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得償所願
趙聲閣和陳挽抵達碼頭,徐之盈瞧見他們,十分熱情地打了招呼。方諫一見陳挽過來,頓時眼睛發亮,迫不及待地從包里扯出圖紙,嚷嚷著要和他討論自己昨晚剛改出來的最新工程架構圖。
趙聲閣走在前頭,聽著安保組長匯報這次出行的全盤部署。臨近上甲板的一段路,海風吹散了雲層,太陽變得毒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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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頂上忽然覆下一片降溫的陰影,趙聲閣腳步一頓,偏過頭,瞧見陳挽不知何時跟了上來,正舉著一把遮陽傘,小心翼翼地替他撐在斜上方。
趙聲閣沒說話,一邊繼續往前走聽著安保組長的匯報,一邊伸出手極其自然地將陳挽拉到了自己身旁。他的掌心直接覆上了陳挽還握著傘柄的手背,又順勢推了一下,將那把大半面積都往自己身上傾斜的傘挪正,讓陰影將兩個人都嚴絲合縫地罩在裡面。
手背上滾燙的觸感讓陳挽呼吸輕顫,他壓低聲音,有些侷促:「我不用。」
趙聲閣懶得同他廢話,安撫性地在陳挽略微緊繃的肩膀上按了按。
陳挽瞬間安分下來,不再亂動。
船長和安保組長瞧見陳挽跟了過來,都十分默契地止住了話頭。遠航的安全狀況和潛在的風險向來屬於一級機密,只能向僱主匯報。
趙聲閣看了他們一眼,淡淡道:「繼續說。」
他沒有放開陳挽,也沒有避嫌的打算。陳挽不是需要防範的外人,「陳挽」這兩個字就等同於無限破例的最高特權。
隨行登船的人不多,一艘標準的商務遊輪,顯得很空曠,毫無聲色犬馬的浮華。
幾人剛在艙內落座,徐之盈看了眼旁邊的方諫和陳挽,猶豫了一下,對趙聲閣開口道:「聲閣,關於汀島那邊的動向……」
她話沒說完,方諫就先坐不住了。方博是個全然不懂商海詭譎的學術狂人,擺了擺手道:「你們聊商業機密,我去甲板上觀察一下洋面環境。」
陳挽見狀,也跟著起身:「我去幫方博打個下手。」
還沒等他站起來,趙聲閣的手已經搭在了他的肩膀上,直接將他按回了座位:「不用,坐著。」
隨後,他毫不避諱地對徐之盈抬了抬下巴:「你繼續。」
徐之盈的視線在趙聲閣和陳挽之間不著痕跡地轉了一圈,心領神會,順著剛才的話繼續道:
「汀島現在一團亂麻,但左右繞不過黎家明。邵耀宗被你連根拔起後,他的殘餘勢力大半逃回汀島投靠了黎家明。他現在胃口大得想把整座島都吞下去。」
徐之盈頓了頓,繼續說:「更何況,太子灣那塊地皮被你半道截胡,新仇舊恨加在一起,黎家明這次恐怕不會讓你安穩地走出汀島。」
趙聲閣靠在椅背里,神色是一如既往的沉穩不驚。
「我沒打算繞過他。兩虎相爭,必有一傷。」
「那你是打算徹底洗牌?」徐之盈挑眉。
趙聲閣笑了一下,眼底卻毫無溫度:「敵人的敵人,未必不能做朋友。」
徐之盈是何等聰明的人,瞬間聽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你已經和黎生輝聯手了?」
「算不上聯手,各取所需罷了。」趙聲閣說得輕描淡寫,「黎家明收編了邵耀宗的舊部,打破了汀島多年來的平衡,黎生輝現在如芒在背。如果我不出手,黎生輝被他吃掉,不過是時間問題。」
徐之盈若有所思:「黎生輝行事謹慎,他能甘心給你當槍使?你就這麼信任他?」
「商場上沒有絕對的信任,只有絕對的利益。」
趙聲閣的聲音低緩而篤定:「黎生輝是聰明人,知道該怎麼選。上個月,他已經親手把他最寵的一房姨太和小兒子送到了海市。」
在海市,那就是在明隆的眼線與庇護之下。
徐之盈長睫微動,心中不由暗嘆。
高位者的氣魄與分寸就在於此。趙聲閣贏在從不趕盡殺絕,也不去撕破那層體面的表象。黎生輝主動將家眷送到海市,是讓趙聲閣放心的投誠,而趙聲閣接納並給予庇護,則是在心照不宣中將兩方的利益捆在一起。
你剛想到第一步的時候,他已經在暗中布置好了整盤棋局。
「不過,黎家明這些年靠著黑市和軍火交易攢了不少家底,想要在汀島一擊即中,光靠黎生輝在道上的火拼,恐怕還不夠。」徐之盈理智地分析道。
「黎家明手裡的黑錢,是通過幾家私人銀行和地下錢莊在洗。掐斷他的資金鍊,就斷了他的後路。」
徐之盈笑了起來,這位穩坐徐氏長房交椅、手腕狠辣的女人姿態優雅依舊,說出的話卻刀刀見血:「這方面,我們徐家不介意貢獻一份綿薄之力。」
絕其財路,斷其生機。幾句輕描淡寫的閒談間,他們就給黎家明設下了無法掙脫的死局。
正聊著,方諫拿著一疊厚厚的圖紙走了進來,嘴裡還念叨著剛才的數據。
趙聲閣和徐之盈心照不宣地止住了這個話題,艙內的氣氛在方博的學術理論中,恢復了表面的風平浪靜。
下了船,迎接的車輛早已在碼頭等候,是黎生輝派來的親信。雙方態度算得上客氣,但依舊能讓人清晰地感受到一舉一動間那股無聲的較量。
海面風平浪靜,水下波濤暗涌。在這個看似和平的汀島碼頭上,一切不過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
抵達莊園,黎生輝親自迎接,趙聲閣同他禮貌地握了手。
這位盤踞汀島多年的地頭蛇之一,不過四十出頭,個子不高,身形卻極其壯實。他的膚色是當地多黎族漁民典型的黝黑,臉上帶著一副淳樸的熱情笑容。
大家一起吃了頓飯,席間觥籌交錯,氣氛還算熱絡。飯後,黎生輝聲稱已經為大家安排妥了休息的房間,隨後盛情邀請趙聲閣單獨去品一品他們這邊熱帶茶園特有的茶。
茶室在莊園深處的另一幢獨立別墅,即便是坐觀光車,也需要開上幾分鐘。
聽到「單獨」兩個字,一直跟在趙聲閣身後的陳挽心頭微沉。這裡人生地不熟,他幾乎是出於本能的警惕,極隱蔽地碰了一下腰間的伯萊塔。
他想跟著去。
好在黎生輝並未察覺,但他的異動卻被趙聲閣精準捕捉。
趙聲閣在轉過身隨黎生輝走向觀光車的剎那,看了陳挽一眼。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短暫交錯。趙聲閣深邃的黑眸里沒有任何慌亂,只有一派成竹在胸的平靜,迎上陳挽眼底的擔憂,極輕地朝他點了點頭。
那是一個只有他們兩人看得懂的信號,帶著不容置喙的安撫和算盡一切的篤定。
迎著趙聲閣的目光,陳挽讀懂了他對局勢的絕對掌控,原本緊繃的神經放鬆下來,搭在槍上的手也收了回來。
趙聲閣這才收回視線,跟著黎生輝一同駛向了莊園深處。
這盞茶喝了將近三個小時。
趙聲閣和黎生輝聊著天走出來的時候,洋紫荊下站著一個修長挺拔的身影。
陳挽站在漫天晚霞里,一截脖頸在金色的夕陽中白得晃眼,大半張臉隱在樹蔭底下看不清表情,整個人透著一股冷峻肅殺。
趙聲閣本以為陳挽會聽話地在客房休息,卻沒想到,這個人竟然寸步不離地守在這裡,生生等了他幾個鐘頭。
「陳挽。」
陳挽抬起頭,直直撞進趙聲閣漆黑的眼睛裡。
那一瞬間,趙聲閣銳利地捕捉到陳挽眼底尚未完全褪去的殺意。在弄清趙聲閣是否安全之前,這隻平時溫順馴服的羊,已經做好了咬碎任何人的準備。
但在看清趙聲閣完好無損的剎那,那股殺氣又瞬間消散,化作鬆了一口氣的笑意。
明明不過才離開彼此幾個小時,卻仿佛過了千百萬年那麼漫長。
黎生輝還在旁邊說著什麼,趙聲閣卻有些分神。
一直以來,他從不敢奢望陳挽也對他抱有同樣的偏執,卻沒想到,自己在陳挽的心裡,竟然有這樣重的位置。重到可以讓這個素來溫和隱忍的人,為了他的安危,甘願推翻所有的偽裝,露出狠戾的一面。
那一瞬間,趙聲閣意識到自己原來被陳挽記掛著和保護著,這認知像是一股滾燙的岩漿,無聲地將趙聲閣胸腔里那些因克制而生出的荒蕪盡數吞沒,沉甸甸的滿足感順著四肢百骸蔓延開來。
原來不是他一個人在深淵裡苦苦拉扯。
這個向來勝券在握的男人,第一次品嘗到了什麼叫作真正的得償所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