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再見,趙聲閣
風水輪流轉,現在輪到陳挽來綁趙聲閣。
陳挽汲取了趙聲閣剛才的前車之鑑,拉扯纜繩時手上帶了十足的狠勁,圈圈死扣,綁法繁複得令趙聲閣眼花繚亂,徹底封死了趙聲閣徒手掙開的可能。
可趙聲閣身形挺拔魁梧,力量與體魄絕非陳挽所能抗衡。即使雙手被牢牢捆住,他依然能橫過陳挽的肩頭,雙手直接環住了陳挽修長單薄的脖頸。
他一手托住陳挽的後頸,另一隻手的大拇指指腹狠狠按住了陳挽的喉結,沉著聲威脅:「陳挽,馬上解開。」
關注🎇sto🍀55.com,獲取最新章節
趙聲閣是真的動了怒,眼底戾氣翻湧,手上用了十足的力氣。帶著警告的摩挲逼得陳挽的喉結不斷劇烈滾動,呼吸變得粗重,漸漸感到了微弱而致命的窒息感。可趙聲閣的壓迫感愈強,陳挽手上的力道反而愈發緊實,反倒將趙聲閣腕間的纜繩越拉越緊。
不知艙外發生了什麼,整座船身忽然劇烈顛簸起來。
兩人重力不穩,齊齊往一邊重重跌去。趙聲閣借著慣性,順勢伸出一條長腿壓制住陳挽的下半身,想要奪回主動權。陳挽眼疾手快,利用自己更加靈活柔韌的身體優勢,猛地借力翻身坐上,兩條筆直的長腿橫跨在趙聲閣腰腹兩側,反攻為守,居高臨下。
陳挽用盡全身力氣死死按住趙聲閣,狹小密閉的密倉里,兩人的呼吸糾纏交織,氣氛緊繃凌厲,劍拔弩張。
「下去!」趙聲閣眉目陰沉到了極點,氣場爆發,不怒自威。
陳挽充耳不聞,完全沒有平日溫順遷就的模樣,強勢得判若兩人。他俯下身子,一字一句清晰篤定:
「待會兒不管艙外傳來什麼動靜,你都不許出來。」
「我會徹底鎖死密倉。黎家明的目標是你,不是我,我不會有事。」
「你乖乖待著,別擔心。」
「陳挽,別讓我說第二遍!」趙聲閣眼底怒意翻湧,周身氣壓低得嚇人。
可此刻的陳挽偏執又武斷,全然不受他的威嚴影響,甚至反客為主地對著他發號施令:
「警報響起你立刻啟動密倉脫離,我會在外面配合輔助脫軌。要是我發現你沒有按時操作,我就直接啟動母艦強制脫離。」
趙聲閣渾身戾氣瞬間凝滯,整個人徹底僵在原地。
母艦強制脫離極其危險,會引發龍骨斷裂和船體非對稱進水,導致母艦在數分鐘內傾覆沉沒。留在母艙的人根本來不及逃生,最後會隨著母艦一起沉入海底,幾乎毫無生還的可能。
陳挽在威脅他。用整艘船艦的安危,甚至用陳挽自己的命,來確保他趙聲閣能成功逃脫。
心口像是被子彈轟然貫穿,暴怒與威嚴在瞬間盡數褪去,無邊無際的震顫席捲全身。
「陳挽……」
趙聲閣抬眸望著身上的人,聲音沙啞,帶著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痛意。
「你為什麼總是能為了別人連命都不要?現在是這樣,上次救徐之盈也是這樣……」
「在你心裡,你自己到底算什麼?!」
陳挽微微一顫,眼底一瞬間掠過慌亂與倉皇。可那份猶疑僅僅持續了半秒,便被一種極其坦然、極其溫情卻又孤注一擲的決絕所取代。
陳挽垂眸望著趙聲閣那雙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他動了動唇,似乎想要傾吐那個埋藏在心底多年的秘密,可話到嘴邊,又被他極力克制了回去。
「……沒有別人。」陳挽極輕、極低地開口。
「從來都只是因為你,趙聲閣。」
從來都只是因為你。
當初救人不過是出於本能,可得知救下的是徐之盈後,這便成了我暗自慶幸的圓滿。
而如今坦然赴死,只是因為在我心裡,你趙聲閣,比我自己的性命重要千倍萬倍。
趙聲閣還沒從陳挽這句話巨大的衝擊中緩過神來,紅色緊急警戒信號燈驟然亮起。
陳挽迅速掏出一梭滿載的備用子彈,不由分說地塞進了趙聲閣的西裝口袋裡。
「你幹什麼?!」趙聲閣怒聲喝斥,眼底的怒意再次鋪天蓋地翻湧上來。
「我這裡夠用了,這些你拿著,以防萬一。」
陳挽手裡那把伯萊塔一共有多少配彈,趙聲閣比誰都清楚。陳挽將大半子彈盡數留給自己,意味著他留在身上防身的彈藥寥寥無幾,近乎手無寸鐵。
「陳挽!!」
趙聲閣怒不可遏,咆哮聲震得艙壁嗡嗡共鳴,密倉里昏暗陰冷的燈光,將他那張蘊含著毀滅性怒氣的臉襯得格外兇悍凌厲。
陳挽被他這副前所未有的暴怒模樣震得愣了一瞬。
相處至今,他從未見過素來從容沉穩、萬事盡在掌控的趙聲閣這般失態。那雙向來沉穩冷靜的眼睛裡此刻盛滿了滔天怒火,讓陳挽甚至有些不敢直視。
他頓了頓,竟然迎著趙聲閣滿眼的怒火,彎起眼角,笑意溫柔又堅定。
「沒有時間了。」陳挽聲音輕柔,「我們爭取一個小時後,在陸上見,好嗎?」
說完,陳挽不再給趙聲閣任何反駁與反抗的機會,毅然決然地轉過身,在艙門控制面板上輸入系統關閉密碼。
警示燈急促閃爍,刺目的紅光灑在趙聲閣極度冰冷的側臉上。就在這一刻,他驟然洞悉了一個長久被自己忽略的真相——陳挽對他的在意,早已遠超了他過往所有的預估與想像。
從前的陳挽隱藏得太好了,好到趙聲閣曾一度以為,陳挽所有的周到與善意,是出於教養的禮貌,是與生俱來的溫柔,是他多年在社會摸爬滾打出來的世故與周全,是因身份懸殊而生的忌憚與敬畏。
後來,他通過無數次的試探,終於確信陳挽是在意他的,陳挽會為他遷就,會顧及他的喜怒。那時他暗自覺得,陳挽願意為他拋棄一些底線與利弊,已是莫大的偏心。
直到此刻他才恍然,陳挽何止是願意為他捨棄利弊,陳挽根本是願意為了他奉上性命!
恐慌與疼惜漫上心頭,他絕不允許陳挽以身犯險,一丁點受傷的可能他都無法承受。一旦陳挽踏出密倉,艙外槍林彈雨,生死難料,他根本賭不起。
必須把陳挽留下來。只要陳挽待在這個絕對安全的密閉空間,他總能尋到共存求生的出路。
趙聲閣自小周旋於利益博弈之中,向來最擅長在絕境與劣勢里,敏感而迅速地捕捉到屬於自己的微小籌碼。而眼下,他握住了最關鍵的一張牌:陳挽在乎他。
只要陳挽在乎他,在這場對峙里,他趙聲閣就永遠占上風。
趙聲閣迅速平復下失控的心神,抬眼看向正在輸密碼的陳挽,冷冷開口:
「陳挽,你敢出去一步,我們以後就不要再聯繫了。」
陳輓輸入密碼的指尖極其輕微地頓了一下。
趙聲閣見狀,放慢語調,語氣冰冷:
「你這個人毫無信用可言。」
「不守承諾,不服命令,不聽指揮。」
「明隆不會繼續和這樣的合作方共事。」
趙聲閣微微抬起下巴,將威壓施加到極致:「我身邊,也容不下你這種人。」
陳挽敲擊按鍵的速度,果然明顯慢了下來。
「你清楚我的性子,我說到做到。」 趙聲閣重新找回了平日裡遊刃有餘、勝券在握的姿態。他篤定陳挽承受不住失去他的後果,篤定陳挽會投降。
陳挽的臉上先是掠過一層失落與刺痛,轉瞬卻又被一種看透生死的決絕所覆蓋,最終沉澱為一片不起波瀾的平靜。
「好。」陳挽輕輕地說。
他有條不紊地完成最後的密碼設置,隨後轉過身望向趙聲閣。他的眼神清亮而深邃,整個人平靜得近乎無情:
「我可以再也不和你聯繫,但今天,我一定要保證你的安全。」
趙聲閣的心口像是被針扎了一下,刺痛瞬間蔓延開來。陳挽的平靜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料,但他依然死死捏著這張牌,試圖徹底擊碎陳挽一意孤行的決心。
「陳挽,你未免太高估你自己了。」
「我的事,什麼時候輪到你來做主了?」
「你以為你自己是什麼身份?有什麼資格替我決定生死?」
陳挽像是沒有聽見一般,依舊專注地核對系統脫離參數。
趙聲閣意識到眼前的陳挽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他深吸一口氣,不得不繼續說道:
「陳挽,你這樣做,只會讓我討厭你。」
陳挽依舊沒有開口辯解,始終維持著鎮定與從容。可他抬眼的瞬間,眼底還是不經意流露出了些微的茫然與落寞。
這一眼,讓趙聲閣再也裝不下那副高高在上的威嚴模樣,偽裝的冷酷在瞬間轟然塌方,冷硬的口氣不自覺放軟:
「陳挽……我們之間,沒有必要弄成這樣,對不對?」
外面槍聲驟然響起,刺破了海面的沉寂。
陳挽便不再管趙聲閣在說什麼,自顧自冷靜開口:「密碼是我隨手按的,你不用企圖在我離開之後嘗試破解,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麼。密倉進入安全區域後會自動開艙,我在艙外能看到它的狀態。如果你強行破解,我也說到做到。」
縱橫談判場多年,趙聲閣從未碰上這般全然不講基本法的對手。他勉強穩住的理性瞬間崩開缺口,額角青筋暴起:「陳挽,我說的話你聽不懂嗎?!」
陳挽根本不聽他說什麼,只平靜而冷酷地打斷他:
「再見,趙聲閣。」
「陳挽!!」
陳挽連頭都沒有回,更沒有再看趙聲閣一眼,沒有半分遲疑與留戀,果斷而決絕地啟動程序。
厚重的艙門緩緩合上,將那道清瘦的背影一寸寸隔絕在外,密倉陷入死寂。
慌亂與絕望像潮水般吞噬了趙聲閣,幾乎讓他窒息。他瘋了般跑到控制面板前,在最短的時間裡嘗試了上百種算法與破解公式,換來的只有一遍遍冰冷的錯誤提示。
陳挽沒有騙他,他是真正的隨機盲按。
極度的恐慌與暴躁在趙聲閣體內轟然炸裂。他將被綁住的手腕抵上艙壁邊緣銳利的合金鋼板,狂暴地上下磨蹭,高強度纜繩被一根根生生割斷,鋼化毛刺嵌入皮肉,手腕被劃開血口,溫熱的鮮血順著指尖滴落在地板上。趙聲閣毫無所覺,眼底充血,繼續絕望地摩擦割拉。
脫困的瞬間,趙聲閣顧不上鮮血淋漓的手腕,徑直走向操作台,擰動旋鈕,啟動自毀。
他無比慶幸陳挽不知道這個機制。這是為了防止科考船在極端環境下被敵對勢力劫持而設計的預備程序,一旦啟動自毀,密倉會以機械過載的方式強行破壞外門鎖死結構。
然而,為了防止人為誤操作,自毀機制預留了不可更改的三十分鐘確認期。
這整整三十分鐘,他什麼都做不了。這是趙聲閣迄今為止順風順水、凌駕萬物的人生中,最提心弔膽、最無助絕望、也最漫長痛苦的三十分鐘。
時間被無限拉長,每一秒都如鈍刀割肉。外面斷斷續續飄進來的槍響,風浪撞擊船身的轟鳴,都化作無數恐怖猜想,在他腦海里瘋狂滋生。
那顆向來冷靜運轉的大腦,此刻卻在排山倒海的絕望里潰不成軍。
他開始害怕。他怕槍聲驟然停息,怕剛才那一句「再見」,真的成為二人最後的告別。
他從前習慣掌控一切,生意、局勢、人心,萬事皆可籌謀布局,他總能找到破局之路。可此刻他被困在這固若金湯的牢籠里,什麼都做不了。
直到艙門關上的這一刻他才明白,所有的談判手段與謀劃,在生死面前都輕如塵埃。他不怕生意受損,不怕勢力交鋒,不怕前路萬千困局,唯獨懼怕世界再也沒有陳挽。
他終於篤定,陳挽是愛著他的。愛得不求回報,愛得毫無保留,愛到甚至可以將自己的性命拱手相讓,只求他趙聲閣能平安順遂。
趙聲閣緩緩閉上眼睛,如果倒計時走完,陳挽沒能平安……那麼他啟動的自毀程序,便是一場絕不獨活的同歸於盡。
三十分鐘的倒計時靜靜跳動,對於趙聲閣來說,每一秒都是凌遲。
趙聲閣背靠著艙壁,手掌扣進髮絲,在窒息與瘋狂的邊緣劇烈喘息。他在心裡瘋狂地向神明祈禱,向宿命叩首——
陳挽,求你活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