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周澈巧施連環計


  周澈懶得理會王大柱的挖苦,只低頭把最後一條馬鮫從艙里揀出來,拿海水沖了衝上頭的血污。

  很快,前頭幾條船的魚過完了秤,收購的隊伍就輪到了他。

  他招呼不用旁人搭手,自個兒把那幾筐魚一趟趟拎到大秤跟前。

  收購站就設在碼頭邊上,圖的就是個方便。

  1979年,漁民打上來的魚,統一由國營水產公司收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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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了圖省事,水產公司在各個漁區的港口都設了收購站或收購組。

  漁船一靠岸,就能直接卸貨、過秤、交易,省得漁民再往鎮上跑。

  收購員姓陳,是公社派下來的老手,一年到頭在這碼頭上過的魚沒有一萬也有八千,什麼陣仗沒見過。

  他頭也不抬,一手扒拉著算盤,一手在帳本上記著,嘴裡懶洋洋地哼了一句:

  「下一個,倒筐吧。」

  周澈應了一聲,彎腰把頭一筐往秤盤裡倒。

  嘩啦一聲,青褐帶斑的魚身滾了出來。

  陳收購員那扒算盤的手,猛地頓住了。

  他抬起眼,先是一愣,接著騰地從小方桌後頭站了起來,鼻樑上的老花鏡差點滑下來。

  「這……這是石斑魚?」

  他一把抓起最上頭那條,掂了掂,足有七八斤沉,魚鰓還一鼓一鼓的。

  「好傢夥,活的!這麼大個的石斑,我這站上今年頭一回收著!」

  他這一嗓子,把周遭正說笑的人都驚得回過頭來。

  「咋了咋了?」

  「老陳這是咋的了,大驚小怪的?」

  陳收購員顧不上答話,蹲下身,就著那筐魚扒拉起來。

  越扒,他的眼睛瞪得越圓。

  底下壓著的,竟還有兩條同樣個頭的石斑,幾條肥碩的大黃魚金燦燦地泛著光,邊上那尾馬鮫也有好幾斤重,通身溜光水滑,連一條雜魚都少見。

  「乖乖……」

  他咽了口唾沫,回頭沖周澈嚷:「後生,還有幾筐?都倒出來我瞧瞧!」

  周澈依言,把餘下的兩筐也一併倒了。

  黃澄澄、青瑩瑩的一片魚,在夕陽底下堆成了小山,鮮氣撲鼻。

  「我的老天爺!」

  這下,連站在遠處看熱鬧的人都坐不住了,呼啦一下全涌了過來,把那杆大秤圍了個裡三層外三層。

  「這麼多大黃魚!還有石斑!」

  「乖乖,這得值多少錢喲?」

  「這後生是打哪兒撈的?咋淨是好貨?」

  人群里嘖嘖聲連成一片,一雙雙眼睛盯著那堆魚,直放光。

  原本已經拿了錢、正要領著強子幾個上鎮口喝酒的劉德剛,聽見這邊的動靜,腳下一頓。

  他扭頭一瞧,好麼,這麼多人圍著,圍的還是周澈那條舢板。

  「走走走,去瞧瞧他撈著啥了。」

  劉德剛心裡咯噔一下,撥開人群擠了進去。

  那頭王大柱也聽見了動靜,本還端著隊長的架子不肯動,可實在按捺不住,也背著手踱了過來。

  兩人一擠進圈裡,眼珠子當場就直了。

  陳收購員已經開始過秤。他先把三條石斑單揀出來,一條條掛上秤鉤。

  「頭一條,七斤四兩!」

  「第二條,六斤八兩!」

  「第三條,七斤整!」

  他念一個數,那邊打下手的後生就往竹筐上貼一張紙條。

  念完石斑,又拎起大黃魚來稱。

  「大黃魚,這一堆……」

  秤桿高高翹起,秤砣往外一推再一推,「乖乖,四十三斤!」

  「馬鮫五斤二兩,雜魚十來斤……」

  算盤珠子噼里啪啦響成一片,圍觀的人跟著那一聲聲報數,倒抽氣的聲音就沒停過。

  劉德剛眼睛都瞪大了!!

  自個兒一整船、四五個大活人拼了一宿,也才起了兩千斤小黃魚。

  小黃魚一斤才一毛錢,兩千斤攏共兩百塊。

  可周澈這才多少魚?看著不過百來斤,可全是石斑、大黃魚這樣的金貴貨!

  「這……這不對勁啊。」

  劉德剛咽了口唾沫,往人群里擠了擠,跟強子嘀咕:「他一個人,一條破舢板,咋能撈著這麼些好貨?」

  「淨是大黃魚石斑魚,連條雜魚都少……這哪是鉤釣能釣上來的?」

  王大柱都在旁邊咬牙切齒了,一聽這話,頓時想到了些什麼,把嗓門一提!

  「周澈,你老實交代!這麼些魚,你一個人一條舢板撈上來了?這話你自個兒信麼?」

  「你這八成是幹了敲䑩的勾當!這可是國家明令禁了的害人法子!」

  「兔B崽子,這魚來路不正!依我看,這些個東西,都該上交公社!」

  「!你小子要老實認錯,接受貧下中漁的再教育,興許還能將功補過!不然,我叫你吃不了兜走!」

  這一頂頂帽子扣下來,周遭看熱鬧的人都變了臉色,交頭接耳起來。

  周澈直起腰,看著王大柱那副急吼吼要給自己定罪的嘴臉,嘴角慢慢挑了起來。

  他到底是活過六十歲、在海上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的人了,看見這一幕根本不慌張,甚至有點想笑。

  「王隊長,這帽子扣得可不小啊。」=

  「敲䑩?我要真敲了䑩,這海底下大魚小魚一鍋端,我筐里咋沒有半條巴掌大的小魚小蝦」

  他抬手往那堆魚上一指。

  「我這一筐筐,除了幾條雜魚,全是三五斤往上的大貨。」

  「敲䑩敲得出這個?這是延繩釣,一鉤一條,釣的就是夠分量的大魚,小的它壓根咬不上鉤!」

  這話一出,圍觀里幾個上了年紀的老漁民不由得點起頭來。

  「澈娃子也是說得在理……敲䑩哪能這樣,那是連秧帶苗一塊兒禍害。」

  「鉤釣釣大魚,這倒是沒錯。」

  周澈也不理會,接著道:「再說了,我在哪片海撈的,我明明白白告訴你。」

  「我今天去的是東北邊的亂石礁,不是劉德剛他們那伙人去的西南三礁。」

  「這船,是隔壁白埕村借我的。」

  「不信,你大可打發個人去白埕村問問!」

  「白埕村?」人群里有人驚了一聲。

  「正是。」周澈點頭,聲音中已經帶了些微妙的狡黠。

  「白埕村人家村集體鼓搗出了一百五十匹馬力、載重八十噸的機帆船!人家林村長有本事、有魄力,一門心思帶著全村往好里奔,底下的亂石礁那片海摸得門兒清。」

  「我搭了人家的船,又蒙人家指點,這才有了這一趟的收成。這魚,來得清清白白,一分一毫都經得起查!」

  「人家嘛,就是這麼帶村里人過日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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