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接仙姑,渡厄白蓮
晨光破曉,驅散荒野薄霧。
秦楓踏著沾滿露水的枯枝,走出莽莽深山。
順著一條黃土官道行了十餘里,前方地勢豁然開朗,陣陣嘈雜人聲伴隨犬吠雞鳴,順著晨風飄入耳中。
前方是一處頗具規模的凡人集市,依山傍水,屋舍儼然。
官道兩旁擺滿攤位,挑夫走卒穿梭其中,買賣吆喝聲此起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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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匠鋪里叮噹亂響,火星四濺。
肉案前屠夫揮舞剔骨尖刀,斬得案板砰砰作響。
濃濃的市井煙火氣撲面而來,與那十萬大山裡的陰森鬼氣截然不同。
秦楓這副打扮雖有些狼狽,衣衫破損。
但常年在刀口舔血的江湖客多的是,倒也未引起旁人驚詫。
先前在雙龍村那妖鬼大院開殺戒時,秦楓順手從幾個妖物身上,搜颳了幾個錢袋。
雖說金銀不多,但零碎銅錢和幾塊碎銀子,足夠吃頓飽飯。
連番鏖戰加之以身飼鬼,他這具肉身早已飢腸轆轆,急需五穀精微補充元氣。
街角處有家搭著雨棚的露天食肆,大鐵鍋里濃湯滾沸,飄出誘人肉香。
秦楓大步走去,挑了個靠角落的空桌坐下。
「店家,切兩斤醬牛肉,來五大碗羊肉湯餅,再拿十個白面大肉包!」
秦楓摸出一塊碎銀,拍在油膩的木桌上。
攤主是個繫著污濁圍裙的胖老頭,見著銀子眼睛一亮,利索地收起,高聲應承:「好嘞!客官您稍待!」
不多時,熱氣騰騰的吃食擺滿桌面。
秦楓也不顧忌形象,抓起拳頭大小的大肉包,三兩口吞下。
肉汁順著下頜流淌,滾燙的羊肉湯餅呼嚕嚕灌入腹中。
大塊醬牛肉嚼得嘎嘣作響。
五穀精微化作暖流,順著經脈散入四肢百骸。
原本因鬼氣侵蝕而冰冷的肉身,漸漸泛起一絲鮮活的暖意。
胃腑瘋狂蠕動,宛如貪婪的熔爐,將這些尋常血肉迅速轉化為氣血,反哺虛弱的軀殼。
正大快朵頤間,旁邊幾桌食客的交談聲傳入耳中。
「快吃快吃!時辰快到了,誤了接仙姑的吉時,那可是要折壽的!」一個乾瘦漢子三口扒完碗裡麵條,抹著嘴催促同伴。
同伴是個黑臉漢子,聞言趕緊放下筷子,神色焦急又興奮:「哎喲,險些忘了大事!我可是提前三天就齋戒沐浴,今兒個必須搶個好位置,求仙姑賜我婆娘一個大胖小子!」
「你那算啥?城東的李員外,為了接仙姑,可是足足捐了五百兩香火錢,就盼著仙姑能治好他老爹的癆病呢!」
「五百兩算個屁!仙姑顯聖,普度眾生,那是真菩薩下凡!只要心誠,有求必應!」
四周食客紛紛附和,越說越激動,連攤主都停下手裡的活計,雙掌合十,朝著鎮子東頭連連作揖。
秦楓咽下口中牛肉,端起大碗喝盡最後一口肉湯。
心下好奇,轉頭看向鄰桌那乾瘦漢子。
「這位老哥。」秦楓拱手客氣詢問,「在下初來乍到,不懂這地界的規矩。敢問諸位口中這位仙姑,是哪路神仙?竟有這般大的神通?」
乾瘦漢子先是一愣,上下打量秦楓一眼,見他背著個包裹,風塵僕僕,恍然道:「外鄉人吧?難怪你不知道。」
漢子立刻來了精神,索性轉過身,眉飛色舞地講起來。
「咱們這仙姑,法號白蓮!那可是真真切切在天上修煉的神仙!三個月前降臨咱們青水鎮,那一日,天生異象,漫天都是蓮花異香啊!」
黑臉漢子生怕同伴搶了風頭,趕忙插嘴,聲調拔高:「就是就是!你不知道,鎮西頭那個王瞎子,胎裡帶的眼疾,瞎了四十年!仙姑轎子路過時,只賜下一碗符水,王瞎子喝完,當場就能看清樹上的鳥毛!」
「還有城南的張寡婦!」攤主也湊了過來,滿臉狂熱,「張寡婦染了時疫,大夫都說準備後事了。仙姑座前童子拂塵一揮,張寡婦隔天就能下地挑水!你說神不神?」
「神!太神了!」
「活菩薩啊!」
只要一提起這位「仙姑」,周遭的凡人們仿佛點燃了引線,七嘴八舌地嚷嚷開來。
有的夸仙姑賜福讓貧農田地豐收,有的稱仙姑降妖除魔保了一方平安。
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近乎癲狂的虔誠,雙眼放光,面色漲紅。
有人說著說著,竟激動得落下淚來,當街跪地磕頭。
秦楓靜靜聽著,不置可否。
世間若真有這等救苦救難、有求必應的活菩薩,這亂世何至於白骨露野?
不過他初來乍到,此刻最忌節外生枝。
「原來如此,多謝諸位解惑。」秦楓拱手道謝,隨手丟下幾枚銅板權當賞錢。
話音剛落,鎮子東頭陡然炸響一聲震天炮仗。
「轟!」
這一聲響,猶如沸水澆入滾油。
整個集市瞬間沸騰。
「仙姑駕到啦!」
「快快快!接仙姑去!」
街頭巷尾,無數男女老少宛如潮水般湧出。
食客顧不上結帳,攤主連攤位都不要了,所有人一窩蜂地朝著長街兩旁涌去。
人群自發分列兩旁,將寬闊的官道讓了出來。
秦楓倒也不急著走,索性退到街邊一棵大槐樹下,借著地勢高出半截,抱臂觀望。
遠處,鑼鼓喧天,嗩吶高亢。
樂聲並非悽厲哀怨的靡靡之音,而是正兒八經的喜慶調子。
聲浪一陣高過一陣,震耳欲聾。
打頭陣的,是八個赤著上身、腰系紅綢的魁梧壯漢。
他們手中各擎一面丈許高的杏黃大旗,旗面上用硃砂龍飛鳳舞寫著「風調雨順」、「國泰民安」、「白蓮普度」。
大旗迎風招展,威風凜凜。
緊隨其後的,是兩排吹拉彈唱的樂戶。
嗩吶、銅鈸、長號齊鳴,吹得是一派繁華熱鬧、盛世昇平。
樂戶之後,幾十名身穿青衣的妙齡少女,手挎竹籃。
籃子裡裝滿新鮮採摘的桃花、杏花。
少女們步履輕盈,一邊走一邊將花瓣大把大把灑向半空。
花香四溢,落英繽紛。漫天花雨將原本滿是泥土腥氣的街道,裝點得宛如仙境。
「仙姑慈悲!」
「仙姑保佑啊!」
長街兩側,數不清的百姓齊刷刷跪倒在地。
無數雙手高高舉起,有人瘋狂磕頭,額頭磕破流血亦不自知。
有人雙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詞。
香爐被一尊尊擺在沿街商鋪門前,檀香、線香、高香同時點燃。
濃郁的香火煙氣直衝雲霄,將半個鎮子籠罩在煙霧繚繞之中,恍若朝聖。
隊伍正中央,一頂巨大華麗的八抬大轎緩緩駛來。
這轎子極為誇張,通體用上好的沉香木打造,雕龍畫鳳。
轎頂墜著顆顆龍眼大小的珍珠,四周垂下大紅色的綾羅帷幔。
微風拂過,帷幔翻飛,卻看不清轎內之人的真容,只隱約可見一道端坐的曼妙剪影。
抬轎的八名轎夫,皆是面如冠玉的青年,步調一致,四平八穩。
轎子周遭,還跟著幾頭扎著大紅花的瑞獸獅子。
舞獅人上躥下跳,騰挪閃轉,引得人群爆發出陣陣震天彩聲。
沒半點陰森詭異,不見分毫妖風煞氣。
入目所見,全是紅彤彤、金燦燦的喜氣洋洋。
這排場,這陣仗,比之凡間皇帝出巡還要熱鬧三分。
隨著轎子越走越近,一股令人心生膜拜的奇特異香順著微風飄散開來。
這香氣吸入腹中,只覺神清氣爽,百病全消。
人群愈發沸騰,跪拜浪潮如推波助瀾,一浪接著一浪。
秦楓立於樹下,冷眼旁觀著這場烈火烹油般的狂歡。
長街之上,漫天花雨隨風飄落。
八抬大轎行至鎮心十字街口,鑼鼓聲正至高亢處,前頭引路的八名精壯轎夫忽地一頓,停下步子。
只聽一道嘶啞的哭嚎撕破喜慶樂聲。
「求仙姑發發慈悲,救救俺家閨女啊!」
人群推搡間,一對布衣夫婦跌跌撞撞撲出街沿,一頭撞在官道中央的青石板上。
男人面如死灰,額頭磕得咚咚作響,血水順著眉骨淌入眼眶。
婦人懷中抱著個四五歲大的女童,哭得渾身抽搐。
「砰!砰!砰!」
石板染血,觸目驚心。
周圍跪拜的信眾登時騷動起來。
有人皺眉低斥衝撞了仙姑法駕,有人伸長脖子張望,竊竊私語。
秦楓立於槐樹高處,居高臨下,目力敏銳。
那婦人懷中的女童面色青黑,雙目泛白,牙關咬得咔咔作響,四肢時不時抽搐幾下。
額頭滾燙得泛出異樣紅斑,鼻翼微弱翕動,分明已是氣若遊絲,半隻腳踏進鬼門關的瀕死之相。
這等重症,尋常凡俗郎中哪怕用盡老山參吊命,也挨不過今夜三更。
兩名提著花籃的青衣少女柳眉倒豎,正欲上前喝退。
轎簾後方,忽有一道輕柔飄渺的嗓音傳出:「退下,莫要驚了善信。」
那聲音似林間清泉擊石,又似高閣梵音墜地,透著一股撫平躁亂的慈悲意蘊。
嘈雜街道瞬間鴉雀無聲。
數千跪伏的百姓神情愈發癲狂,叩首如搗蒜:「仙姑慈悲!仙姑顯靈了!」
大紅綾羅帷幔輕輕拂動。
一隻潔白如凝脂的手臂自幔帳內探出。
五指纖纖,指尖不沾半點人間煙火氣。
掌心之中,托著一朵拳頭大小的雪白蓮花。
那蓮花通體晶瑩,層層花瓣疊合,透著淡淡瑩光,散發出一股沁人心脾的奇特清香。
「人世多苦厄,百病皆由業障生。」
轎內女聲悠悠迴蕩,「此乃本座以清晨玉露、千年靈泉所凝渡厄白蓮。服之,可滌盪肺腑陰穢,重塑生機。」
白蓮脫手而起,竟懸空飄出數尺,穩穩落在嚎哭的婦人懷中。
夫婦二人如獲至寶,連磕十幾個響頭,額前皮肉爛作一團亦不自知。
「快!閨女快吃!」
婦人顫抖著掰下一片溫潤的花瓣,塞入女童慘白乾裂的唇齒間。
蓮瓣入口即化。
不過三息工夫,異象驟現。
女童原本青黑凹陷的臉頰,迅速泛起紅潤血色。
滾燙的高熱退去,翻白的眼仁轉動幾下,重新聚焦。
抽搐止住,呼吸平穩有力。
在無數道灼熱視線的注視下,本已瀕死的女童竟從婦人懷中翻身爬起。
她眨巴著清亮的大眼睛,邁著小短腿在青石街面上蹦蹦跳跳,脆生生喊道:「娘!俺肚子不痛了!俺想吃糖人!」
起死回生!
枯木逢春!
這神跡真真切切發生在眼前。
整條長街徹底失控。
「神跡!當真是活菩薩降世啊!」
「仙姑萬歲!白蓮真仙萬壽無疆!」
人群爆發出排山倒海的歡呼,數千百姓哭喊著拜伏在地,甚至有人激動得暈厥過去。
香爐里的煙霧被狂亂的聲浪衝散又重聚,整個鎮子陷入一場近乎瘋魔的崇拜之中。
轎內女子輕啟朱唇,聲傳四野:
「午時三刻,本座將於鎮中聚仙坪開壇演法,布施符水,廣傳延壽長生妙訣。凡心懷至誠者,皆可前來聽法受籙,消災免難。」
「謝仙姑大恩大德!」
山呼海嘯般的道謝聲響徹雲霄。
大紅轎子再次抬起,鑼鼓喧天,隊伍前行。
那對劫後餘生的夫婦更是喜極而泣,一人拉著女童一隻手,緊跟在八抬大轎後方,成了最虔誠的隨行信徒。
槐樹下。
秦楓心頭微動。
一朵白蓮,瞬息間拔除死氣,讓垂死幼童生龍活虎。
這等手段,縱是一境甚至二境的正統修士也未必能輕易辦到。
難道這仙姑真有幾分能耐?
秦楓理了理衣襟,本打算轉身離去。
然而,正當他腳尖微轉之際。
前方那蹦跳隨行的小女孩突然轉了個身,仰頭去抓漫天飄落的花瓣。
微風掀起她腦後扎著紅繩的沖天小辮。
烏黑髮絲向兩側揚開,露出後頸上方一塊原本被遮蓋的頭皮。
秦楓瞳孔驟縮!
女童後腦勺的頭皮上,赫然裂開一條兩寸長的猩紅縫隙。
縫隙內無半點血水,竟嵌著一顆灰黃渾濁的巨大眼球!
眼球滴溜溜轉動半圈,瞳仁中泛著冰冷而饑渴的幽光。
隔著洶湧的人流,森然掃視著狂歡的百姓,隨即眼皮一合,徹底隱入髮絲深處。
女童若無其事,依舊歡笑著蹦跳前行。
一切不過瞬息之間。
換作尋常凡人只當是眼花掠影。
可秦楓看得真切.
滿心譁然震撼。
此物明顯非同尋常,怎會如此?
他頓時想到剛才女童吞服的渡厄白蓮。
難道此間還有他物?
忽的心中一動。
正愁著伺鬼時間縮短,眼前不是有現成飽餐一頓的機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