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沸反盈天,暴君之怒(二合一)
就在陳鈞於刺史官邸中閉門煉化精氣、衝擊氣血三變之時。
整個洛陽城亦開始了一場前所未有的風波動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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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陳鈞篩選過後的洛陽官吏,回去之後各司其職第一時間推舉出了一位代刺史,然後下令城內戒嚴放鬆,並且派遣兵卒在城區坊市各處張貼安民告示,並且還派遣識字的小吏沿街敲鑼宣讀。
如此一來,不過一個多時辰,消息便火速傳遍了洛陽城:
「白虎星君下凡,奉蒼天旨意掃滅胡虜,光復漢家江山!」
「昨日,石沖那狗賊已被星君親自誅殺!並且當夜星君率兵起事,已經徹底奪取了洛陽城!」
「此時城中羯胡已盡數伏誅,就城中貪官惡吏也被誅殺!大家可以安心了!」
起初,百姓們大多只敢隔著門縫、窗隙往外張望,聽那些小吏、兵卒喊得言之鑿鑿,心中將信將疑。
畢竟自八王之亂以來,胡騎肆虐中原數十年,漢人早已被殺得膽寒乃至脊樑彎折,被踩在泥里太久太久,以至於乍聞什麼星君下凡,洛陽城內胡人竟被殺盡、偌大城池都被漢兵奪了回來,第一反應不是驚喜,而是惶恐懷疑。
但很快,當膽大的青壯壯著膽子推門而出,看到的卻是大群大群的漢兵站在街口維持秩序,平日裡凶神惡煞、耀武揚威的羯胡兵卻是一個都不見時,這才終於意識到洛陽城的天確實是徹底變了!
隨後見沒有什麼危險之後家家戶戶的院門被推開,老老少少湧上街頭向那些漢兵和小吏們打探追問,聽他們講述白虎星君是何等存在,如何神威蓋世橫掃千軍,不由爆發出一片片的驚呼、歡呼之聲。
包括陸雲父子,此刻在街上聽完一個小吏繪聲繪色講述今早白虎星君如何白日修行仙法震動城樓的景象後,也是狂喜激動無比。
陸雲退到人群之後,心潮澎湃,語氣發顫的低聲道:
「爹!爹!是師父,一定是師父!原來師父他是白虎星君,是天上星宿下凡!」
陸行之愣在原地,嘴唇哆嗦著,好半天沒能說出一句話來。
他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個夜裡陳鈞在他家屋中空地打拳的場景,當時他只覺對方絕非常人,卻沒想到竟然是天上星宿下凡的白虎星君!
一股巨大的震撼、激動、以及與有榮焉之感湧上心頭,他也激動得身心顫抖:
「好,好,我陸行之這輩子竟然招待過天上的星君!值了!值了!」
父子二人語無倫次久久不能平靜,然而偌大洛陽城中對此並非只有喜悅歡呼。
與大多數百姓的狂喜、激動、頂禮膜拜形成鮮明對比的,則是另一部分人難以掩飾的憂懼與惶恐。
「星君降世之說,難辨真假。如今南北二營奪取洛陽城誅盡胡人聽著倒是解氣,可石虎那暴君豈會善罷甘休?」
「石虎坐擁數十萬大軍,洛陽距離鄴城不過八百餘里,他得知消息之後很快就會派遣大軍來攻打,誰知道那所謂的星君能否抵擋?」
「若能抵擋也就罷了,若抵擋不住,洛陽城全城百姓恐怕都要遭殃!」
「不行,子不語怪力亂神,所謂白虎星君降世搞不好是起事者所編纂出來的,走,趕緊走!趁著鄴城大軍未至趕緊逃出去,總好過留在這裡等死!」
這樣的議論在城中各處悄悄蔓延,尤其是在那些有些家資的商戶、富戶之中,恐慌的情緒如同瘟疫一般擴散。
戒嚴剛剛放鬆沒多久,便有大批人拖家帶口、背著包袱推著獨輪車湧向城門,試圖逃離洛陽。
然而駐守四方城門的漢兵奉命封鎖城門,並未讓任何人通過,各種哭喊哀求聲中甚至有富戶試圖以金餅、銀錢賄賂守城兵卒,也被厲聲喝退,不得已只能轉身原路返回。
就這樣,偌大洛陽城內沸反盈天,喜悅與惶恐,狂熱與憂懼交織並存,可以說是混亂非常。
而於此同時。
數百里外,通向鄴城的官道之上,一隊渾身浴血、狼狽到了極點的羯胡騎兵正瘋了一般地策馬狂奔。
為首之人是一名身材壯碩、滿臉橫肉的羯胡參將,名叫魯拓。
他乃是東城別將的副手,昨夜陳鈞如魔神一般降臨東城門大殺四方之時,他便極為僥倖的及時率領幾個親兵從城門逃出,然後趁夜一路向東,沿著通往鄴城的官道一路狂奔。
整整一夜。
巨大的驚恐之下,他們馬不停蹄地狂奔了整整一夜。
即便沿途遇到傳舍驛站,魯拓也只是匆匆換了馬、填飽肚子,連休息都沒怎麼休息便翻身上馬繼續趕路。
歷經一夜外加一個白天的狂奔趕路,他滿眼血絲,大腿內側早已被馬鞍磨得血肉模糊,雙手因為長時間緊握韁繩而痙攣發抖,但卻一刻都不敢停。
就這樣,一路狂奔中。
終於,在當天傍晚日頭將落之時,鄴城那高大巍峨、綿延十餘里的城牆輪廓出現在了視野盡頭。
鄴城作為後趙國都,其規模之宏大、城防之堅固,遠超洛陽。
魯拓遠遠望見鄴城城牆,拼盡最後一絲氣力猛夾馬腹,帶著親兵直衝城門的同時嘶聲高喝:「洛陽參將魯拓,有緊急軍情面呈天王!速速放行!」
......
與此同時。
城都之內,天王行宮。
石虎驕奢淫逸,酷愛營建行宮,動輒徵發勞役數十萬,使得城中宮殿群極盡奢華,太武殿、金華殿、顯陽殿等一座座宮殿飛檐斗拱、金碧輝煌,殿與殿之間以閣道相連,綿延數里不絕。
此時此刻,金華殿中,傳來陣陣絲竹管弦之音和觥籌交錯的喧譁笑鬧聲。
只見殿門大敞四開,兩排身著輕羅薄紗、容貌姣好的女官手持銅燈、拂塵侍立兩側,殿內燈火輝煌,亮如白晝。
今夜恰逢石虎夜宴群臣,殿中擺滿了案幾,數十位身著錦袍華服、頭戴金冠玉簪的胡漢貴胄正推杯換盞,面前案几上擺滿了烤肉、炙魚、美酒、鮮果,山珍海味應有盡有。
大殿正中有數十名身段婀娜的舞女正在翩翩起舞,身披薄紗、露出雪白腰肢和修長美腿,舞姿曼妙,引人入勝。
而大殿最里、高高的九層玉階之上,一尊巨大的青銅虎皮王座中,端坐著一個身形肥胖、面容粗獷兇悍甚至可稱醜陋的中年男子。
此人頭戴十二旒平天冠,身穿黑底金線袞龍袍,腰間繫著一條嵌滿寶石的玉帶,臉上橫肉堆疊、鼻樑寬大,一雙狹小碧色的眼睛掛在兇惡醜陋的臉上,透射出一種令人心悸的殘暴之感。
正是大趙天王,鼎鼎大名的暴君石虎!
殿中一派歌舞昇平,石虎斜靠在王座上,左手擎著一隻碩大的金杯,右手在一個跪伏於王座之側的女官胸前肆意揉捏,縱情聲色;
階下群臣中,坐在最前方的幾人也都是氣度不凡、氣勢沉雄之輩,為首一人身穿紫色蟒袍、面容俊朗卻帶著一絲陰鷙,正是太子石宣;
另有一青年身材高大、面如古銅、雙目炯炯有神,腰背挺得筆直如松,正是頗得石虎寵愛的養孫石閔,也就是日後的武悼天王。
還有一人位於群臣之首,年約五旬、面容剛毅、鬚髮已有些花白,但其人坐姿雄武、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統帥千軍萬馬的威勢,正是西平郡公、冠軍大將軍蒲洪,也就是未來改姓苻的苻洪。
此外還有蒲洪之子、少年將軍蒲健坐在其父下首,大約二十出頭,面容英挺、雖然年輕卻已有名將之姿,正是日後的前秦開國皇帝,苻健。
而此刻,殿中氣氛正熱烈,殿門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便見一名身著銀甲的女官匆匆入殿,快步穿過舞池、越過群臣,徑直來到玉階之下,單膝跪地,聲音清晰而急促地響起:
「啟稟天王,宮門外有洛陽參將魯拓,聲稱有十萬火急軍情求見!!」
大殿之中,所有聲音猛地一滯。
所有人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那名跪在階下的女官,王座之上石虎眼皮亦是一抬,眉頭皺起:
「洛陽參將?......石沖隨本天王征戰多年,有他坐鎮洛陽能出什麼大事?」
女官戰戰兢兢道:
「回天王陛下,來報之人稱洛陽漢兵叛亂,鎮衛大將軍石沖……已然身死,洛陽城如今已失守!」
啪!
石虎手中的金杯猛地摔在地上,酒液四濺,灑落玉階。
大殿之內,所有聲音在這一刻徹底消失,群臣表情為之凝固,然後迅速浮現駭然之意。
群臣震驚對視,太子石宣則是猛地站起,厲聲道:
「胡言亂語!何人能奪取洛陽城!?」
石虎面色陰森,身體亦是從王座上緩緩坐直,一股如同山嶽壓頂般的威壓瞬間籠罩了整個大殿:
「宣他們進來。」
「是!」
伏地的女官如蒙大赦,連忙起身退出大殿,很快一陣踉蹌而沉重的腳步聲從殿外傳來,便見滿身血污、蓬頭垢面、眼窩深陷的魯拓,帶著兩個同樣狼狽到極點的親兵在幾個女兵的攙扶之下走入了太武殿。
三人一入殿,便被殿中金碧輝煌的景象和從玉階之上撲面而來的威壓震得雙腿一軟,遠遠便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伏地不起。
「末將……洛陽參將魯拓,拜見天王!!」
石虎俯瞰著階下這個渾身髒污、狼狽到了極點的參將,碧色的眼珠中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聲音出奇地平靜:
「抬起頭來,將洛陽情況如實報來。」
魯拓渾身一顫,抬起頭深吸一口氣,然後從昨日清晨在洛陽南郊圍剿鬼屠開始,一五一十地將前因後果原原本本道來:
有人夜襲北門闖入洛陽......城中大肆屠殺羯兵......夜襲東營一夜之間屠盡數百人......
調集近萬大軍圍剿卻被對方殺穿,生擒大將軍石沖,當眾活撕,然後從容逃離洛陽城......
然後當夜去而復返,自號白虎星君下凡,掃滅胡虜重塑乾坤,遂率城中漢兵起義,一舉奪取洛陽四門,將城內羯兵守軍殺盡......
「豈有此理,你這混帳在胡說八道什麼?!」
如此離奇之事,下首身為太子的石宣再也忍不住,猛然起身厲喝道,
「一人殺穿了近萬大軍而無恙,還是一個漢人,你是在給我們講話本故事麼?!」
不僅僅是他,此刻王座之上的石虎,乃至下方群臣每一個都一臉的難以置信,甚至覺得眼前報信的參將是否得了失心瘋。
什麼天生異象、什麼星宿下凡,這些神鬼之說能只能愚弄得了愚民愚夫,又怎麼可能糊弄到他們這些位於金字塔頂端的人物?
知道眾人很難相信,魯拓伏地,聲音嘶啞卻字字泣血:
「天王,太子殿下,末將句句屬實,若有半句虛假,願受車裂之刑!當時在場將士數千人親眼目睹,不止末將一人所見。那人力拔山兮氣蓋世,一刀下去連人帶甲斬為兩段,一拳打出能將全身重甲的勇士轟飛數丈,一跳就能躍上數丈之高的城樓,而且不知疲倦體力無窮,如此種種絕非凡人,很有可能確實是天上星宿下凡啊!」
殿中一片死寂。
群臣依舊面面相覷。
如此說辭聽起來簡直比說書先生講的話本還要離奇荒唐,一個羯胡大臣拍案而起,厲聲喝道,
「一派胡言,魯拓,你莫不是被漢人嚇破了膽,在此編造這等荒誕不經的鬼話為自己開脫?!」
魯拓身後兩個親兵頓時磕頭如搗蒜,額頭在冰冷的金磚上磕得砰砰作響:
「天王明鑑!參將所言絕無半句虛假!我等確實親眼所見,那自稱白虎星君者當真不是凡人,昨夜現身之時,其人周身還燃著暗紅色的火焰,遠遠看去就像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魔鬼!」
「我等願向天王發誓,所言句句屬實,若有半分虛假,願受車裂之刑,靈魂永墜地獄,不得超生!」
聽著兩個親隨的賭咒發誓,石虎坐在王座之上,肥胖的身軀紋絲不動,臉上也沒有任何表情,只是眼睛眯了起來,平靜得讓人害怕。
滿殿群臣仍舊難以相信所謂星宿下凡之說,但見魯拓等人言之鑿鑿,目光不由自主望向石虎,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良久,石虎終於開口,聲音低沉:
「魯拓,那個人長什麼模樣?」
魯拓連忙答道:
「回天王,此人身形高大,面龐俊朗,年約二十來歲,應是北方漢人。」
石虎沉默片刻,忽然發出一聲極低極沉的笑聲。
那笑聲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聽得在場每一個人頭皮發麻。
「好,好一個白虎星君,好一個天上星宿下凡!」
石虎緩緩站起身來,肥胖的身軀如同肉山一般從王座上拔起,居高臨下俯瞰著殿中所有人,聲音逐漸轉冷,
「孤縱橫天下數十年,屠城滅國不知凡幾,殺過的人何止百萬!沒想到如今竟有人敢在孤的地盤上裝神弄鬼,殺孤的兒子,奪孤的城池?!」
他越說聲音越冷,越說氣勢越盛,最後一句幾乎是咆哮而出:
「孤倒要看看,這個所謂的白虎星君,能不能擋得住孤的鐵騎大軍!」
群臣紛紛起身,跪伏一地,連忙高呼:
「天王息怒!」
石虎胸膛劇烈起伏,肥胖的面頰因為暴怒而漲得通紅,片刻之後他才緩緩壓下怒氣,重新坐回王座,目光掃過階下跪伏的群臣,最終落在了最前方的蒲洪身上:
「蒲洪。」
蒲洪起身,抱拳躬身:「臣在!」
「孤命你為平南大都督,率一萬鐵騎、五萬步卒,即刻南下洛陽平叛!」
石虎目光森冷,聲音如刀:
「將那個裝神弄鬼的漢人給孤活捉回來,孤要親手將他的皮剝下來做成鼓,將他的頭骨做成酒杯,讓天下人都看看敢犯我大趙天威者是個什麼下場!」
「臣領命!」
石虎又看向太子石宣:「石宣。」
石宣立刻抬頭:
「兒臣在!」
「你率兩千高力禁衛隨軍同往,替孤親自查證此事。魯拓所言若是屬實便罷,若是此獠虛言謊報軍情、蠱惑人心,便將這三人一併車裂於洛陽城下!」
石宣重重一拜,沉聲道:
「兒臣領命!此番前往,兒臣定當將那個裝神弄鬼的漢人碎屍萬段,為沖弟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