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討債的來了!


  「錢你拿著,別不捨得花。」

  「你不是惦記你爸媽很久了嗎?明天你去村口托人捎信,問問哪個趕集的順路,扯幾尺布,稱兩斤紅糖,再割點臘肉,一併給二老捎過去。」

  聞言,沈慧兒眼圈又紅了。

  「這……這太多了……」

  周澈打斷她,「那地方條件比咱這還差,你爹身子又不好,能補一點是一點。」

  「錢是死的,人是活的,這回運氣好掙著了,往後我多下幾趟海,還能掙。」

  「等我再攢些,租條穩當船,咱倆一塊去青礁漁場看看二老,三十來里地,不算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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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話一出,沈慧兒再也繃不住,撲進他懷裡,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自打下放,受盡了白眼和苦楚,爹娘天各一方,連見上一面都是奢望。

  哪裡想過,今日拜了堂的這個男人,竟這樣把她放在心尖上疼。

  「嗯……嗯。」

  她把臉埋在他胸口,悶悶地應著,淚水浸濕了他前襟一片。

  周澈笑著,大手在她背上輕輕拍著,像哄孩子。

  一頓飯吃到後半晌。

  夜裡海風依舊從灣口灌進來,吹得屋後的木麻黃沙沙響。

  沈慧兒收拾了碗筷,燒了熱水,替他絞了帕子擦身。

  「今兒在海上折騰一天,胳膊還酸不酸?」

  她跪在床沿,替他捏著肩膀,指尖軟軟的。

  周澈「嗯」了一聲,眯著眼享受,忽地一翻身,把人連人帶被摟進了懷裡。

  「啊!」

  沈慧兒驚呼一聲,臉騰地紅透了。

  「我還疼呢,不能再——」

  「就一次,真的。」

  周澈嘿嘿一笑。

  黑暗裡,一道壓抑的低吟和著窗外的潮聲,斷斷續續。

  沈慧兒咬著他的肩,又羞又惱地捶他的胸口。

  「騙子……你昨兒也說最後一次……」

  ……

  一夜好眠。

  翌日天剛蒙蒙亮,東邊海天交界處才泛起一線魚肚白。

  村東頭,兩道身影一前一後往周澈家的方向來。

  走在前頭的是王大柱,背著手,黑著臉;

  後頭跟著他兒子王建業,一個二十出頭的後生,生得五大三粗,一臉的橫肉,走路時肩膀一晃一晃的,活脫脫一副地痞相。

  「爹,你說這死小子,真能一個人撈著六百多塊的貨?」

  王建業啐了一口,「我看八成是走了狗屎運,撞上一窩。」

  「撞上一窩也得知道那窩在哪。」

  王大柱眼珠子一轉,「昨兒他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說,是在東北邊的亂石礁,搭的白埕村的船。」

  「爹我夜裡合計了一宿,這兩天的海浪、這天色,跟前兒個那場大潮一個路數。「

  「你老子我在這海邊活了五十來年,錯不了,過不了幾日,還得來這麼一場!」

  「大潮一來,魚就跟著浪往礁邊涌。」

  他咂咂嘴,眼裡放光,「那亂石礁底下既然壓著石斑、黃唇魚這樣的金貴貨,咱要是摸准了地界,趁著下回大潮再去撈一網……」

  王建業眼睛一亮,一拍大腿:「嘿!那咱王家這一趟,還不得撈個盆滿缽滿!」

  「可不。」王大柱冷笑,「所以今兒一早,趁那小子還沒出門,得趕緊把他堵屋裡,該要的錢要回來,該問的話也得給我問明白嘍。」

  父子倆一唱一和,越說越美,腳下也快了。

  到了周澈家那半塌的院牆外,王建業作威作福慣了,也不敲門,扯著嗓子就往院裡嚷:

  「周澈!周澈!死哪去了?大清早的還睡呢?給我起來!」

  ……

  屋裡,周澈其實早醒了。

  漁家人的覺淺,天不亮就有了動靜。

  他睜著眼,摟著還在熟睡的沈慧兒,正盤算著要不要來個水煎,外面的聲音就傳了進來。

  他微微眯眼,聽出外面聲音就是王家父子,心中已經把二人來意猜了個七七八八。

  周澈輕手輕腳地起身,給沈慧兒掖好被角,趿上鞋,趿拉著往院門走。

  「來了來了,嚷什麼。」

  門外果然是王家父子。

  「喲,這不是王隊長嘛。」

  周澈懶洋洋地靠在門框上,「天沒亮就登門,稀客啊。」

  王大柱「哼」了一聲,也不進門,劈頭就道:

  「周澈,我也不跟你繞彎子。」

  「你也別揣著明白裝糊塗,年初你承包村裡的船,借的那五百塊錢,眼看年尾了,你該還了吧?」

  「我把話撂前頭!那五百塊,可不是我王大柱一個人的錢,那是咱沙角村集體的錢!」

  「你如今掙著了大錢,六百多塊揣兜里,轉頭就把集體的錢賴著不還,你這叫忘恩負義!沒良心!」

  一頂頂大帽子扣下來,王建業在旁邊幫腔,陰陽怪氣道:

  「就是!要不是我王家仁義,借船借錢給你,你上哪撈那六百多去?人得講良心!」

  周澈面不改色地聽完,慢悠悠地反問:

  「哦?這麼說,還得多謝王隊長和王家的仁義了?」

  「那可不。」

  王大柱見他服軟,鼻孔都快翹上天了。

  「不過嘛,我王大柱也是講道理的人。」

  「你窮了一輩子,爹媽又走得早,冷不丁讓你一口氣把五百塊全掏出來,興許也肉疼。」

  「這樣,我給你指條明路。」

  「錢,你可以先欠著,慢慢還。」

  「作為交換,你得給咱集體做點貢獻,你給我解釋解釋,白埕村為啥好端端地借船給你?你撈著那麼些金貴貨,到底是在哪片海、哪個地界撈的?一五一十,都給我招了!」

  說穿了,繞這麼大一圈,圖的就是這個。

  周澈嗤笑一聲:「船的事兒好說,隊長既這麼惦記,那船我不承包了,今兒就給你還回去。」

  「至於這大半年的租借費嘛……」

  「我頂多給你兩百塊。」

  「一條舢板,承包大半年,兩百塊,不少了。」

  王大柱臉都綠了。

  當初這船溢價溢到五百,裡頭足足三百是要進他王家腰包的!如今這死小子張口就砍到兩百,那他豈不是白白少賺三百塊?!

  「至於白埕村為啥借船給我?」

  「許是看我人品好吧。」

  周澈這話說得輕飄飄的,把王大柱噎得一口氣堵在胸口。

  其實周澈心裡壓根沒把那條破舢板當回事。

  還不還的,租借費給多給少,於他都是無所謂的事。

  這船本就單薄,不承包也罷,大不了,他厚著臉皮去白埕村借。

  昨兒林大海那一番話可還熱乎著呢,報他周澈的名號,白埕村上下誰不給面子?

  他早不是上輩子那個剛出茅廬、靦腆怕事的愣頭青了。

  活過六十歲的人,什麼臉沒丟過,什麼氣沒受過?

  面子這東西,在他眼裡一文不值。

  真欠了誰的人情,日後加倍還上便是。

  所以此刻,王大柱越是急赤白臉,周澈越是氣定神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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