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誰先救,誰後死
天旋地轉並非比喻。
天和地在萊昂眼前實打實地換了三次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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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窗戶跑到了腳底下。
他還沒來得及說「臥槽」兩字,整個人就已經被甩了出去。
第二次,行李架砸在了他的左肩上。
法師護甲在撞擊的瞬間亮了一下,吃掉了大部分衝擊,但剩下的那一小部分也夠他齜牙咧嘴的了。
第三次,他已經分不清自己是頭朝上還是腳朝上了。
耳朵里嗡嗡作響,像是有人在他旁邊敲了一下銅鑼,還沒等餘韻散去又補了一下。
玻璃碎裂的嘩啦聲,金屬扭成麻花的嘎吱聲,人的尖叫聲,全部都混成了一團。
然後是重重的一下撞擊。
咚——
一切都安靜了。
……
萊昂的臉貼在一個冰冷、粗糙的平面上。
他花了兩秒鐘才意識到這是車廂壁。
不對,從當前這個姿勢來看,它現在應該叫地板。
算了,反正也不重要了。
他沒有立刻起來。
急診輪轉第一天,他的帶教老師,一個頭髮花白的老急診主任就問過他。
「出了車禍第一件事是什麼?」
「搶救……」
「放屁!第一件事是先看看你自己有沒有事!」
「你死了,傷員就跟著死了。」
那句話他這輩子忘不了,因為老頭是拎著他的衣領、鼻尖懟著他吼的。
萊昂趴在地上開始自檢。
先是最重要的頭,摸了一圈,沒發現什麼明顯的傷口。
太陽穴位置火辣辣地痛,但只是擦破了一層皮,沒有血。
然後是脖子,左轉、右轉、低頭、抬頭。
都不痛,活動度正常,頸椎應該沒事。
隨後是四肢,左手握了握拳,指節的力量在,五根手指都能獨立活動。
右手掌心還亮著那層薄薄的法師護甲,微光一閃一閃的,像是快沒電的手電筒。
這玩意兒剛才替他擋了一下,如果沒有它,那根金屬杆會直接砸在他的鎖骨上。
感謝防護學派的法師護甲選修課。
防護學派的基礎法術是全學院第一熱門選修課,每學期就放出幾十個名額,全校的人都來搶。
四年奧法學習,這門選修他搶了三年才搶到,但完全值得。
自檢完成,全身無大礙,萊昂鬆了口氣。
隨後他轉過頭,目光掃向身邊。
傑森正趴在他半米之外,臉朝下,姿勢活像一條被拍暈了的鹹魚。
萊昂翻過身爬到他旁邊,小心翼翼地把他翻了過來。
鼻子正在流血,鮮紅色的血從左鼻孔淌下來,糊了大半張臉。
但鼻樑的形狀還在,萊昂摸上去沒有異常活動感,不是骨折。
隨後他的手指貼上了頸動脈的位置。
搏動有力而規律,很好。
「傑森,快醒醒。」
萊昂用力拍了拍他的臉頰。
沒反應。
他又拍了兩下,傑森的眼皮顫了一下,像是在做夢的人被吵到了但還不想起床。
萊昂看了他一眼,決定下狠手。
「傑森!你的畢業論文沒了!」
傑森的眼睛唰的一下睜開了。
目光渙散了大概兩秒鐘,然後慢慢聚焦到萊昂的臉上。
「……萊昂?是你嗎?」他的聲音含混不清,「我……我還活著?」
「不僅活著,還活得很好。」
萊昂揪著他的胳膊把他扶起來,「鼻子流血了,別仰頭,低頭讓它流。快,先幫我把這扇窗戶弄開。」
車廂側翻之後,原本在他們右手邊的窗戶現在變成了天花板。
玻璃早就在剛才那場要命的翻滾里碎得渣都不剩了,但窗框還在。
厚實的木框被擰成一團,卡在窗洞裡紋絲不動。
萊昂和傑森一人抓住一邊。
「一、二、三!起!」
新鮮的空氣頓時涌了進來。
帶著草的味道、泥土的味道,還有一股隱隱約約的焦煳味,大概是車頭那邊的蒸汽鍋爐在漏氣。
傑森的胳膊撐住窗沿,腳在車廂內壁上蹬了兩下,整個人率先爬了上去。
然後他立刻轉身,趴在側翻的車廂外壁上,把手伸了回來。
「萊昂,把手給我。」
萊昂抓住他的手腕,借力翻了出來。
兩個人站在側翻的車廂外壁上,喘了兩口氣。
「謝了,傑森。」
「該我謝你才對。」傑森擦了擦鼻血,「要不是你剛才拉我臥倒,我怕是已經去見七誓神了。」
「七誓神未必想見你。」
「……你能不能別在這種時候還嘴貧。」
萊昂沒接話,他已經在看四周了。
由高及下望去,側翻的車廂就像一堵倒了的牆,躺在鐵軌旁邊的草地上。
往後看,最末尾那節車廂的損傷最輕,只是脫了軌歪在一邊,車體基本完整。
他們所在的倒數第二節翻了個身,但車廂結構沒有完全散架。
但再往前看,萊昂的眉頭已經擰起來了。
前面的七八節車廂擠在了一起,像是被一隻巨手從後面猛推了一把,一節騎在另一節上面,鐵皮扭成各種形狀。
他難以想像裡面的人會是什麼狀態。
「救……救命……」
就在這時,一陣聲音忽然從右邊傳來。
很弱,但在這片剛剛安靜下來的曠野上格外清楚。
萊昂轉過頭看去,發現一個穿著學院制服的人正躺在右側的草地上,離側翻的車廂大概十來米遠,大概是翻車的時候被甩出去的。
他的左大腿根部有一大片暗紅色,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周圍的草地上擴散。
萊昂看了一眼那個擴散的速度,心裡大概就有數了。
他沒有去分辨那到底是股動脈還是股靜脈出血,沒必要。
大腿根部、暗紅色、持續湧出、血泊還在擴大。
只要這四點放在一起,那都是會要命的大血管出血。
不立刻壓住,只要五分鐘,他就會從傷員變成屍體。
「傑森!」他的聲音突然變了,不再是剛才開玩笑的那個調子。
傑森也聽出來了,立刻直起了腰。
「我先去救那個。你回車廂里去把還能動的人都叫起來,幫我清點傷員。能走的站一邊,不能走的別亂搬。」
傑森沒有猶豫,點了點頭。
「好,你自己小心。」
他轉過身,再次鑽進了破碎的窗洞中。
與此同時,萊昂已經跑到了傷員身邊,衝過去的時候還順手扯掉了自己學院制服外套的袖子。
他先是整體看一遍。
男性,二十歲上下,學院制服,左胸口的學派徽章是咒法學派的。
面色蒼白,嘴唇發灰,額頭上全是冷汗。
意識還在,但眼神已經開始飄了,意味著他已經進入了休克的邊緣。
萊昂的右手已經壓上了他的左側腹股溝,掌根和指節一起往下頂,像是要把那根出血的血管壓進骨頭裡。
教科書上這叫「近端壓迫止血」,說白了就是在傷口上游把血路掐斷。
血流被壓住了一部分,但光靠手壓不夠,他需要一條止血帶。
他的眼睛在地上掃了一圈。
車廂被甩出來的碎片散落了一地,有玻璃碴、金屬片、以及被撕爛的座椅布。
一根斷成兩截的窗框木條正躺在兩米外的草地上。
萊昂一把撈了過來。
長度剛好,粗細也合適。
「你叫什麼?」他對著這個校友問道。
「埃米……埃米·杜瓦……」
他的聲音已經很虛了。
萊昂把剛才扯下來的外套袖子繞在了他的大腿根部,把木條卡進布料和大腿之間的縫隙里,然後開始使勁扭。
第一圈,布料收緊。
第二圈,埃米發出了一聲悶哼。
「埃米,看著我。」
萊昂一邊扭第三圈一邊盯著他的眼睛。
「你不會死的,聽見沒有。」
「嗯……嗯……」
第三圈扭完,那股湧出來的暗紅色肉眼可見地慢了下來。
但光是慢下來還不夠,止血帶的目標就是止住血流,即使是用破布和木棍湊合出來的這種。
因此萊昂沒有停,繼續擰到埃米整條腿都繃緊發顫,直到那股往外涌的暗紅終於完全停住。
隨後萊昂把木條卡在繞緊的布圈裡固定住,又檢查了一遍鬆緊度。
好,這條命暫時是保住了。
他抬起頭,十幾米外,傑森正幫一個臉色發白的學院學生從窗洞裡往外翻。
那學生爬出來之後雙腿發軟,差點從車廂外壁上滑下去,是傑森一把揪住了他。
「你!快過來!」
萊昂沖那個學生喊了一聲。
那學生嚇了一跳,指著自己的鼻子問道:「啊,我、我嗎?」
「對,就是你,快跑過來!」
學生連滾帶爬地跑了過來。
一看到地上躺著的埃米和那一大灘血,他的臉色又肉眼可見地又白了幾分。
萊昂一把抓住來他的右手。
「手放在這裡,跟我一樣按住,別動。」
他把那隻手按到了埃米的腹股溝上,壓住止血帶上方的位置。
那學生的手指在發抖,但萊昂沒有給他猶豫的時間。
「你鬆手他三分鐘內就會死,聽清楚了嗎?」
聽到這句話,學生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但還是點了頭。
「聽、聽清楚了。」
萊昂直起了腰,目光已經越過了這個學生的肩膀,看向傑森正從車廂里背出來的下一個傷員。
那個人的右小臂彎成了一個不該有的角度。
萊昂深吸一口氣。
來了。
這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