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山君贈法,六魄鎮獄


  秦楓跨出房門,視線掃過周遭,心頭猛地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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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前的悅來客棧蕩然無存。

  雕花木欄、青磚黛瓦盡數化作飛灰。

  入目所見,是一片愁雲慘霧籠罩的亂墳崗。

  腳下踩著的並非厚實木樓板,而是一口朽爛大半的薄皮棺材。

  棺蓋破裂,露出一具長滿綠毛的枯骨。

  刺鼻作嘔的屍臭,正是從四周橫七豎八的腐爛屍骸上散發出來。

  老鴰在枯樹枝頭怪叫,慘綠磷火在無名墳頭來回飄忽,照得這片荒地陰森慘澹。

  荒郊遇鬼市,白骨作紅樓。

  好高明的障眼法!

  秦楓心中凜然。

  先派紙紮女鬼試探,再用昔日同伴魂魄攻心,外圍竟還布下這等改天換地的幻陣。

  若非背脊幡骨示警,強行破開迷障,只怕他今夜便要在睡夢中淪為妖魔腹中餐。

  剛識破幻象,異變陡生。

  半空中忽傳一聲撕裂夜幕的尖銳嘶鳴。

  頭頂惡風不善,黑影遮天蔽日。

  秦楓憑著屍山血海里摸爬滾打練就的本能,雙腿猛踩棺木借力,整個人猶如離弦之箭朝側方翻滾掠出。

  「轟隆!」

  千斤青石砸中他方才立足之處。

  枯骨粉碎,木屑四濺,地面被砸出一個深坑,地動山搖。

  狂風驟起,腥臭撲鼻。

  兩股慘綠妖風自高處懸崖盤旋而下,重重砸在巨石之上。

  定睛望去,竟是兩頭體型遠超尋常的瘟猴。

  左側一隻毛髮灰白,右側一隻瞎了左眼。

  兩頭妖猿皆手持成人大腿粗細的鑌鐵大棍,周身翻滾的綠色瘟疫毒瘴,比先前村中斬殺的那頭強橫數倍不止。

  「人畜!還我兒命來!」瞎眼老猴齜出森白獠牙,口吐人言,聲音尖利刺耳,宛如夜梟啼哭。

  秦楓冷眼打量,心中瞭然。

  打了小的,惹出老的。

  這便是那小瘟猴的爹娘尋仇來了。

  兩妖怒目圓睜,殺機死鎖秦楓。

  秦楓按捺住胸中躁動,迅速盤算局勢。

  方才強行施展左道禁術「請靈上身」越階殺敵,又遭幻陣迷亂心智,體內氣血已然虧空大半。

  殘破脊骨堪堪鎮住百鬼,肉身虛弱至極,根基搖搖欲墜。

  若在此刻再度強行喚醒惡鬼附體,不出半炷香,他便會骨肉消融,遭到反噬斃命。

  不可力敵,唯有走為上策。

  秦楓一言不發,足尖挑起一塊拳頭大小的碎石,抖腕擲向瞎眼老猴面門。

  碎石掛著風聲呼嘯而去,他則借著這一擲之力,轉身躍入密集的亂墳堆中,朝林木蔥鬱處發足狂奔。

  「殺吾兒,還想留全屍?」灰白老猿怒嘯震天。

  它雙足頓地,大口怒張,胸腹高高鼓起,猛然向前噴吐。

  黃綠交加的渾濁氣流噴射而出。

  黃綠毒瘴迎風見長,瞬息化作一團方圓數丈的毒雲,朝著秦楓後背罩下。

  毒雲過處,枯木化灰,頑石發出刺耳的消融聲。

  秦楓背心發涼,危機感炸裂。

  他身形驟停,就地一個賴驢打滾,折向一旁乾涸的水溝。

  險之又險避開毒霧中心,卻仍有幾滴毒雨濺落在他小腿處。

  麻布褲腿瞬間蝕穿。

  皮肉碰觸毒雨,滋滋聲眨眼間潰爛化水,露出森白腿骨。

  秦楓額頭冷汗直冒,咬緊後槽牙,強忍鑽心劇痛,並指連點腿部幾處大穴,封住毒血上涌。

  一躍而起,踩著殘破石碑繼續遁逃。

  毒氣侵體,傷勢牽動舊疾。

  秦楓本就虛弱的肉身頓失壓制之力。

  後背那截黑色幡骨劇烈震顫。

  隱匿於血肉深處的百鬼嗅到宿主式微,立刻興風作浪,再次躁動起來。

  尤其是先前吞噬的那頭小瘟猴陰魂。

  它本已被陰紫神雷轟碎神智,可殘存的本能感知到雙親暴怒的氣息,頓生感應。

  猴魂在秦楓左臉皮下瘋狂左衝右突,皮肉高高凸起一個猴臉輪廓。

  悽厲的無聲嘶吼,妄圖撕裂麵皮,破體而出,與雙親匯合。

  秦楓半邊臉煞白如紙,半邊臉扭曲成猴容。

  體內陰煞作亂,氣血逆流,他腳下虛浮,踉蹌數步,重重撞在半截墓碑上,大口嘔出黑血。

  兩頭瘟猴借著妖風,已然越過重重墳冢,一左一右包夾而至,封死所有生路。

  「抽筋扒皮,祭吾兒在天之靈!」

  瞎眼老猴悽厲咆哮。

  兩妖齊齊躍上半空,兩根粗重鑌鐵棍夾雜萬鈞巨力,撕裂空氣,朝著秦楓天靈蓋狠狠砸落。

  棍未至,勁風已颳得秦楓面頰生疼。

  避無可避。退無可退。

  秦楓目眥欲裂,右手緊攥斷裂骨刃,欲做最後一搏。

  夜空中異變驟起。

  一點耀眼金芒自天際穹頂陡然亮起,須臾間光耀四野。

  浩蕩的金光,猶如烈陽破雲,將周遭瀰漫的妖風與屍氣驅散殆盡。

  金光交織匯聚,於秦楓頭頂上方虛空中,凝結出一尊高達數丈的威嚴法相。

  法相身披金甲,絲帶繚繞,面容隱於神光之中,怒目圓睜,神威浩蕩。

  只見那金身法相抬起一隻巨掌,朝著下方俯衝而來的兩頭瘟猴,凌空按下。

  神威蓋世,虛空震盪。

  氣浪呈環形向外排開。

  「砰!」

  血肉爆裂,妖丹粉碎。

  兩頭瘟猴被拍成一地肉泥。

  骨渣與血水混雜,印入地面三尺深坑,屍骨無存。

  秦楓舉著斷刃,呆立原地。

  這一擊毀天滅地,排山倒海。

  此物是何,竟恐怖如斯?

  他畢竟年少時就被抓走,諸多常識認知皆從圈養人口中聽聞。

  何曾見過這種光景。

  妖霧散盡,荒野重歸澄明。

  半空中的金身法相斂去怒容,周身金光柔和,化作和煦神態,居高臨下俯瞰著渾身血污的秦楓。

  宏大莊嚴的聲音在天地間悠悠迴蕩,直透秦楓靈台:「妖孽橫行,擾我清修。吾乃此地山君,小友受驚了。」

  荒野死寂,腥風漸息。

  兩頭一境瘟猴化作爛泥碎骨,連妖丹都未能留下半點殘渣。那鎮壓而下的神威餘波,將四周墳冢盡數碾平。

  秦楓收起半截斷刃,強忍小腿潰爛的劇痛與五臟六腑的翻江倒海,對著半空中的金身法相大禮參拜。

  「晚輩秦楓,謝山君救命之恩!若無山君出手,小子今日定身死道消。」

  法相高懸夜空,金光流轉,寶相莊嚴。周遭妖氛滌盪一空,唯留一陣草木清香。

  「起身吧。」

  山君嗓音宏大,似洪鐘大呂,震盪荒野。「天地化育萬物,本分陰陽清濁。吾觀你骨齡尚淺,正該是吸納天地靈氣、修持正法的大好年華。可你身上,怎會糾纏如此深重的陰煞鬼氣?」

  兩道金光自法相雙目射出,宛如實質,落在秦楓身上。

  秦楓只覺五內俱焚,藏於背脊血肉中的殘破幡骨一陣戰慄。蟄伏的百鬼紛紛發出絕望哀嚎,仿佛遭遇天敵,拼命往骨髓深處鑽去。

  山君語氣轉冷,透著幾分悲憫與告誡:「以活人血肉飼養陰邪,將五臟六腑作厲鬼巢穴。此乃最下乘的左道邪術。你這般強行拔高戰力,乃是飲鴆止渴。不出三年,你這具肉身必被百鬼反噬,三魂七魄皆淪為邪祟口糧,永不超生。你可知錯?」

  秦楓苦笑一聲,縱然面對煌煌神威,脊背依舊挺得筆直。

  「山君明鑑。晚輩何嘗不知左道兇險?」

  秦楓直視那團耀眼金光,沉聲道:「可世道多艱,妖魔視人如草芥,正統宗門高懸雲端。晚輩自幼落入魔窟,被當做煉器的人體鼎爐。若不修這啖鬼噬魂的左道,早成亂葬崗上一具枯骨。泥菩薩過江尚且自身難保,晚輩別無選擇,唯有以毒攻毒、以鬼制鬼。只要能活下去,能殺仇仇,縱然墜入無間地獄,秦某也認了!」

  一番話說得斬釘截鐵,擲地有聲。

  山君法相久久沉默。半空中的金光忽明忽暗。

  良久,一聲嘆息悠悠傳來,似有無限惋惜。

  「痴兒。世間因果,一飲一啄。你既有斬妖除魔之戾氣,又懷求生逆命之堅韌,縱走偏鋒,亦算亂世一介梟雄。」

  山君法相抬起巨手,掌心金芒大盛:「吾念你修行不易,今日相見便是緣法。吾有一法,可助你鎮壓體內邪祟,護你靈台清明。」

  話音剛落,荒地泥土翻湧。

  一朵虛幻金蓮破土而出,花瓣流轉威嚴光澤。

  秦楓瞳孔驟縮,心頭巨震。

  地涌金蓮!

  這朵金蓮的氣息模樣,與數個時辰前在破廟中引下陰紫神雷,轟殺瘟猴陰魂的那朵金蓮,如出一轍!

  原來之前在破廟搭救自己的,也是這位山君!

  兩度救命之恩,秦楓再無防備,心中戒備盡卸。

  他雙手平伸,恭敬迎向那朵金蓮。

  金蓮飄至秦楓掌心,花瓣片片剝落,化作點點金光。

  光芒散去,手中赫然多出一本古籍。

  書冊非紙非帛,觸手溫潤,宛如某種柔韌皮革。

  封面上書五個古篆大字:

  《六魄鎮獄訣》。

  秦楓捧著古籍,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不對。

  凡人皆有三魂七魄。

  魂為陰,魄為陽。

  七魄分主喜、怒、哀、懼、愛、惡、欲,乃人身精氣神之根本。

  此法門既為鎮獄,理當統御七魄,為何封面上寫的是「六魄」?

  少了一魄,去了哪裡?

  這個念頭剛在腦海中閃過,一股無形的詭異波動自古籍封面蕩漾開來,順著指尖鑽入眉心。

  腦海中那抹疑慮如遭水洗,瞬間被抹除得乾乾淨淨。

  上一瞬還在疑惑「七魄為何變六魄」,下一瞬,這念頭便徹底從記憶中剜去。

  他再看那書名,只覺得《六魄鎮獄訣》理所應當,完美無瑕,仿佛天地大道本該如此。

  迫不及待翻開書頁。

  內里沒有水墨字跡,而是一道道宛如游蛇的血色符文。

  目光方一觸及,符文便活了過來,化作晦澀玄奧的口訣,直印靈台。

  「天有九幽,人藏鬼府。剝離六竅,化肉為獄……」

  「一魄吞賊,鎮於肝木,可消百毒怨氣;二魄屍狗,鎮於心火,可警陰煞偷襲;三魄除穢,鎮於脾土,可化妖邪血肉;四魄臭肺,鎮於肺金,可吐陰風業火;五魄雀陰,鎮於腎水,可斷妄念情慾;六魄非毒,鎮于丹田,可聚幽冥死氣……」

  「斂此六魄,以血飼淵。體內生獄,萬鬼伏首。不求羽化登仙,但求諸邪辟易!」

  字字句句,玄之又玄,透著一股捨我其誰的霸道與幽冥之地的森冷。

  秦楓不過掃了幾眼,體內本因毒傷和力竭而乾涸的經脈,竟自發按照口訣路線運轉起來。

  背脊那截黑色幡骨發出一聲歡愉嗡鳴。

  那些被強行鎮壓、時刻企圖反噬的百鬼,在這門功法運轉的剎那,竟齊齊陷入死寂,仿佛被套上了無形枷鎖,再難翻起半點風浪。

  當真是無上妙法!此訣簡直是為他這具以身飼鬼的殘破肉身量身定製!

  秦楓狂喜過望,欲叩謝山君賜法大恩。

  可這一抬頭,卻發現半空空空如也。

  哪還有什麼金身法相?

  哪還有什麼浩蕩神威?

  夜空深邃,幾點殘星閃爍。

  四周除了兩頭瘟猴砸出的深坑與滿地爛肉,再無半點異象殘留。

  神通廣大的山君,竟悄無聲息地遁走了。

  「高人行事,果然神龍見首不見尾。」

  秦楓收起古籍,貼身藏入懷中。

  對著虛空連拜三次,神色恭敬至極。

  腿上的毒傷雖被封住大穴,但皮肉翻卷依舊嚴重。

  此地剛剛爆發大戰,血腥氣濃烈,極易引來其他深山大妖。

  秦楓不敢耽擱,扯下一截布條將腿部傷口簡單包紮,身形隱入濃密夜色之中,快步離去。

  荒冢亂墳,再次歸於死寂。

  半個時辰後。

  一陣陰風憑空颳起,捲動滿地枯枝敗葉。

  先前那座虛幻的悅來客棧立基之處,表層泥土被陰風層層剝離,刮去尺許深。

  泥土之下,露出半塊朽爛發黑的木製牌匾。

  牌匾上凝結著厚厚一層暗紅血漿。

  血漿蠕動,勾勒出四個扭曲詭異的字跡:

  「人皮驛站」。

  字跡剛一顯化,牌匾周遭的泥土突然裂開一道縫隙。

  一隻長滿白毛的乾癟鬼爪自地下探出,一把攥住那半塊牌匾,嗖地一下縮回地底。

  裂縫瞬間合攏,地面平整如初,了無痕跡。

  夜風悲嚎,宛如萬鬼竊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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