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不會有那麼一天。
徐聞笙握著水杯的手指收緊了一點,垂著眼,睫毛落下來,遮住眸色。
「你怎麼會知道他?」
唐頌沒回,把杯子放回茶几,屋裡靜了一陣。
「他是我哥哥。」徐聞笙開口,聲音放輕,「我們很多年沒來往了。他那個人,脾氣冷,說話直。今天要是衝撞了你,你別放在心上。」
「他沒衝撞我。」唐頌想了想,補了一句,「他挺護著你的。」
徐聞笙怔了一下。
他側過頭壓住一陣咳嗽,再回過身,眼尾有點紅。
「頌頌。」她起身要走的時候,他在身後叫住她,「你……有心事嗎?」
她回頭。他坐在沙發里,白襯衫松松的,整個人陷在午後的光里,像一張畫。
「沒有啊。」
他看了她一會兒,輕輕點了下頭,把到了嘴邊的第二句話咽了回去。
「你休息吧。我先走了,本來就是來看看你。」
他撐著沙發扶手站起來,堅持送她到門口。門合上之前,唐頌聽見身後極輕的一聲咳嗽。
唐頌走後,徐聞笙在窗邊站了好一陣。
那輛車開出路口,拐彎,不見了。他還站著。
然後他回到桌前,拿起手機,翻出一個好幾年沒撥出去過的號碼。
響到第四聲,通了。
「哥。」
這一聲,讓徐鏡那邊的動作停住了。
這個稱呼,徐聞笙已經好些年沒有主動叫過。那場火一直埋在兩個人中間——那年他還小,夜裡在屋裡碰翻了蠟燭,窗簾引燃之後,火勢竄得太快,等鄰居發現的時候,房子已經燒成一片火海。父母為了護著他,沒能出來。
徐鏡認定,是這個弟弟的粗心害死了爸媽。他沒辦法跟徐聞笙待在同一個屋檐下,親手把人送進了福利院。
後來一年又一年,剩下的全是翻來覆去的後悔。他偷偷去看過,遠遠站在福利院牆外,看那個不愛說話的小男孩,一次,又一次,始終沒勇氣上前。等他終於鼓足勇氣想把人接回來,徐聞笙已經不肯認他了。
這些年,弟弟只在過年的時候發一條簡訊,四個字:身體安康。徐鏡從來不刪,也從來不回。
「小笙。」他的聲音有點抖。
徐聞笙輕輕咳了兩聲。
「你認識唐頌嗎?」
「她去找你了?」徐鏡皺起眉。
「你還沒回答我。」
電話那頭靜了一下。
「認識。」徐鏡說,「她今天來過。走了。」
「她讓你幫她查案?」
「你怎麼知道。」
「猜的。」徐聞笙垂著眼睫,「她那個人,認定的事,誰也攔不住。哥,她查的是什麼案子?」
「十二年前的一樁舊案。壓死的。」徐鏡的聲音低下去,「牽扯的,都不是一般人。」
「那她會不會危險?」
「難說。」徐鏡淡淡道,「我會盯著。但我提醒你一句,別因為是她,就把自己搭進去。」
「我沒想把自己搭進去。」徐聞笙說,「我只問一件事。這案子,你接了?」
「接了。」
「為什麼?」
徐鏡沒有立刻答。
「哥。」徐聞笙又叫了一聲,「如果能幫的話,請你幫她。」
電話掛了。
幾天後,傍晚,雨把城市裹在一層灰濛濛的水汽里。
唐頌剛從公司回來,還沒走到別墅院門,就看見樹下站著一個清瘦的身影。
是徐聞笙。
他沒打傘,肩頭落了薄薄一層雨珠。臉色本就白,讓冷雨一浸,更顯得單薄。看見她,他才慢慢往前走了兩步。
「頌頌。」
唐頌停下腳步,快步過去,把傘往他那邊偏:「聞笙?你怎麼來了,還淋著雨,感冒才好一點。」
「我來找你,不是閒聊的。」
「到底怎麼了?」
雨絲沙沙響。沈家別墅的燈亮著,暖光隔著雨霧漫出來。那片光落在徐聞笙眼裡,像隔著水的一道柵欄。
他從外套內袋裡拿出兩張機票,遞過去,指尖微涼。
「我訂了兩張去米蘭的機票,後天的。跟我走吧。」
唐頌一怔,垂眸看那張紙。目的地、日期、航班號,清清楚楚。她抬眼,眼底滿是錯愕。
「米蘭?」
「嗯。」徐聞笙輕輕點頭,咳了一聲,「那邊我有畫室,地方安靜,沒有人認識我們。所有這些纏人的是非,全都可以丟下。不用每天提著一顆心過日子。」
他說得輕,卻認真,像已經在心裡掂過無數遍。
「就當出去躲一陣子。那裡有好的陽光,適合畫畫,也適合我們……」
「聞笙。」她打斷他,搖頭,把機票輕輕遞迴去,「我不能走。」
徐聞笙眼睫顫了顫。
「如果最後,真相是你承受不住的呢?」
「就算是那樣,我也得知道。」唐頌語氣穩,「那是我媽媽。我不能就這樣丟下一切,一走了之。」
「可是你在拿自己賭。」徐聞笙望著她,眼底是壓不住的焦灼。
唐頌輕嘆一聲:「我沒有別的選擇。」
雨下大了,打在傘面上噼啪作響。
「那沈辭呢?」他輕聲問,「如果最後查出來,這件事和他家脫不開干係,你打算怎麼辦?」
她沉默片刻。
「不會跟他有關係。他那個時候還是個孩子。」她答得誠實,「所以我才要查清楚。在真相擺在我面前之前,我不想提前做任何決斷。」
他把機票慢慢折起來,收進外套內側的口袋。
「我本來以為,至少你會願意想一想。」
「謝謝你,聞笙。」唐頌放軟聲音,「我知道你是擔心我。你願意給我留一條退路,我很感激。但這條路,我得自己走完。」
「如果之後,你後悔了。」他抬眼,把所有說不出口的東西都揉進這句話里,「機票我一直留著。你想走,隨時找我。不管什麼時候,我都可以帶你離開。」
「好。」她說。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知道,不會有這麼一天。
「你回去吧,別再淋雨。回去記得吃藥。」
徐聞笙輕輕應了一聲,轉身走進雨幕。清瘦的背影轉眼消失在街角朦朧的水汽里。
唐頌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傘面上的雨順著傘骨往下淌。
她回了別墅。白姨正在廚房做飯,飯菜香混著雨天的潮氣漫在玄關。她把傘收了,在沙發上攤下來,指尖在通訊錄上滑了兩下,撥了過去。
那邊幾乎是立刻接的。有紙張翻動的聲音。
「喂,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