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王大柱面子掉一地


  一時間,周遭靜了下來。

  不少村民的眼神,都變得微妙起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末了齊刷刷地,若有若無地飄向了王大柱。

  同是村長,人家白埕村的林大海,鼓搗機帆船、帶全村奔富路。

  人比人,氣死人嘛……

  王大柱被這一道道眼神看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臊得恨不能找條地縫鑽進去。

  這死小子,嘴巴怎麼這麼毒呢?

  這不拐著彎說他麼!

  「哼!」

  到底是惱羞成怒,他把臉一板,梗著脖子硬撐:「不是敲䑩就好!我這也是……也是替公社把關,免得有人鑽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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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小子,往後給我老實點!」

  撂下這麼一句,他黑著臉,撥開人群,氣沖沖地走了。

  劉德剛一見王大柱都灰溜溜地走了,自己再待著也沒趣,臉上訕訕的,湊到周澈跟前,乾笑兩聲:

  「嗨,澈子,你可別往心裡去啊。」

  「兄弟這也是為你好嘛,就怕你年輕不懂事,一不留神犯了錯,吃了虧……這不,關心則亂嘛!」

  周澈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

  「原來是為我好啊。」

  「既然拉我去幹活分我一成收益算為我好的話,下次我也這麼對你好唄。」

  「你不說話,我就當你答應了啊。」

  劉德剛面子裡子都丟了,尷尬道:「這……這不一樣,那不是……」

  「行了行了,」周澈擺擺手,懶得跟他掰扯,「我這魚還沒過完秤呢,你要沒別的事,自個兒喝酒去吧。」

  劉德剛被噎得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也訕訕地縮回人群里去了。

  這邊陳收購員一樣樣過著秤,眼看快到底了,伸手往那最後一隻筐底一探……

  「咦?底下還壓著一條?」

  他一把將那物件拎了出來,舉到眼前。

  底下壓著的,是一條通體金黃、腦袋方方正正、足有二尺來長的大魚,魚身在夕陽底下泛著一層溫潤的光。

  「這……這是黃唇魚啊!」

  「金錢鱉!」

  他這一嗓子,比方才見著石斑魚時還要驚。

  圍觀的人先是一愣,隨即炸開了鍋。

  「金錢鱉?就是那個魚鰾金貴得能當藥材的金錢鱉?」

  「乖乖,我活了大半輩子,還是頭一回瞧見真的!」

  「聽說這魚稀罕得很,一條就能頂咱們撈大半年的!」

  陳收購員翻來覆去看了又看,又小心翼翼地掂了掂那魚鰾的分量,咂著嘴直搖頭:

  「難得,難得啊……這麼大一條,魚鰾起碼有半斤沉。」

  「你這運氣,是媽祖娘娘賞飯吃啊!」

  他回到小方桌後頭,重新鋪開帳本,把石斑、大黃魚、馬鮫、雜魚的斤兩一筆筆理清,又單把這條金錢鱉列在末了,算盤珠子撥得飛起。

  「石斑三條,二十一斤二兩,一斤按一塊八算……」

  「大黃魚四十三斤……馬鮫……雜魚……」

  「這條金錢鱉,論個頭論魚鰾,我給你按最高的價開——」

  一串數目報下來,他把算盤往桌上一磕,抬起頭:

  「周澈啊,你這一趟,攏共六百七十八塊四毛!」

  「嘶!」

  四下里,倒抽涼氣的聲音連成了一片。

  六百七十八塊!

  這是個什麼數目?

  要知道,去年一個壯勞力在生產隊裡累死累活幹上一整年,分到手也不過百來塊錢。

  可周澈這一趟就頂得上尋常人家好幾年的進項!

  「老天爺……六百多塊……」

  「沙角村多少年沒見過這樣的收成了……」

  人群里,一張張臉上寫滿了艷羨,望著周澈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周澈心裡也是一熱,面上卻還穩得住。

  他接過陳收購員點好的那厚厚一疊票子,借著夕陽的光又仔細數了一遍,而後仔仔細細地折好,揣進了貼身的衣兜里。

  「多謝陳叔。」

  「客氣啥,是你有本事!」陳收購員由衷地沖他豎了個大拇指。

  周澈笑著應下,把空筐一隻只摞好還了回去,這才撥開還在嘖嘖稱奇的人群,往村東頭自家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遇著的鄉親都換了副面孔,熱絡地跟他打招呼,話里話外滿是羨慕。

  周澈一一應著,腳步卻越走越快。

  ......

  回到村東頭的老屋,天已經擦黑。

  隔著半塌的院牆,周澈就聞見一股飯菜的香氣飄了出來。

  他推門進去,就見沈慧兒繫著圍裙,正踮著腳從灶上端菜。

  灶台上,一碟油光鋥亮的蔥油蟶子,一盆熱氣騰騰的魚湯,還有一小碟青翠的炒野菜,雖都是些尋常物件,卻拾掇得清清爽爽,擺得整整齊齊。

  聽見動靜,沈慧兒回過頭來,鵝蛋臉被灶火映得紅撲撲的,一見是他,眉眼彎彎地笑了。

  「回來啦?快洗把手,飯菜剛得。」

  「我瞅著日頭落了你還沒回,就先把菜熱在鍋里。」

  她一邊說著,一邊麻利地盛了碗魚湯,擱到桌上他慣常坐的那頭。

  周澈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一時竟有些恍神。

  上輩子這個時辰,他拖著一身的疲乏從船上回來,迎接他的,不是王小嬌的白眼,就是催他明兒接著出海的嘮叨,家裡冷鍋冷灶,連口熱湯都難得。

  哪像眼前這般。

  有人惦記著他回沒回,有人給他把飯菜熱著,有人一見他進門,眼裡就漾開笑來。

  「咋啦?站門口發什麼愣。」

  沈慧兒見他不動,有些奇怪,拿手背碰了碰他的胳膊,又關切地上下打量,「出海……沒磕著碰著吧?」

  「沒,好著呢。」

  周澈回過神,咧嘴一笑,反手就把她的手握在了掌心裡。

  他沒多話,只從貼身的衣兜里,把那疊折得齊整的票子掏了出來,數出厚厚的一沓,不由分說地塞進沈慧兒手裡。

  「給,這個你拿著,家裡往後你當家。」

  沈慧兒低頭一看,手裡那疊票子,一張張都是簇新的大團結。

  她心裡「咯噔」一下,借著燈光匆匆數了數,當即就愣住了。

  「一……一百塊?」

  「周澈,你哪來這麼多錢?這……這可是一百塊啊!」

  在她心裡,一百塊錢是個想都不敢想的數目。

  她們一家子下放到漁場,累死累活一年,也攢不下這麼多。

  「出海掙的。」

  周澈笑得雲淡風輕。

  「今天運氣好,撈著了好貨,攏共賣了六百多。」

  「六,六百多?!」

  沈慧兒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那雙清澈的眼睛裡,又驚又喜,末了竟蒙上了一層水汽。

  她張了張嘴,想說這錢太多了她不能要,又想說讓他自己收著,可話到嘴邊,對上周澈那雙溫和又篤定的眼睛,千言萬語,最後只化成了兩行落下來的淚。

  「傻丫頭,哭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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