聲閣,這一局是趙聲閣的成績,只有他才有資格決定是否換人補球。

  陳挽也望向趙聲閣,眼神坦蕩而認真,再次輕聲確認:「可以嗎?趙先生。」

  趙聲閣凝視他片刻,退開幾步,紳士地抬手比出一個「請」的姿勢。

  兩人身形交錯的瞬間,陳挽用只有他們兩個人才能聽到的聲音說:「放心,不會輸。」

  趙聲閣挑了挑眉,心底掀起層層漣漪。

  他原本想故意輸掉這場穩贏的對局,不過是想再賭一次陳挽的態度,試探這個人到底願意為自己遷就、付出到何種地步,卻沒料到,會收穫這樣一場猝不及防的意外驚喜。

  陳挽打球的姿態格外漂亮,清秀溫潤的體態之下,藏著沉穩精準的掌控力。白球脫手而出,沿著球道邊緣高速滑行。

  「咚!」

  撞擊聲轟然炸開,白球帶著極致精準的角度與迅猛的速度,電光石火般直衝殘瓶區域。

  周旁圍觀的玩家頓時爆發出不可置信的低呼——

  Christmas Tree!

  概率僅有千萬分之一的聖誕樹清台!

  白球軌跡完美,撞擊力恰到好處,原本零散的殘瓶應聲四散、盡數落槽,乾淨利落。

  「好浪漫啊……」隔壁球道的一位女玩家忍不住小聲對男友感慨,「聽說打出一次聖誕樹,能一整年都交好運呢。」

  譚又明激動地站起身為陳挽鼓掌歡呼,又轉過頭大聲指責趙聲閣:「你開外掛!」

  「嗯,」趙聲閣全然不反駁,盯著正在仰頭看大屏幕認真數積分的陳挽,平靜道,「你儘管罵。」

  他此刻心情好得不像話,譚又明就算拿球砸他,他大概都不會躲。他心裡清楚,這場萬眾驚艷的逆風翻盤,是獨屬於他一人的特例與偏愛。

  沈宗年斜睨著他,嘲諷道:「你現在越來越迂迴矯情了。」

  趙聲閣把目光從陳挽身上收回來,淡淡地看了沈宗年一眼:「結果稱心就夠了。」

  全場都在讚嘆陳挽的深藏不露,能一球打出千萬分之一概率的聖誕樹,卻無人深究,這份驚天浪漫的始作俑者,其實是趙聲閣。

  沈宗年看向還在憤憤不平的譚又明,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你罵吧。」

  秦兆霆雖然輸了球,但也很大度地過來道賀,笑著讚嘆陳挽厲害。陳挽淺笑自謙,說是趙先生前頭的積分夠厚,不然他再怎麼補救也無力回天。

  趙聲閣聽著他這滴水不漏的客套,心底卻泛起前所未有的滿足。

  他格外享受這份特權。

  在這一刻,他相信那晚的電話只是一場夢,今晚的陳挽才是真實的——哪怕這份偏愛並非全然出自真心,哪怕這份特權只是陳挽習慣性的周全與討好。

  沒關係,他認了。

  散場後,眾人紛紛走向洗浴間,趙聲閣叫住陳挽。

  「陳挽。」

  「嗯?」

  「經常打聖誕樹?」陳挽的球風太過漂亮利落,角度、力道、把控都堪稱完美,更何況聖誕樹的概率極低,絕非輕易就能打出。

  「沒有,我第一次打這個。」

  「是嗎。」

  「是。」

  趙聲閣抬眸看向他,聲音放得很輕:「我也是第一次收到。」

  陳挽有些驚喜:「我的榮幸。」

  「為什麼給我打?」

  問出這句話時,趙聲閣心底早已預判好了所有答案。他料定陳挽會說出完美得體的場面話,會以乙方的本分、職場的分寸,溫柔體面地作答,甚至會順勢委婉解釋那晚通話的遲疑,將所有隔閡輕輕帶過。看似貼心周全,實則空洞無物,沒有半分真心,什麼都證明不了,什麼都代表不了。

  可陳挽卻收起了笑容,神情變得格外認真、赤誠、坦蕩。他直視著趙聲閣,一字一句,清晰篤定地說:

  「因為希望你開心。」

  趙聲閣整個人瞬間定在原地。

  球館依舊喧鬧不已,但趙聲閣的世界卻在剎那間陷入一片寂靜。耳邊的喧囂盡數褪去,只剩下胸腔里那顆心,正在清晰、急促、猛烈地跳動著,聲聲震耳。

  他遲遲沒有回應,陳挽以為他沒有聽清,索性往前走了一步,不含半分虛假與客套,認認真真、鄭重其事地重複了一遍:

  「我希望你開心,趙先生。」

  心跳徹底失控,轟然爆表。

  他像是一個築城萬里的暴君,帶著滿身的防備與傲慢守著他的孤城,甚至已經算好了每一步的得失利弊。可陳挽根本沒有帶一兵一卒來攻城,他赤手空拳地站在城門外,對他說,我想讓你開心。

  於是,那座用驕傲、理智和錙銖必較築起的萬仞高牆,轟然坍塌,碎得寸土不存。

  趙聲閣突然覺得,自己從前所有的隱忍、吃醋、彆扭與自我拉扯,所有深夜裡自以為被拒絕的落空、委屈、酸澀與不甘,在這一刻,盡數煙消雲散。

  他徹底認命了。

  面對這樣坦蕩真誠、滿心滿眼向著他的陳挽,他再也無法克制、無法抽身,也再也不想抵禦。

  這一刻,高高在上的神明終於在凡人的真誠面前,心甘情願地走下了神壇。他卸下了所有防禦的盔甲,放棄了所有抵抗的武器,心甘情願地畫地為牢,徹底沉淪,束手就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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