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救人,高下立判!


  說完,他不再管那幾條船,手腳麻利地忙活起來。

  先是彎腰把方才那條七八斤的石斑魚往艙里挪了挪,拿濕麻布蓋上。

  又飛快地將還沒收完的那截延繩釣往回拽。

  繩上零零星星又掛了幾條雜魚和一條巴掌大的黃魚,他也顧不上細揀,連魚帶鉤一股腦盤進船艙。

  剩下沒放出去的釣盤,索性原樣碼好,壓在船板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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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拾好之後,他回頭一望。

  來時的水道,是順著漲潮摸進來的。

  如今風向一變,外海的涌浪一排排壓過來,原路回沙角村是斷然不成了。

  一個浪頭打橫,小舢板就得翻個底朝天。

  眼下能靠的,只有白埕村這處峽口。

  他握緊木櫓,趁著大浪還沒撲到跟前,一櫓一櫓地往峽口裡頭搶。

  白埕村的幾條船上,臉上都是將信將疑的神色。

  出海的人最信媽祖。

  船頭都供著娘娘的神位,出海前要上香,回港了要還願。

  在海上掏生活的人,誰拿媽祖開玩笑啊?

  一個老成些的漢子最先反應過來,扯著嗓子喊:「收網收網!那後生拿媽祖發的誓!」

  幾條船頓時忙亂起來,起錨的起錨,收線的收線。

  唯獨有一條船上,一個膀大腰圓的漢子啐了一口,罵罵咧咧地嚷嚷:

  「放他娘的屁!沙角村那幫窮鬼想獨吞這片海,編瞎話嚇唬人呢!你們這群慫貨,還真信了?」

  這漢子叫趙滿倉,是白埕村出了名的犟脾氣。

  方才這一趟,他那船已經撈了好幾條大黃魚,還起了兩尾石斑,正是嘗到甜頭的時候。

  所以很清楚,這片海今天要出大貨,哪肯就這麼撤了。

  罵完,他一撐篙,反倒把船往更深的礁區里撐去。

  也就在這一瞬。

  遠處的海面猛地拱起一道灰黑色的水牆,裹著雷鳴一樣的悶響撲了過來,幾乎是一眨眼的工夫,那腥鹹的浪沫就濺到了趙滿倉臉上。

  「浪來了!」

  搶在峽口邊上的漁民們齊齊驚呼。

  此時浪頭翻著白沫,足有一人多高,撞在外圍的礁石上,碎成漫天的水霧。

  「我的老天爺,真有大浪!」

  「趙滿倉那船完了,他還在裡頭!」

  眾人心裡又驚又怕,方才但凡有一個人再犟一犟,此刻怕就是船翻人沒的下場。

  於是動作更快,一個個把船往峽口深處死命地撐。

  浪頭追著船尾撲進峽口,幾條船被托得高高的,又重重摔下,船上的人東倒西歪,狼狽不堪。

  好在礁壁擋了大半的勢,幾條船連滾帶爬地搶了灘,人陸陸續續跳下船來。

  還有一兩個收拾得慢的,船擱淺在淺水裡,人被倒卷的浪拽著,在齊腰深的水裡撲騰掙扎。

  「快!拿繩子!救人!」

  岸上的人也顧不上喘氣,抄起纜繩、竹篙就往水邊沖,喊著號子把落水的同伴一個個拽上岸。

  一場折騰,直鬧到日頭爬高。

  約莫一個半小時後,那股外海的涌浪總算一寸寸退了下去,海面重新平復。

  眾人癱坐在灘涂上,渾身濕透,個個氣喘如牛,半晌說不出一句囫圇話。

  至於那個犟脾氣的趙滿倉,仗著他那條船大些,又跑得快,愣是踩著浪尾搶了回來,此刻正抱著船幫吐個不停,一句硬話也不敢再放了。

  周澈也早把舢板靠穩,喘勻了氣,便動手重新盤理釣繩。

  浪潮剛過,水攪得渾,底下的魚正是慌不擇食的時候,眼下不下鉤,更待何時。

  他正低頭忙活,身後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個中年漢子大步走過來,一把攬住他的肩膀。

  「小兄弟!」

  「今天要不是你提醒我們,我們白埕村大半條命就交代在這海里了!這份情,我們記下了!」

  周澈認出這人來。

  上輩子在幾個村的會上見過,是白埕村的村長,姓林,叫林大海。

  周澈擺擺手,「都是海上討生活的,誰碰上不得搭把手?舉手之勞,不值當掛在嘴上。」

  「這會兒浪頭剛過,水底下正亂,是下鉤的好時候。我先忙活了。」

  說著就要轉身。

  哪知這話一出,灘涂上緩過勁兒來的漁民們呼啦一下圍了過來。

  「後生,方才是俺們瞎了眼,不識好人心,你可別往心裡去!」

  「就是就是,俺還罵你毛沒長齊,該打!」

  方才那個罵人的趙滿倉,也漲紅著臉擠上前來,沖周澈拱手作揖。

  「小兄弟,是俺犟,是俺該死,你大人有大量……」

  「往後你要有個啥難處,只管來俺們白埕村,報周澈的名號,誰不給面子俺跟誰急!」

  七嘴八舌的,把周澈說得有些不好意思。

  上輩子他窩窩囊囊活到六十,在王家做了半輩子受氣的姑爺,何曾被這麼多人這樣掏心窩子地敬過?一時間,他鼻子竟有點發酸。

  「真不用,我這……」

  「哎,你可別不好意思!」

  林大海一把攔住他,「該不好意思的是俺們!你救了滿村的人,俺連口熱飯都沒管上,這臉往哪兒擱?」

  他上下打量了周澈那條丈把長的小舢板一眼,又見他孤身一人出海,心裡便有了主意。

  「我瞧你是一個人來趕海,這船也單薄。今兒這情,俺白埕村說啥也得還!」

  他一轉頭,朝人群里一個精壯後生喊道:「大牛!愣著幹啥,還不趕緊把周兄弟請到咱那條大傢伙上去!」

  那叫大牛的後生嘿嘿一笑,不由分說就上來拉周澈的胳膊。

  「兄弟別推辭了,該不好意思的是俺們!」

  眾人連拉帶扯,把周澈簇擁著往峽口另一頭帶去。

  繞過一道礁壁,周澈一抬眼,頓時愣在了原地。

  那是一條船。

  船身是木殼,卻又不全然是木帆船的樣式,船尾露出黑黝黝的一截鐵管,船艙里隱隱透出機油的味道。

  這是機帆船。

  所謂機帆船,就是在木帆船上裝了柴油發動機的船。

  馬力小的十來匹,大的能到一百四頂多,漲潮落潮不用光靠人力搖櫓,頂風也能走。

  林大海拍著船幫,一臉自豪:「認得不?這是俺們白埕村村集體自己個兒鼓搗出來的機帆船!」

  「馬力一百五!載重八十噸!」

  「小子,今兒你就搭俺這船,包你滿載而歸!」

  周澈咋舌不已。

  一百五十匹馬力,八十噸的載重,這是什麼概念?

  前後五年,方圓百里,幾乎沒有哪個村能擁有這樣一條船。

  別說是眼下的1979年,就是再過五六年,到了八五年,這也算得上是一把頂頂好的船了!

  怪不得白埕村年年都比他們沙角村富裕。

  原來人家的黑科技,比他們村強不少呢。

  周澈心裡暗暗感慨。

  也不奇怪,他們沙角村的王隊長,滿腦肥腸,一天到晚就琢磨著怎麼盤剝自家村民,承包條破船都要溢出好幾百塊塞進自個兒腰包,哪有半點心思帶著全村人往好里奔?

  兩相一比,高下立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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