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神明的囚徒
汀島科考項目最後一次出海這天,天朗風輕,海勢平緩。這次航程是常規勘測路線的兩三倍,途經多片私人港口與原住民部落,勢力交錯混雜,未知隱患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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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聲閣與黎生輝已達成深度合作,明隆集團以頂級產業資源與海外貿易通路全力扶持黎生輝坐穩汀島,幫他打通對外商貿壁壘,穩固地盤話語權。這場聯手,直接擠壓了黎家明的生存空間,截斷了他不少灰色營收,矛盾被徹底擺上檯面。
黎生輝深知黎家明為人陰狠記仇,必定將不擇手段伺機報復,因此對本次遠航極為謹慎,特意派出自己最親信的副手林連,帶領一隊本地精銳全程陪同,為趙聲閣的科考行程保駕護航。
本次出航的探索號,是明隆近年重磅打造的中小型科考船,由內地與海市聯合研發製造,是兩地科研合作的標杆項目,綜合配置遠超同規格艦船。搭載了萬米重載ROV、雙貫通月池、船載HPC超算集群等專業系統,更配備了兩座軍用級全封閉應急密倉,防護等級拉滿。
最後一組海底岩層位移數據採集完畢後,探索號調轉船頭,啟程返航。
方諫正認真向趙聲閣匯報著後續的數據建模與岩層推演方案,趙聲閣神色如常,心裡卻藏著一絲壓不住的期待。汀島之行結束後,他便可以帶著陳挽去往只屬於他們的斐靈島。
眼看艦船即將駛入近岸海域,靠岸錨定的指令早已發出,航向卻在無人察覺的情況下,悄悄偏離了預設航線。
旁人無一察覺異樣,唯有極度敏感的陳挽第一時間捕捉到了異常。他快步走到趙聲閣身旁,壓低嗓音:
「航線偏了,不對勁,船上大概率混進了黎家明的人,可能有危險,你先進密倉避避。」
趙聲閣聞言不動聲色,餘光快速掃過整艘船的人員排布。
隨行安保全員在崗,看似秩序井然,實則人員混雜。黎生輝立場穩固,與黎家明積怨極深,絕無叛變倒戈的可能,但他麾下隊伍難保沒有人被收買暗中倒戈。
海風漸起,風浪悄然翻湧。敵暗我明,局勢陷入被動。
今日徐之盈因海關事務留守,並未隨船出海,船上唯一毫無自保能力的只有科研核心方諫。趙聲閣當即一邊安排心腹護送方諫進入第一個密倉,一邊暗中派人聯絡林連,同時直接撥通黎生輝的私人通訊,同步船上異常,請求近海應急支援。
探索號搭載的兩座密倉,採用頂級新型耐壓防爆材質,抗高壓、抗衝擊、防穿透,常規槍擊乃至船體爆炸都無法損毀艙體。緊急狀態下可自動脫離母艦,潛至海平面五十米下隱匿,自帶精準定位與獨立供氧系統,常態可安全續航七十二小時,足夠撐到救援隊伍抵達。
但密倉儲氧容量固定,僅能支撐單人長期存續。一旦兩人同處,氧氣會快速透支耗盡,根本撐不到救援趕來,等同於自尋死路。
陳挽的神色愈發焦灼,他上前一步,伸手緊緊攥住趙聲閣的手腕,催促道:「趙聲閣,快點去密倉。」
他的眼裡此刻盛滿直白、滾燙、毫無掩飾的擔憂,沒有客套分寸,沒有甲乙方之間的距離,只有純粹怕他涉險的慌張。
趙聲閣靜靜看著他,心裡湧起濃烈的滿足與雀躍。曾經所有痛苦的拉扯、試探與隱忍,在這一刻盡數落地。
他反手握住陳挽微涼的手,壓下翻湧的情緒,低聲說:「你送我去。」
陳挽沒有半分遲疑,乖乖任由他牽著,跟著往艙底走去。
趙聲閣握著他的手腕,帶著他穿過甲板通道,一路上神態自若,沒有引起任何人懷疑,順利進入了需要他本人權限開啟的專屬核驗區域。
趙聲閣心底交織著貪心與克制。他多想這條路能無限延長,能這樣一直牽著陳挽的手一路同行,可念及陳挽的安危,他又不由得悄悄加快了步伐。
核驗區域通道狹長空曠,腳步聲格外清晰。趙聲閣緊緊扣著陳挽的手腕,陳挽緊繃著神經,餘光警惕地掃過每一個角落。
「你跟我進去。」趙聲閣開口。
陳挽以為趙聲閣的意思是讓他護送入艙,便順著話溫聲應道:「好,等確認你鎖好艙門,我就折回去找林連。船上大半人不熟,我在外面幫你盯著動向。」
「不需要。」趙聲閣頭也不回,「艙體脫離後信號會同步給黎生輝,你只需要在裡面安安穩穩待著,等救援。」
陳挽腳步一頓,眉峰蹙起。他試圖掙脫手腕,卻被趙聲閣扣得更緊。
「趙聲閣,」陳挽的聲音帶著一絲極力克制卻依然失控的急促,「密倉的供氧結構你比我更清楚,單人艙撐不住兩個人。我在外面周旋自保沒有任何問題,但你不行,黎家明要的是你的命。」
陳挽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以為自己的理由足夠冠冕堂皇分寸得體。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那雙素來沉靜坦蕩的眼裡,此刻正翻湧著怎樣的慌亂。
趙聲閣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著他。
通道幽暗的光落在陳挽清秀的臉上。趙聲閣看清了那份慌亂,他貪婪地看著陳挽:「我只要你安全,外頭那些爛攤子,我自然有辦法收拾。」
「可你不能出事!」陳挽脫口而出,意識到失態後,他垂下眼帘,避開趙聲閣過分灼熱的視線,極力保持平靜的口吻,「明隆和整個科考項目不能沒有你,於公於私……都該留下我在外面兜底。」
趙聲閣逼近半步,高大的身影將陳挽完全籠罩:「於公我聽懂了。陳挽,於私呢?」
陳挽呼吸驟停。
他不敢抬頭,不敢去看趙聲閣的眼睛,怕自己眼底那份沉淪了無數個日夜的卑微愛意徹底藏不住,怕這一抬頭,連最後這一點能留在他身邊的資格都失去了。
「……你對我,很重要。」陳挽輕聲開口,字字艱難,卻又無比清晰,「眼下的局勢,我必須保證你的安全。」
你對我很重要,所以哪怕用我的命去換你的命,也是理所當然。
陳挽在心裡默默補完了後半句,以為這只是自己一個人的殉道與妄念。
「既然我對你重要,」趙聲閣深深地凝視著他,語氣溫柔得近乎繾綣,內里卻藏著絕不退讓的強硬與決絕,「那你就更該聽我的話。陳挽,算我求你,這一次聽話。」
陳挽被他語氣里罕見的懇求震得怔在原地。他只當趙聲閣是不想連累旁人,只低低應了一聲:「好。」
兩人各懷心思,明明滿心都是彼此,明明都願意為了對方赴死,卻全都誤以為自己的這份心思,不過是單方面的自作多情。
來到密倉入口,核驗通過的提示聲清脆響起,厚重的金屬艙門緩緩開啟。
陳挽剛準備側身掩護趙聲閣入艙,趙聲閣卻突然轉過身來——
那眼神,深邃、偏執、充斥著無邊無際的愛意與決絕。
陳挽還沒來得及看清那眼神里的含義,趙聲閣已經猛地按住陳挽的肩頭,爆發出絕對的力量,毫不猶豫地將毫無防備的陳挽一把推進了艙內。
「趙聲閣——!」
陳挽反應快得驚人,整個人倒向艙內的瞬間,已經拔出腰間的伯萊塔,死死卡住了即將閉合的艙門。
趙聲閣一點不意外他會留後手。
頭頂上的艙板傳來了不正常的悶響與震動,局勢千鈞一髮。趙聲閣掏出柯爾特蟒蛇左輪,輕而易舉便將陳挽那隻小巧精悍的伯萊塔拂落在地。
「陳挽,」趙聲閣看著他,「我不想用槍對著你。你剛才答應過會聽話,這種時候,別讓我生氣。」
艙板上傳來愈發急促嘈雜的腳步聲,趙聲閣不再耽擱,單手如鐵鉗般死死禁錮住陳挽的兩隻手腕,抬了抬下巴,語氣溫和地命令道:「進去。」
他抽過備用的高強度纜繩,利落地將陳挽的雙手綁緊,順手系在靠艙壁的耐壓支柱上,完全不給陳挽半點掙脫反抗的機會。
「聽到什麼都別出來。」趙聲閣語氣不算凶,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壓迫感。
陳挽沒有掙扎,只是微微舉起被拴住的雙手,仰頭看向他,眼尾泛著一絲濕潤的淺紅:「趙聲閣,你綁得太緊了,我不舒服,也夠不到調溫面板。」
「別跟我耍花招,陳挽。」趙聲閣淡淡警告,可看著陳挽那副任憑發落的模樣,到底還是半蹲下身,重新調整了繩結的預留長度,剛好足夠陳挽在這間狹小的艙室里自由移動,又不至於掙脫。
趙聲閣手勁極大,陳挽在體格與體魄上與他根本不是一個量級。為了防止陳挽出其不意地反擊,趙聲閣貼得極近,挺拔的身軀幾乎將陳挽整個人籠罩在懷裡。
陳挽看起來乖巧極了,絕口不提逃跑的事,只微微垂下眼帘,低聲嘟囔了一句:「趙聲閣,手腕還是有點疼……」
「安靜。」趙聲閣打斷他。陳挽撒嬌似的語氣已經輕易擾亂了他強撐的冷靜,再聽陳挽多說一個字,他的理智怕是要全線潰敗。
可當目光掃過陳挽白皙的手腕上被纜繩勒出的紅痕時,趙聲閣還是將繩圈又放寬了兩分。
陳挽受制於人,顯得格外認命。他平復了一下呼吸,像是隨口閒聊般問:「待會兒你打算從哪兒出去?」
趙聲閣沒理他,低著頭專注地打著最後的防脫死結。
陳挽便將上半身又湊近了幾分,溫熱的呼吸噴灑在趙聲閣的頸側:「從右側艙舷吧,那邊的應急逃生梯隱蔽,不容易被甲板上的暗哨察覺。」
趙聲閣將上半身微微後仰,避開那股過於誘人的體溫,低著頭繼續手上的動作,「嗯」了一聲,算是採納了他的提議。
死結即將扣緊,陳挽在耳邊又低聲囑咐了些什麼,趙聲閣不想再被他牽著情緒走,索性閉口不應。
「你聽清楚我說的了嗎?」
陳挽的聲音忽然近在咫尺。下一秒,一隻溫熱的手掌猝不及防地覆上了趙聲閣繃緊的手背,帶著幾分執拗的拉扯,輕輕晃了晃。
陳挽的手很軟,泛著熱意,趙聲閣的掌心被對方指腹輕輕掃過,泛起一陣酥麻。
那是一種若有似無的勾引。趙聲閣像受到了某種挑釁般驟然皺眉,剛準備開口訓斥陳挽安分一點——
下一秒,原本被他牢牢掌控的纜繩,忽然順著陳挽那隻極其靈活的手溜了出去!
繩圈在陳挽精巧絕倫的手法下倏地繞開,借著兩人交纏的遮掩,以一種快到詭異的速度套上了趙聲閣自己的手腕!
死結在趙聲閣腕間收緊。
手腕上沉重的束縛感與陳挽指尖尚未褪去的溫熱交織在一起,狠狠砸在趙聲閣向來引以為傲的理智與掌控力上。他低頭看著自己被反扣的雙手,又抬眼看向眼前這個哪還有半點溫軟可欺模樣的陳挽。
哪裡是什麼示弱與撒嬌。
陳挽利用了自己的心軟,利用了自己的縱容,甚至利用了自己的溫柔,一步步誘他放鬆警惕,強行將生的希望塞回了他手裡。
陳挽想讓他活。為此,陳挽不惜將自己置於萬劫不復的死地。
趙聲閣心臟的轟鳴聲幾乎要撞碎肋骨。
沒有被忤逆的暴怒,沒有失控的狼狽,有的只是鋪天蓋地的震撼與排山倒海般湧上來的痛徹心扉的愛意。
那顆向來冷硬堅固的心臟,在這一刻被陳挽笨拙又決絕的孤勇徹底擊碎,潰不成軍。
趙聲閣死死盯著陳挽那雙寫滿決絕的眼睛,他突然明白——
陳挽不是需要他庇護在羽翼下的嬌花,陳挽是哪怕跨越槍林彈雨也要將生還的希望送給他的唯一神明。
他小看了陳挽,更小看了陳挽藏在克制與分寸之下,那份同樣足以毀天滅地的熾熱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