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快去請主公


  夜黑風高。閻羅天宗主殿。

  殿內沒有點燈,唯有幾火把在牆角跳動,將幾道身影拉得老長。

  莫算天盤腿坐在大殿中央的石台上。

  他面前放著一塊火把照亮的物件——正是鐵牛從廢礦地底割回來的那一塊白生生的「神仙脂」。

  盲算子伸出指節粗大的雙手,摸索著取出一小塊香油蠟燭,按在肉礦切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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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苗點燃。

  神仙脂接觸到火苗,發出刺耳的滋滋聲,融化成一攤發金光的油膏。

  一股古怪氣味瞬間瀰漫開來。聞著是廟裡供奉的高級檀香,咽進肚裡卻是死魚爛肉的刺鼻腥臭。香臭交織,直衝腦門。

  莫算天從懷裡掏出個黑斑累累的太古龜甲。這龜甲是他當年在京城算破龍脈真相時用的家當,伴了他大半輩子,上面刻滿了麻麻點點的符文。

  他將龜甲懸在金油上方,口中念起下九流算骨門派的暗咒。

  「陰陽有界,算骨尋源。天機不顯,以血引線!」

  莫算天咬碎舌尖,一口精血噴在龜甲上。

  龜甲吸收精血,表面的符文散發出慘白光芒。

  盲算子雙眼雖瞎,此刻卻借著宗門氣運與這塊神仙脂的因果,強行開啟了神魂深處的「心眼」。

  心眼越過大殿,越過雲層,向著九霄極深處探去。

  浩瀚虛空里。

  他「看」到了天幕之上覆著一層粘稠的膜。

  膜後頭,趴著個難以用言語形容的龐然大物!

  比太上仙宗的大能龐大百倍、千倍。那東西呼吸間噴出金色的油膏,無數細如蛛絲的透明線頭從它肚皮底下垂落下來,直插九州大地。

  突然。

  那不可名狀的龐然大物似乎感知到了這微不足道的窺探。

  它沒有動手,僅僅是冥冥中,往下界冷冷掃了一眼。

  反噬!

  喀嚓!

  莫算天手中的太古龜甲當場炸成漫天**!

  盲算子如遭重錘擊中胸口,倒飛出去三丈遠,砸在白骨地磚上。

  「啊——!」

  莫算天慘叫。他那雙空洞無物的眼眶裡,噗嗤一聲噴出兩道丈許長的金火!金火瞬間燒焦了他的眉毛與麵皮。

  他連吐三大口黑血,神魂差點被這一眼直接瞪碎!

  「天……天上有怪物!」莫算天抽搐著,聲音啞如折竹,「它在吃九州……那些靈脈是它的油渣……」

  還沒等眾人從震恐中緩過神來。

  主殿那扇沉重的白骨大門被轟然撞開。

  雨水混著風沙灌了進來。

  畫皮老闆娘提著裙擺,一路小跑奔進大殿。她脖子上的黑縫線還在冒水,滿臉失魂落魄。

  「主子!出大事了!」

  老闆娘跪在泥水裡,雙手高高捧起幾枚物事。

  那幾枚東西約莫銅錢大小,通體晶瑩剔透,泛著白玉般的光澤。細看之下,竟是用高階修士的脊樓骨壓縮打磨而成的骨幣。上面印著奇異的仙家紋路。

  「黑市里……來了個神秘買家!」

  老闆娘氣喘吁吁稟報:「那人拿著這種上界骨幣,在山下黑市瘋狂掃貨!他不買靈藥,也不買法寶,專門收購高階修士的殘肢斷臂!一條三境修士的胳膊,能換三枚骨幣;一顆四境金丹,能換十枚!」

  更絕的是,老闆娘說,那買家身上散發出的味兒,跟這神仙脂一模一樣!

  兩件事撞在了一起。

  秦楓尚未出關,大殿內以李不朽與莫算天為首。

  李不朽提著生鏽鐵劍步上前。

  他那對猩紅的劍鬼之眼倒映著老闆娘掌心的骨幣。

  「拿人骨做錢,收購修士肢體。這手筆,跟天上那東西脫不了干係。」

  李不朽抓起一枚骨幣。

  莫算天強忍神魂劇痛,從地上爬起來,指尖摳出半滴心頭血,抹在骨幣上。

  「老朽雖不能再算天機,但以血引味,順藤摸瓜還是辦得到!」

  莫算天的血與骨幣結合,李不朽的餓鬼煞氣順勢灌入。

  骨幣在黑氣滋養下,啪地碎裂,化作一縷極細的紅黑兩色霧氣。

  霧氣仿佛長了眼睛,在空中打了個轉,徑直朝大殿外飛去。

  李不朽與莫算天對視一眼,抬腳便追。

  馬良殘魂也帶著幾個精明弟子緊跟其後。

  紅黑霧氣在雨夜中穿梭。

  穿過層層廢墟,越過坍塌的後山小道。

  最後。

  這縷霧氣落在了後山禁地的那處深溝里。

  順勢沉降,徑直鑽進了那口被肉膜包裹、不斷往外冒黑墨汁的古怪旱井裡!

  因果盡頭,直指肉井!

  ....

  山腳下,陰門黑市。

  夜入三更,大霧潑墨。

  這黑市靠著黃泉客棧的名頭,紮根在山腳下一片廢棄的亂葬崗里。

  來往的全是下九流的散修、走陰的鬼商。

  外門弟子狗剩穿著一身大紅大黑的死人壽衣,穿梭在墳頭間。

  壽衣內襯畫滿了硃砂壓魂符。他本就是縫屍匠,整天跟死人膿血打交道,身上那股子屍油味就是最好的遮掩。

  兩旁破棺材板搭成的攤位上,點著幽綠的白脂燈。

  攤上賣的儘是些邪門物件:剝皮小刀、發綠的鬼膽汁、盛在破碗裡的活人腦髓。

  狗剩低著頭,憑著縫屍匠對死人骨頭的敏銳知覺,順著空氣里那股子奇香與惡臭,直奔黑市最深處。

  角落的一棵枯楊樹下,擺著個破木箱子。

  木箱後頭,盤腿坐著個人。

  這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古老道袍,樣式比太上仙宗還要久遠幾分。

  最怪異的是他的臉。

  頭上沒長眼睛、鼻子、嘴巴。平平整整,光滑得活像個剛剝了殼的白煮蛋。

  無臉人。

  破木箱上沒擺靈石法寶,只平鋪著幾根長短不一、鏽跡斑斑的彎曲鐵針。

  縫皮針。縫屍匠吃飯的傢伙。

  狗剩按住懷裡的剪刀,蹲下身。

  「這針,怎麼賣?」

  無臉人沒開嘴,聲音卻直接在狗剩的骨頭縫裡炸響,沙啞如鐵銼磨石。

  「不收靈石,不換金銀。換記性。」

  「十年記性,換一根針。」

  狗剩麵皮抽動。十年記憶?尋常人沒了十年記性,跟傻子無異。

  但他是個縫屍匠。腦子裡裝滿了各種死狀悽慘的噁心場面,最不缺的就是破爛記憶。

  狗剩啐出一口黑痰:「行。拿一段給爛屍縫腦袋的記性換。」

  他挑了一段前年在菜市口縫屍的噁心場面——大熱天,一具泡了七天的水腫爛屍,腦袋落了地,腔子裡長滿白蛆。他捏著骨針,一針針把碎爛的脖子縫合上去。

  無臉人抬起白光光的指頭,點在狗剩額頭上。

  一縷灰黑色的記憶煙霧被強行抽取出來。

  無臉人收起煙霧,如品嘗絕世美味般張開無形的口器深吸一口。

  指尖一彈,一根最長、鏽得最厲害的鐵針落入狗剩手裡。

  狗剩攥著鏽針,不敢停留,拔腿狂奔回山。

  ……

  主殿內。

  燈火通明。

  馬良、李不朽、莫算天圍在石台前。

  狗剩氣喘吁吁把那根鏽針拍在台上。

  馬良湊近瞅了瞅:「上面結著一層重封印,這是古老仙門的藏秘手段。」

  馬良端來一碗綠油油的化屍水,把鏽針投了進去。

  哧!

  化屍水劇烈沸騰。

  針身上的鐵鏽與雜質被飛速剝離。

  沉在水底的紅鏽碎屑並未散開,反而受某種無形力量牽引,在綠水表面拼湊出一幅微縮的投影。

  線條交織延伸,直指九霄雲外的一座金光天門。

  那是上界天門的地理星圖!

  令人脊背發涼的還在後頭。

  星圖側邊,幾行微小的蠅頭小楷在綠水裡浮現出來。

  字跡是用上古仙文寫的,莫算天雖瞎,靠著神魂辨識,一字字念出聲來:

  「天庭牧場……第九號圈……大乾欄……」

  字字如冰,鑿在人心上。

  莫算天念完,大殿內陷入一片死寂。

  馬良手裡的羅盤噹啷掉在地磚上,摔得粉碎。

  李不朽握緊生鏽鐵劍,猩紅的妖目劇烈閃爍。

  大乾王朝,萬年仙宗,九州百姓……

  搞了半天,這方天地不過是上界仙人搭的一個大型牲口棚!

  ....

  主殿之內,「天庭牧場」四個蠅頭小楷餘威未散。

  殿外,原本晴朗的天空毫無徵兆地變了天。

  上一刻還是萬里無雲,下一刻,天空凹陷下去一大塊,結出一團漆黑髮紅的怪雲。

  這怪雲不蓋別處,偏偏只停在閻羅天宗的山門正上方,厚重得壓人肩膀。

  嘩啦啦!

  大雨傾盆而下。

  落下的不是尋常雨水,而是一滴滴濃稠發紅的黏液。

  這雨水怪異透頂。落到地上,不見半點屍臭味,反而透著股刺鼻的鬱金檀香味。香氣濃得發黏,像是在滾油里摻了百花膏,聞進肺里讓人氣血倒翻。

  「下雨了?這雨味兒不對勁啊!」

  山門外,幾十個正在搬運石塊的外門弟子沒來得及躲避,被這紅雨淋了個透濕。

  慘叫聲當即掀翻天際。

  「燙!好燙!皮下有東西在鑽!」

  被紅雨淋到的弟子,後頸、肩膀、前額的皮肉劇烈隆起一個個水泡。

  水泡撕裂,鑽出一朵朵金光閃閃、帶著黏液的肉瘤!

  這些肉瘤見風就長,節節攀升,形狀活像盛開的金色蓮花。

  金蓮肉瘤生滿細密的鬚根,扎進弟子的奇經八脈,發瘋般榨取氣血。受害弟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眨眼間變成了皮包骨頭的廢人。

  鐵牛剛從廢礦出來,手裡提著那把泛著暗紅血暈的鬼頭大刀。

  見狀,這砍頭匠面色發狠,大嗓門狂吼:「喊啥!拿穩你的刀!」

  鐵牛衝上前,伸手扣緊一個胳膊長滿肉瘤的弟子。

  「忍著點!掉了胳膊總比沒了命強!」

  鬼頭大刀拖出暗紅弧線,呼嘯划過。

  噗嗤!

  一刀切下,斷臂落進泥水裡。

  鐵牛拿出了在菜市口砍頭的狠勁,手起刀落,寒光閃爍。但凡長了金蓮肉瘤的胳膊腿,一律齊刷刷砍斷!

  鮮血噴濺,鐵牛用死人綁腿布迅速給傷員紮緊止血。

  「寧掉一條手,不留一條命!」鐵牛大喝,護在眾人前頭。

  被斬落的斷臂斷腿掉在泥水裡,未曾死透。

  斷肢上的金蓮肉瘤舒展花瓣,肉縫裡吐出清脆悅耳的仙家道歌。

  「脫離苦海……得見真仙……捨棄皮囊……羽化登天……」

  歌聲帶有強烈的蠱惑,穿透風雨,迴蕩在廣場上。

  周圍幾個沒淋雨的弟子聽了歌聲,雙眼發直,眼神呆滯,邁步就朝紅雨里走去,嘴裡念念有詞:「得見真仙……得見真仙……」

  「別聽!那是勾魂的降頭歌!」

  紅姑提著竹籃從竹樓里衝出來。

  她兩手扯開紅黑壽衣布,竹篾飛折,發出啪啪異響。

  雙手穿針引線,指尖抹上硃砂血。

  不過幾息工夫,幾隻巴掌大小的紅紙棺材在她手裡迅速成型。

  紅姑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紙棺上。

  「陰棺封口,死人閉嘴!扣!」

  紅姑將紅紙棺材往地上的斷肢上一甩。

  紙棺迎風變大,當頭把那些還在唱歌的斷手斷腳扣在裡頭。

  硃砂紅光一閃,紙棺嚴絲合縫閉合。

  蠱惑的仙歌被硬生生掐斷。紙棺內部傳來咚咚的撞擊聲,卻再也傳不出半點動靜。

  這齣鬧劇剛歇。

  馬良殘魂舉著人皮燈籠,從後山飄了過來。

  他看著滿地紅雨,眼神凝重。

  這場紅雨下了半個時辰。

  怪異的是,落在大地上的香氣紅雨,未曾滲入泥土半分。

  雨水順著地勢,像一團團紅色的油脂,瘋狂向後山匯聚。

  馬良順著水流一路追蹤。

  成千上萬道紅色水流,全流入了後山禁地的廢墟深處。

  那口被肉膜包裹的乾旱肉井,此刻張開大嘴,咕嘟咕嘟鯨吞著漫天降下的香氣紅雨,井壁上的肉膜劇烈蠕動,發出快活的破水聲。

  馬良飄到肉井邊緣。

  他拿出一枚黑斑龜甲,念起下九流倒斗的切口,向井底探查。

  羅盤指針扣在正下方,劇烈抖動。

  馬良開啟鬼眼,看清了井底深處的景象。

  他倒吸一口陰氣,魂體劇烈顫抖起來。

  「這不是井!」

  馬良失聲尖叫:「這不是人挖出來的旱井!這是倒插在地底的一座塔!」

  那肉膜包裹的井口,壓根不是井唇,而是某座體型龐大的古代仙塔最頂端的尖塔塔尖!

  整座通天仙塔,被某種難以想像的巨力,顛倒過來,直挺挺釘入了九州地脈極深處!

  肉井,只是這座倒懸仙塔露在地表的一角!

  這漫天紅雨,正是倒懸仙塔在汲取天地養分!

  馬良扭頭看向主殿方向,聲音發顫:「快……快去請主公出關!」

  .....

  後山禁地,紅雨剛停。

  空氣里依舊漂浮著濃烈刺鼻的鬱金檀香味。

  那口被紅色肉膜包裹的乾旱肉井,如同一張吃飽喝足的怪嘴,仍在吧嗒吧嗒往外呼著白汪汪的死氣。

  馬良從井邊飛奔回主殿。

  主殿深處的地下密室里,秦楓正處於閉關消化的關頭。

  純黑色的鎮獄罡氣化作重重封印,將三千丈地底徹底堵死,連一絲氣機都不曾外泄。

  秦楓不能打擾。

  可這倒插在地底的「倒懸仙塔」已經活了過來,任由它折騰下去,整個閻羅天宗的山門都得被它吸乾煉化。

  關鍵時刻,瞎子李不朽挺身而出。

  生鏽鐵劍橫在膝頭,眼眶裡那雙猩紅的劍鬼妖目散發著幽幽凶光。

  「主公閉關,前頭有硬茬子,咱們做下屬的得替主公把路剷平。」

  李不朽按著劍柄站起身,音色冷硬:「馬良帶路,莫老哥推演,我來開道。」

  「不夠。」馬良搖了搖頭,指著外門方向,「那肉井裡面全是由屍酸和活肉構成的死關。光憑咱們三個不夠用,得帶上幾個懂下九流邪門手藝的新弟子。」

  半柱香後,後山井口旁集結了六個人。

  除了李不朽、馬良、莫算天之外,還有三名剛入山門不久的散修新秀。

  手提鬼頭大刀的劊子手鐵牛;腰纏紅黑壽衣布的扎紙匠紅姑;還有手裡捏著骨針、背著線篋的縫屍匠狗剩。

  這三人皆是下九流出身,整天跟死人、屍體打交道,身上的土腥味與狠辣勁,遠超尋常修仙者。

  「都記著。」

  馬良巡視圈內眾人,手裡抓著幾卷浸透了黑狗血的麻繩。

  「底下不是陽間的石塔,那是倒扣在地脈里的仙家殺器。入井之後,耳不聽邪音,目不視怪異。凡是擋路的物件,不管它是神是鬼,一律當成活屍給揭了皮!」

  「得令!」鐵牛呸地往掌心啐了一口唾沫,重重握緊鬼頭大刀。

  準備就緒。

  馬良把四根沉重的飛虎爪狠狠摳進井口周遭的白骨岩層里。兒臂粗細的麻繩順著肉井呼嘯崩落,直搗那漆黑不見底的井深處。

  李不朽一當先,反手拔出鐵劍,腳踩繩索,順勢滑入肉井。

  狗剩、鐵牛、紅姑三人緊隨其後。馬良與莫算天墊後。

  六人魚貫而入,投身於那片未知的地下血肉深淵。

  ……

  一入肉井,視線瞬間暗了下來。

  耳邊全是滑膩黏稠的打水聲。

  周圍的井壁壓根不是石頭,全是暗紅色的濕潤肉膜。

  肉膜上有規律地舒張收縮,噴出一股股帶溫熱的酸腐蒸汽。

  順著麻繩下潛了約莫五十丈。

  腳下的繩索猛地繃緊,再難直落半寸。

  下方被一道厚重巨大的肉質閥門死死堵住。

  這閥門活脫脫就是活人的腸道瓣膜,上面褶皺重重,中間留著一條細長的裂縫,正順著邊緣往下滴答著淡黃色的化骨酸液。

  酸液落在繩索上,滋滋冒起白煙,繩索表面的黑狗血被迅速腐蝕乾涸。

  「這酸水利害!繩子要斷!」鐵牛懸在半空,大聲粗吼。

  「退開,讓我來。」

  縫屍匠狗剩開腔了。

  這十六歲的瘦弱少年表情木訥,眼底卻透著一股異於常人的冷靜。

  他從腰間的線篋里捏出一根八寸長的白骨大針,針尾穿繫著一根用死人頭髮混著蠶絲打磨成的暗黑「陰線」。

  狗剩雙腳勾住麻繩,身子倒掛懸空,順勢貼近那張劇烈蠕動的肉質閥門。

  骨針出手。

  手法快如疾風!

  針尖帶線,刺破閥門邊緣嬌嫩的肉膜,扎進肉膜後方堅硬的古骨岩層里。

  狗剩嘴裡哼著縫屍匠代代口傳的《鎮屍扎肉調》:

  「頭斷縫頭,肚破縫肚。死人借線,活人借路。一針扎進定魂穴,二針縫緊閉氣門……」

  針影紛飛。

  狗剩一口氣在肉閥邊緣扎了三十六針。

  陰線拉緊,原本正要收縮擠壓的肉質閥門,竟被他用縫合屍體的手藝,硬生生拉扯開一個圓形的巨大豁口!

  黑色的陰線緊扣岩層,閥門被定在四周,酸液倒流回皮肉內部。

  「路開了。走!」狗剩收起骨針,嗓音平靜。

  馬良看在眼裡,忍不住讚嘆:「好小子!這手『縫屍定穴』絕了!拿縫死人的手藝縫活肉,虧你想得出來!」

  眾人順著縫開的豁口滑落,正式跌入了倒懸仙塔的第一層。

  下潛,再下潛。

  連過三層肉閥。

  每一層皆靠狗剩用骨針與陰線縫開通道。

  空氣里的酸腐惡臭逐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陳年古木混合著香火冷灰的古怪氣味。

  降至第四層。

  腳下終於落到了實處。

  這裡不再是軟綿綿的肉膜,踩上去是冰冷堅硬的黑玄武岩。

  眾人舉起松脂火把與人皮燈籠。

  昏暗的火光刺破濃重陰霾,照亮了這一層的浩大空間。

  這倒懸仙塔的格局奇特透頂。

  頂在上,底在下。眾人站在這一層的石板上,抬頭仰望,原本該是地板的穹頂上,倒懸著成百上千根刻滿仙道符文的青銅柱子。

  「主公說的沒錯。」馬良舉著燈籠,聲音發顫,「這真是一座倒插在山體裡的塔!」

  「你們看牆上。」

  紅姑突然開口,纖細的手指指向四周高聳的黑石牆壁。

  牆壁上掛滿乾涸的人油長明燈,燈光映照處,刻滿了綿延不絕的上古壁畫。

  這些壁畫不是畫出來的,是用活人的油脂、骨粉,加上硃砂在石壁上生生烙燙出來的。

  幾人湊近查看。

  第一幅壁畫,畫的是凡俗界的修仙者打破虛空,九天之上降下祥雲瑞彩,飛升上界。

  第二幅壁畫,畫風驟變。

  飛升上界的修仙者,剛踏入天門,腳下的祥雲便化作了漫天長滿倒刺的紅肉觸手。

  所謂的上界仙官,全是一群生著多重腦袋、長滿複眼的畸形怪物。

  第三幅壁畫,畫面驚悚萬分。

  飛升者們被剝光了衣裳,像掛在肉鋪里的豬羊。

  背後的脊柱被一根根粗壯的漆黑肉鉤穿透,用鐵鏈串成一條長龍,排著隊送進一座占地不知幾萬里的巨型磨盤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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