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場面一度十分壯觀


  機帆船的柴油機一發動,整條船便「突突突」地震顫起來,黑煙從船尾那截鐵管里冒出,很快就被海風扯散。

  周澈站在船艙邊上,第一次這樣近地打量這條大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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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機帆船不比舢板,光靠一個人可擺弄不來。

  掌舵的是林大海,站在船艄那方小小的舵樓里,一隻手扶著舵輪,眼睛盯著前頭的水路;

  管機器的是個滿手油污的老師傅,專管那台柴油發動機的死活,一有個咳嗽打嗝就得下艙去伺候;剩下起網、下鉤、盤繩、清艙的活兒,得三四個精壯漢子一起上手。

  大牛便是其中最賣力的一個。

  連周澈在內,這條船上一共七個人。

  除了掌舵的林大海和看機器的老輪機,其餘五個都是下死力氣的好手。

  「周兄弟,你就在旁邊歇著,看俺們忙活就成!」

  大牛一邊麻利地整著漁網,一邊沖他咧嘴笑。

  周澈哪裡坐得住。

  他把袖子一挽,也湊上前去搭手。

  延繩釣的幹線足有幾百米長,掛餌、下鉤、放線,幾個人分工來做。

  周澈起初只是打下手,可沒盤幾圈繩,旁邊的大牛就看出門道來了。

  這後生下鉤的手法又快又穩,繩盤在他手裡翻飛,餌掛得不多不少,鐵鉤入水的角度也刁鑽。

  更要緊的是,他看水的眼力,哪片水色發暗底下壓著魚群,哪處暗流會把釣繩纏成一團亂麻,他一眼就瞧得分明,嘴裡還不時提點兩句往哪邊下鉤。

  「下這兒,靠礁根那道暗溝,魚愛往裡頭鑽。」

  果然,鉤子一沉下去沒多久,繩子就是一緊。

  「林叔!這後生是個行家啊!」大牛忍不住扭頭朝舵樓喊。

  林大海在舵樓里眯著眼看了半晌,越看越是心驚。

  他在海上討了三十多年生活,什麼樣的老把式沒見過?

  可眼前這個二十出頭的後生,竟比村里幾個幹了半輩子的老漁民還要老到。

  「好後生!」

  林大海拍著舵輪,忍不住贊了一聲,「年紀輕輕,這手藝是打娘胎裡帶出來的?」

  周澈只是靦腆一笑,沒接話,手上卻不停。

  一網一網、一鉤一鉤地起,收穫越來越沉。

  石斑魚、大黃魚、馬鮫、鯧魚……

  一條條被拽出水面,甩進艙里,很快就在船艙底下堆起了小山。

  日頭升到半空的時候,林大海讓人歇了手,幾個漢子七手八腳地過秤估量。

  「乖乖……」

  大牛掂著秤桿,眼睛都直了,「光大黃魚就有小兩千斤,石斑魚百來斤,加上那些雜魚馬鮫,這一趟……怕是八千斤打不住!」

  船上頓時炸了鍋。

  「八千斤!俺們白埕村哪回出海撈過這麼多?」

  「今兒這潮,是媽祖娘娘賞飯吃啊!」

  「要不是周兄弟提醒俺們那一嗓子,這會兒命都沒了,還談啥豐收!」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末了竟一致認定,這趟大豐收全是周澈的功勞。

  周澈被誇得有些不自在,只是憨憨地笑,也不多辯解。

  其實他自己也清楚,上輩子這個時節,就算沒有他,白埕村照樣在這片海撈了個盆滿缽滿,大黃魚、石斑魚一樣沒少。

  今天這八千斤,本就是這片海該出的貨,跟他實在沒多大幹系。

  一樁小小的善舉,加上一點點無心插柳的推波助瀾,竟叫這滿船的功勞,一股腦全記到了他頭上。

  周澈心裡也是哭笑不得。

  日頭爬得越來越高,曬得海面白花花地晃眼。

  艙里的魚堆得差不多了,周澈估摸著時辰,便尋思著該返航了。

  「林叔,差不多了,再晚落了潮,船進出峽口就不方便了。」

  林大海正要點頭,周澈手裡那截釣繩忽然猛地一沉,繃得筆直,險些把他往船舷外拽去。

  「有大貨!」

  周澈精神一振,雙手交替著往回收線。

  那繩子在水底下死命地掙,一股蠻勁拽得船身都跟著晃。

  周澈腳下一蹬船板,穩住身形,一寸一寸地把線往回絞。

  「大牛,搭把手!」

  大牛幾個趕緊湊上來,合力幫著往上拖。

  水面翻起一片白浪,一個金燦燦的影子在浪里拼命翻騰。

  好半天,幾個漢子才連拖帶拽,把那東西弄上了船。

  那是一條大魚,足有一米多長,通體泛著淡淡的金黃色,魚腹處的鱗片在日頭下閃著錢幣似的光澤,一鼓一鼓地喘著氣。

  金錢鱉!

  他壓根沒想到,這輩子這條金錢鱉,竟叫他親手釣了上來。

  饒是重活一世,周澈也不由得怔了怔。

  「這……這是金錢鱉啊!」

  船上一個認得貨的老漁民,聲音都發顫了,「俺活了大半輩子,就見過這麼一回!沒想到叫周兄弟給釣上來了!」

  「乖乖,這魚鰾一曬乾,能換多少錢喲!」

  「俺就說周兄弟是帶財的運道!你們瞧,這潑天的富貴,可不就沖他一個人來的?」

  船上又炸開了鍋,眾人圍著那條金魚嘖嘖稱奇。

  周澈卻沒像旁人那樣咋呼。

  他定了定神,快步上前,蹲下身,動作極輕極穩地把這條金貴的大魚捧起來,小心地送進船艙最裡頭,又拿濕麻布仔細蓋好。

  這魚嬌氣,出水後若是磕碰得狠了、悶得久了,那金貴的魚鰾就要壞,身價立馬跌一大半。

  他這份仔細,看得林大海連連點頭。

  機帆船調轉船頭,「突突突」地駛回峽口。

  靠了岸,幾個漢子七手八腳地卸貨過秤。

  林大海把周澈拉到一旁,臉上的笑意裡帶著幾分鄭重。

  「周兄弟,今兒這趟,你救了俺滿村的人,又給俺們帶來這潑天的收成。」

  「你釣上來的那些魚,還有那條金錢鱉,俺白埕村一條都不要,全是你的!」

  周澈剛要開口,林大海一擺手,又道:

  「不光今天,往後你要是想使俺們這條機帆船出海,儘管來,連船錢都不必提,你自個兒掏個油錢就成!」

  這話一出,周圍的漁民都連連附和。

  周澈卻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林叔,這可使不得。」

  「今天這魚,我是搭了把手,占點功勞不假。」

  「可這船是全村的,油是全村的,力氣是大伙兒一塊兒出的,我一個外村人,哪能把好處全揣進自個兒兜里?」

  「那我成什麼人了?」

  他伸手一划拉,把艙里那堆魚分出一半來。

  「這樣,魚咱們對半分。」

  「然後金錢鱉我掉的,也歸我,往後使船的油錢,更是分文不能少。」

  「再多,我可就真不好意思上你這船了。」

  林大海還要推,周澈已經動手把屬於自己那一半魚往一旁歸攏,半點不肯多占。

  這一番話,這一番做派,看得白埕村的漁民們心裡更是敞亮。

  救命之恩不居功,潑天的好處不獨吞。

  「好後生!夠義氣!」

  「沙角村出了你這麼個人物,是他們的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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