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陳挽的萬水千山
小欖山。
陳挽從沒跟他提過這個地方。
車輛駛過明珠大橋時,海面被落日餘暉燒成一片慘烈的暗紅,宛如漫天淌血。
趙聲閣捏著那頁紙,很久沒有任何動作,手背上青筋暴起。秘書從後視鏡里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被后座那股近乎窒息的冰冷死寂震懾得不敢呼吸,飛快收回目光。
直到車子駛過了橋,趙聲閣才緩慢地一點一點把那頁紙展開。
紙張已經泛黃髮脆,上面的字跡被水漬洇開了大半。
姓名:陳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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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護人:陳秉信
精神疾病診斷書編號:PSY‑HK‑094182
入院時間,是陳挽九歲那年。
直至十二歲才出院,整整三年。出院原因那一欄,被水泡得模糊,看不真切。
小欖山,海市人盡皆知的瘋人院。
表面上是精神專科高級療養機構,實際上卻是海市上流圈層的遮羞布,裡面藏著整座城市最骯髒、最陰暗、最見不得光的罪惡——官員的情婦、權貴的私生子、失勢的特級政治犯、精神失常的明星。
沒有背景和門路根本進不去,但凡進去的,這輩子都別想洗乾淨身上的污名與傷痕。
外人只知小欖山是坐落在城郊的僻靜丘陵,白柵欄、青草坪、看著安靜、肅穆、體面。
只有真正洞悉內情的人才知道,這是一座包裝精緻的人間牢籠。
至於那裡面真正發生過什麼,海市的上流圈子從來心照不宣。定期上供,權色交易,利益置換……在這裡日復一日悄然上演。
一個沒有靠山、沒有生母庇佑、被親生父親當作垃圾扔進去的九歲孩子,是死是活,有沒有被當成討好上位者的商品拿去送人情,根本沒有人知道,也不會有人過問。
秘書查到,宋清妙這些年斷斷續續流向二房廖家的巨額資金,根本不是陳家內鬥的利益輸送。
更像是贖金。
一筆又一筆,經年累月,只為贖回那個被親生父親扔進瘋人院裡的孩子。
趙聲閣曾以為,陳挽極致周全的分寸、滴水不漏的處世、隱忍克制的性格、絕境翻盤的冷靜、從不示弱的堅韌,是天賦、是聰慧、是後天練就的圓滑算計。
原來從來都不是。
那是一個九歲的孩子,被至親推入人間煉獄之後,在暗無天日的牢籠里被逼出來的本能,在無盡煎熬里被一點點打磨出的心性。
可趙聲閣從未聽陳挽訴過半句苦。再大的風浪、再難的絕境,落到陳挽身上,永遠雲淡風輕、舉重若輕,仿佛他天生就該這般無堅不摧。
九歲。
檔案上清清楚楚地寫著,九歲。
九歲的陳挽,被困在冰冷的白色圍欄之內,在髒污惡臭的廢墟中,是怎麼熬過那漫長無邊的千百個日日夜夜的?
趙聲閣清晰而緩慢地感知到,自己的心臟正在一寸一寸往下沉,沉進一潭不見天日的黑色死水裡,冰冷、窒息、萬劫不復。
窒息的酸澀、刺骨的心疼、遲來的愧疚、密密麻麻的自責,層層疊疊蓆卷全身,壓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曾說沈宗年不了解陳挽。
如今他才幡然醒悟,最看不透陳挽的人,是他自己。
他貪戀著陳挽的溫柔,享受著他的周全,自以為步步掌控、洞悉所有,卻從未窺見他半分深重的過往,從未看透他層層偽裝下滿目瘡痍的傷疤。
陳挽把自己藏得太好了,好到讓所有人都以為,他生來溫柔,生來妥帖,生來從容,生來無堅不摧。
他把那頁檔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字字如刀,反覆割剮著心口。
車窗外,殘陽沉落,餘暉褪去,天地逐漸暗沉。
他身邊沒有人知道陳挽的過去。除了卓智軒,陳挽十幾年的朋友,也是唯一可能知道內情的人。
趙聲閣拿起手機,撥出號碼,電話很快接通。
「卓智軒。」他開口,「你幫陳挽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了。」
聽筒里陷入短暫的死寂,卓智軒有些急促的呼吸隔著聽筒傳過來,滿是震驚與戒備。
「接下來我說的每一句話,問的每一個問題,都請你務必認真、誠實、詳盡地回答。」
趙聲閣頓了頓,褪去了平日居高臨下的強勢:「這不是命令,也不是威脅,這是我的……」
「請求。」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久到趙聲閣以為對方會掛斷,卓智軒沙啞的聲音才傳過來。
「小欖山,我知道的也有限。我只聽他提過,從在那裡相遇的第一面算起,今年,是他認識你的第十六年。」
趙聲閣眉心蹙起,腦海里無數碎片飛快閃過,像一團理不清的線頭,他想伸手去抓,卻抓不住。
十六年前。他少年時,似乎去小欖山一帶出席過一場慈善活動。台下人聲鼎沸,無數張面孔潮水般掠過,他一個也記不清。
「你還記得高中畢業,你提前飛加州那次嗎?」卓智軒問,「譚又明叫了一些朋友到機場送你。入關的時候,我問你,能不能再等一分鐘。」
趙聲閣聲音發緊:「不記得。」
「是陳挽在趕來機場的路上。他是逃出來的,那陣子他正被陳秉信關在地下室,宋清妙賭錢賭得很大,陳秉信震怒,把他們打得很厲害,陳挽半條命都沒了,渾身是血地往機場跑。」
「本來,陳挽也申請上了你的學校。」
太陽正一寸一寸向下墜落,竭力燃燒著最後一點光亮。
「他知道你提前起飛,很有可能很多年都不會回來,所以想再見你一面。當然,是從廊橋外面遠遠看一眼。他從沒想過打擾你。」
趙聲閣緊緊握著手機,他想說點什麼,喉間卻痛得發不出一點聲音。
「高二下學期你選了橄欖球課,」卓智軒繼續說,「我說自己帶多了的護腕,其實是陳挽為你準備的,很多時候的飲料也是,你肯定都沒印象了。」
確實沒印象。趙聲閣閉上眼,他想起陳挽曾經替他剝好的螃蟹、備好的熱茶。每一樣,他從前只覺得是陳挽擅長投其所好的周全,是滴水不漏的算計。
直到此刻才明白,樁樁件件,是陳挽整整十六年小心翼翼到卑微的深愛。
「陳挽看過你每一場演講和比賽,除了他根本進不去的保齡球館和擊劍館。那個學期我出去交流了,沒人帶他,所以他一次也沒能看到。」
「高三,你獲獎的機器人模型被陳列在逸夫樓空中展館。那幾年颳了好幾次八號風球,每次颱風假回來,他都偷刷我的學生卡到本部,把模型一點一點擦乾淨,擦完還要清理落葉,掃乾淨地上的垃圾。你的模型永遠是最乾淨的。」
「為了避開人,他都等下了晚自習很晚才去,或者很早就起來。」
「他還會去跟那個機器人模型說話。」卓智軒的聲音低下去,帶著哽咽,「說很多……我聽不懂的話。」
趙聲閣死死按著胸口,裡面劇烈的抽痛讓他幾近窒息。
車窗外的天光又暗了一層。
在知道這一切之前,他以為自己已經愛極了陳挽,可直到此刻,在這鋪天蓋地的真相面前,他才發現自己愛得多麼單薄,而陳挽的愛早已滲入骨髓,漫過萬水千山。
原來那片飄進窗戶的落葉,從來都並非偶然。
被收走的打火機,過兩遍的大紅袍,句句有回應的信息和電話,月光下的螢火蟲,千萬分之一概率的聖誕樹——沒有一件,是命運隨手饋贈的意外。
所有的細枝末節,都是陳挽耗儘自己的青春與執念,一磚一瓦堆砌起來的奔赴。
卓智軒還在說著什麼,可巨大的心疼已經淹沒了趙聲閣,耳邊的話變得有些模糊。
趙聲閣在這一刻忽然想起,陳挽曾經脫口而出的「一分零五秒」,那是他高中校運會時的最高紀錄,因為破了體育生的紀錄,所以有一點印象,但也並不是很深。
一個連他自己都記不清的數字,陳挽不僅記得,而且精準到分秒。
趙聲閣眼裡的偶然與巧合,原來是陳挽的萬水千山。
「我拉不住他了。」卓智軒的聲音透著深深的無力,「他根本不在乎他自己,他寧可把自己獻祭掉,也不願意讓你受一點牽連。」
「趙聲閣,你大概是他唯一的韁繩,也是他僅剩的理智。」
「陳挽是非常能吃苦、非常能忍耐的人。他能走到你面前,真的很不容易。」
趙聲閣死死攥著手機,壓抑的情緒讓他身體微微發顫。
當他終於了解陳挽的這一刻,原本的洶湧愛意徹底化作了義無反顧的滔天深情。什麼世俗、什麼規矩、什麼神明高塔,在陳挽十六年的煎熬與奔赴面前,統統不值一提。
殘陽最後的一抹血色落在趙聲閣的側臉上,鍍上一層冷冽而偏執的光輝。
他垂著眼,胸腔里翻湧著心疼與震顫,還有一層愈發篤定、無可撼動的愛意,他沉聲開口,字字千鈞:
「他的苦,都吃完了。」
電話那頭陷入長久的沉默,卓智軒沒有說話,也沒有掛斷。
趙聲閣先結束了通話。
他攥著手機,在車裡坐了很久很久,任由時間一點點流逝,直到暮色徹底吞噬天地。司機與秘書識趣地保持安靜,車裡只剩空調微弱的嗡鳴。
窗外路燈次第亮起,連成綿延不絕的光河,向著夜色深處無限延伸。
陳挽一個人,在風雨里孤零零走完了十六年漫漫長路。
趙聲閣如今終於看清這條路,從今往後,無論前方是萬丈深淵還是刀山火海,他都會陪他一起走。
陳挽不敢要的偏愛,他要明目張胆地給;陳挽受過的苦,他要用往後餘生去償還。
這一次,他要親自接他的陳挽,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