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黎塞留·波旁（上）
有時候……
我擔心自己，並非眾人認定的領導人，並非引領他們邁向光明的先行者。
大家都不斷地在勸說我，反抗之日已然到來，天時地利人和也盡皆具備。
他們都在說：
「噢！黎塞留先知！我們偉大的領導者啊！您是黑暗中的光！是澆滅烈火的暴風雨！是指引我們前行的信標！」
「黎塞留先生！咱們是時候舉起反旗了！讓我們幹掉狗屁神父！燒了魔鬼教堂！將領主科隆大主教拖行示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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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塞留老大！我們的刀劍火槍都已備好！只需您一聲令下！戰士們必將悍不畏死！殺向魔鬼使徒科隆老巢！」
「黎塞留大人！嗚嗚！那些畜生女干殺了我那可憐的女兒！她才幾歲？她才幾歲啊？求求您殺了那些畜生吧！」
我知道他們都很苦。
我心情與他們一致。
我也很想立刻抽劍。
去手刃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神父，推翻啃食我等血肉的教會領主。
黎塞留停下手中的筆，看向窗外那如鎏金般的暮日陽光。
其黃金瞳中儘是深沉的幽靜，微嘆了口氣，繼續提筆：
但我……
但我仍有疑慮，我仍未準備萬全，我需要一個僅需犧牲少數人，便能百分百獲勝的戰爭。
……至少也得有百分之六十。
但不行。
我們的戰力還是太過低微，過於薄弱。
即使是在數量上，完全碾壓了科隆大主教的軍隊。
但還是不行。
超凡戰力不足，超凡武器不足，人心也未完全擰成繩，仍有極少部分人是牆頭草。
且即使僥倖獲勝了，但在那之後呢？
我該如何帶領他們，守住勝利果實？
鋼鐵教廷的龐大遠超想像，遠不是僅靠一片領地反抗軍，便能推翻的恐怖存在。
我們需積蓄力量，我們需繼續蟄伏，我們需尋求其他勢力支持，我們需擁有神話中的武器，我們需……
「唉。」
黎塞留再次停筆，點燃桌上蠟燭，喝完涼透了的水，入口略感苦澀，就如他此刻心情。
他又一次提筆：
如此優柔寡斷。
……或許，我並非有能力的領導者。
唉，大家都在仰仗著我、敬畏著我，都在說我能一臂托起他們的光明未來。
假如他們知曉……
他們的先行者、領導人，甚至救世主，在懷疑自己的能力，他們會作何感想？
可能……他們心裡也在質疑吧？
黎塞留寫到此處。
腦海不由回想起，自己從科隆大主教領地脫出時，那個死寂幽沉的夜晚。
那些信賴他、志同道合的戰友們，臉上那股震驚茫然、失望疑惑的神色。
「他們當時心裡到底在想什麼？是否會認為我是在臨陣脫逃？」
「可能會吧。」
「畢竟，我在已計劃準備起事的前幾天，就突然宣告終止。」
「雖然我已把新計劃告知他們，但……終歸還是有些過於突兀，難以服人。」
黎塞留那雙黃金瞳雖仍璀璨，但已不比之前，稍顯黯淡。
「呼。」
黎塞留放下手中的筆，合上日記本，閉上眼睛，腦海不自覺地回放起……
他首次決定，要帶領被奴役的底層人民，反抗教會貴族壓迫的那天晚上。
……
…
科隆大主教領地邊境。
洛肯鎮。
鎮上最高統治者是教堂的神父。
整座小鎮，盡皆是他麾下領土。
神父此時正和自己護衛們，站在山坡上，眺望自家田野。
田野上。
好幾百名衣服破舊的農夫，正在勞作、照料莊稼。
他們世代在此，上千年以來，不曾有過絲毫的改變。
以往日子雖苦，地位雖低，但能有餘糧，甚至余錢。
但自兩百六十年前，科隆大主教上台後，一切都發生改變。
平民被貶為私有奴隸，不再被允許擁有糧食、錢財，一切充歸教廷神父所有。
而普通的貴族，要麼加入教廷，成為神父，要麼失去權力，等同領地外平民。
起初轟轟烈烈的反抗，在遭遇血腥大清洗後，人們逐漸麻木，接受殘酷現實。
「這些農夫真是群好吃懶做，沒有效率的廢物！」
洛肯鎮神父面色不滿，揮了揮戴著一枚鋼製戒指的手。
身邊護衛立時明白，馬上就安排監工，去抽幾個農夫出來鞭打。
被鞭打的人，嘴上痛呼，眼神卻布滿麻木，似乎已習慣了痛苦。
……
田野外邊，屋舍陰暗處。
年少的黎塞留，看著被無緣鞭打的人們，黃金瞳燒起火焰。
「真是深淵空蕩蕩，魔鬼在人間……」
他嘆息一句，隨即抬手，身上緩緩燃燒起，類似火焰的能量波動。
對準洛肯鎮神父右手上鋼製戒指，向上一拉。
嗡。
一股無形的燃燒波動，即刻以音速，傳遞至那枚被定位的鋼製戒指。
……
「一幫廢物，都勞作兩百多年了，怎麼還弄不懂如何有效率地工作？」
洛肯鎮神父吐了口唾沫，剛想再揮手，讓手下懲罰再重些時。
其手上的鋼製戒指，倏忽轉動，快速拉起洛肯鎮神父手指，猛地往後一扯！
「啊——！！！」
殺豬般的慘叫，即刻響徹整座田野。
農夫們停下工作，張望了一會，便面色麻木的繼續勞作。
護衛們急忙趕來，將他們已昏迷的老爺搬回宅院裡。
屋舍陰暗處。
黎塞留輕蔑的瞥了眼，才斷了一根手指，就痛得昏迷過去的洛肯鎮神父。
隨即又看向沒有任何行動，依舊麻木勞作的農夫，失望搖頭，再次嘆息：
「我點燃了星火，可眾生卻甘願溺於灰燼……」
「枷鎖分明已磨爛他們皮肉，但他們卻視鎖鏈為安身之所，真是可悲、可嘆……」
「既如此，那我便再加大把火。」
……
晚間。
農夫各自回屋，數十人居住在一間茅草屋裡，擁擠不堪。
清淡食物味與交談聲，從屋內飄來。
黎塞留走向其中一間屋子，拉開門。
交談聲停了。
黎塞留關上門，面對數十名農夫，露出微笑。
屋子中央的篝火燃燒著，鍋爐里煮著有蔬菜點綴的清水粥。
這就是農夫們的晚餐。
味道極淡，但對於飢腸轆轆、疲憊不堪的農夫們來說，這香味還是相當誘人。
「晚上好，你們今天過得怎樣？」黎塞留保持著微笑。
一陣沉默後。
農夫們中的年長者站了出來，眉頭緊鎖，低沉道：「旅人，你不能來我們這裡，因為這會導致我們被主人鞭打。」
農夫屋舍之間，不能隨意竄崗，也不能收留旅人，或是流浪者。
違者鞭刑。
「你說的沒錯。」
黎塞留頷首，「但你們也可能會因原地停留過久、狀態不佳、咳嗽，甚至監工心情不好而被鞭打。」
「反正你們被鞭打的理由，總是無窮無盡，不如說，你們每天都幾乎在被鞭打，每天。」
農夫長者面色僵直，渾濁老眼眯起，盯著黎塞留，「你想做什麼？」
黎塞留沒有回答，將一個袋子放到桌上，並打開。
露出裡面那色香味俱全的食物。
至少對常年飢餓的農夫們來說。
「那、那是燻肉腸！我的神啊！」
「還有精緻的麵包和水果！全能天主在上！這些都是老爺們的食物！」
農夫們面露饑渴，被食物吸引，移動步伐，漸漸圍在桌前。
「你、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去偷老爺們的食物！」
農夫長者沒有被美食吸引，他知道那些不是美食，而是……災禍。
「你的時間該結束了！帶來災禍的旅人啊！離開這裡！離開！」
長者低聲嘶吼，眼底是深沉的恐懼。
黎塞留眯起黃金瞳，掃了眼正在狼吞虎咽的農夫。
又看向面色惶恐不安，內心深藏恐懼的長者，搖了搖頭，語氣深沉道：
「所以你安於現狀？滿意這儘是鞭打與沉重勞役的人生？你難道不想去獲取美好的生活？」
「至少我還活著！魔鬼的使徒啊！請你離開這裡！」農夫長者不再壓抑內心恐懼，喝道。
「我會離開這裡，但同時……我也會讓你們自己離開這裡，去迎接自己的新生活。」
放下這句話，黎塞留轉身離去。
農夫長者劇烈喘息著，找了張椅子坐下，平息內心的恐懼。
我怎可能滿意如今的人生？
我只是知曉，不滿和反抗，將會付出怎樣的代價！
鋼鐵教廷的怒火，遠比鞭打還要恐怖百倍！千倍！
約莫二十分鐘後。
「你們有沒有聞到一股……煙味？」一農夫問道。
「不好！這是燒焦味！起火了！」長者大叫著，衝出屋子。
然後包括他在內，所有的農夫，盡皆呆愣在原地。
他們看到從出生到現在，從未見過，甚至從未敢想像過，哪怕一秒的可怕畫面！
他們的主人，高高在上的洛肯鎮神父大人的豪宅……被一把火燒了！
血腥味瞬間撲面而來，混著濃郁的鐵、鋼等不明金屬味。
「完了！一切都完了！這要是傳出去，我們統統都得被教廷軍隊刺死！」
「不要啊！我還不想死！」
長者閉上眼睛，再次睜開眼時，內心的恐懼已消失大半。
事已至此，還能有什麼辦法？
「召集所有鎮上的所有農夫，我們必須趁消息，還未傳遞進教廷耳中之前逃走！」
頓了頓，他補充一句：「我們別無選擇，要麼逃，要麼死！」
看著開始行動的眾人，長者暗嘆，同時內心深處也期許著：
「希望我的新生活，能讓我平安到老……旅人啊，希望你的選擇是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