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周澈裝糖有一套!


  王大柱哪見過周澈這副油鹽不進的做派?

  一時間,他臉上青一陣白一陣,面子裡子全掛不住,梗著脖子陰陽怪氣道:

  「哼!你當白埕村的人真那麼好心?人家憑白無故借船給你個外村人?我看你是被人賣了還替人數錢!」

  「那船,人家指不定憋著什麼壞水呢!這世上,哪有天上掉餡餅的好事!」

  一旁的王建業,早就按捺不住了。

  他自小仗著他爹是生產隊長,在村里橫行慣了,何曾被人這樣不軟不硬地頂回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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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見周澈一副滾刀肉的架勢,油鹽不進,他那點耐性登時告罄,往前一逼,凶相畢露:

  「姓周的!少給我裝蒜!」

  「我跟你把話挑明了,你要是不老老實實把撈著大魚的地界交代清楚,別怪我王建業不客氣!」

  「信不信我叫你在這沙角村,往後連船都下不了海,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這話一出,周澈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異樣的光。

  王建業這一嗓子,倒真提醒了他。

  他猛地想起來了。

  上輩子這場大潮過後,隔三差五,竟又來了一場差不多的!

  當時白埕村的人嘗了甜頭,見那片亂石礁出了石斑、黃唇魚這樣的好貨,想都沒想,又原樣摸去了同一個地界。

  結果那一回,浪比頭一場還凶,礁石密處白沫翻湧,幾條船躲閃不及,當場就翻了。

  白埕村死了好幾口人,哭了大半個村子,好幾年都緩不過勁來。

  可就在同一片海域斜插過去的另一頭卻出了一批更肥的貨。

  上輩子這樁事,周澈是後來才聽人零星說起的,當時只當是別人的談資。

  如今經王建業這一提,前塵舊事一件件都對上了號。

  一條計策,已在周澈心裡悄然成形。

  他垂下眼,飛快地盤算了一番,再抬頭時,臉上那副油鹽不進的神氣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幾分被逼到牆角的窘迫。

  他咽了口唾沫,聲音也放軟了些,活脫脫一副被拿捏住、不得不服軟的模樣:

  「建業哥……你們……你們這是欺負人啊。」

  王建業見他「慫」了,頓時來了精神,叉著腰更橫了:「喲,這才對嘛!早這麼識相,不就沒這些事了?」

  周澈裝作不甘不願,吞吞吐吐道:

  「行……行吧,我說。」

  「撈魚的地界,我告訴你們。」

  「不過……」他話鋒一轉,「咱得先說好。我把地界告訴你們,你們就得認我那兩百塊的租借費,別再拿五百壓我。」

  「還有,那船……那船你們讓我再用到月底,行不行?」

  他這副唯唯諾諾、又想占點小便宜的窩囊相,拿捏得恰到好處。

  在王大柱父子看來,這才對路嘛。

  一個窮了半輩子的毛頭小子,乍掙了點錢,捨不得掏那三百塊,又怕得罪了生產隊長往後沒法下海,可不就得這麼縮著脖子討價還價?

  真要是這小子昨兒那副油光水滑、軟硬不吃的架勢,他們心裡反倒要打鼓了。

  王家父子對視了一眼。

  兩百就兩百,船借到月底也無妨,比起那片海底下壓著的金山銀山,這仨瓜倆棗算得了什麼?

  要知道,周澈孤身一人、一條破舢板,一趟就撈了六百多。

  他們王家人多船多,還有那麼些個叔叔伯伯,一場大潮撲上去,那撈頭豈是周澈能比的?

  到時候莫說三百塊,三千塊都掙回來了!

  王大柱面上端起架子,重重「哼」了一聲:

  「……也罷!念你還算有點良心,這回我就大人不記小人過。」

  「兩百就兩百,船借你到月底。」

  「說吧,地界在哪?」

  周澈這才像是徹底認了命,嘆了口氣,抬手往東北方向虛虛一指:

  「就……就東北邊那片亂石礁。」

  「過了咱村外那道淺灘,順著漲潮的水道往裡摸,離白埕村那處峽口不遠。」

  「那一帶礁石多,底下藏魚,大潮一來,魚就往礁邊涌……我就是在那片撈著的。」

  他說得含含糊糊,只報了個大方向,卻在「哪一頭」這個要緊處上,輕輕巧巧地含混了過去。

  亂石礁那片海廣著呢,東南西北好幾頭。

  上輩子白埕村扎堆去的、後來翻了船死了人的,是靠峽口這一頭;

  而真正出好貨的,是斜插過去的另一頭。

  要王家父子能找到正確的地方,算他們禍害遺千年。

  要找不到……嘿嘿。

  再說,那地方哪有這麼好找?

  王大柱和王建業哪聽不出這裡頭的門道,只當自己套出了實話。

  「算你識相。」王建業咧嘴一笑,伸手一攤,「行了,地界也說了,把錢拿出來吧,租借費,兩百。」

  周澈「哦」了一聲,轉身進屋,從貼身的衣兜里數出兩張大團結。

  他剛把錢遞到跟前,王建業眼疾手快,一把就要去搶。

  周澈手腕一縮,把錢又收了回去。

  「急什麼。」

  「錢可以給你們,單據得立一張。白紙黑字寫清楚,租借費兩百,一筆勾清,船借到月底。」

  「不然空口無憑,回頭你們又變卦說我欠著五百,我找誰說理去?」

  王建業一聽要立單據,當場就不屑地「嗤」了一聲:

  「單據?就這兩百塊,還立什麼單據!我們王家會賴你這仨瓜倆棗?真是沒見過世面的窮酸,忒磨嘰!」

  周澈一見他不肯立字據,登時「急」了,臉漲得通紅,聲音都拔高了幾分:

  「哎喲建業哥,這話咋說的!地界我都一五一十告訴你們了,你們連張單據都不肯給我立?」

  「這……這不是明擺著欺負人麼!傳出去,我周澈成什麼了?」

  他這一急一嚷,活像個吃了虧的可憐蟲,那副破防的模樣,看得王建業心裡那點疑慮登時煙消雲散。

  得,還真讓他套著實話了。

  一個人要是編瞎話誆人,能急成這樣、破防成這樣?

  王建業心裡越發篤定,臉上的得意都快端不住了,回頭沖他爹揚了揚下巴:

  「行了爹,咱走!跟這窮酸磨嘰個啥,晦氣。」

  「地界也拿到手了,回頭咱備好船,就等下場大潮!」

  王大柱斜睨了周澈一眼,背著手,趾高氣揚地轉身出了院子。

  父子倆一前一後離開。

  「建業啊,」王大柱走了一段,到底還是有些不放心,「你說……那小子,說的是真話不?這地界,準不準?」

  「別到時候咱興師動眾備好了船,撲個空,反倒叫人看了笑話。」

  王建業滿不在乎地把嘴一撇:

  「爹,你就把一百二十個心擱肚子裡吧!」

  「你沒瞧見他剛才那慫樣?先是捨不得那三百塊跟咱磨嘰,後來又為著張單據急得臉都紅了,他哪來的膽子編瞎話誆咱?」

  「再說了,他真敢誆咱王家,回頭咱一趟白跑,還能饒得了他?他掂量不出這輕重?」

  「至於準不準嘛……這有何難?咱備好船,等下場大潮一來,照著他指的東北亂石礁那片,親自去摸一趟,不就一清二楚了!」

  「到時候要是真出好貨,咱王家可就發了;要是那小子敢耍花樣,嘿,回來我第一個不饒他!」

  王大柱聽兒子說得頭頭是道,心裡那點疑慮也就散了大半,捋著下巴,咧開嘴笑了。

  「嗯……說得在理。」

  「備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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