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憑什麼聽你的


  通過簡單的復位和木條夾板,處理完這個手臂骨折的學生後。

  萊昂直起腰,環顧四周,花了幾秒來消化眼前的場面。

  能自己爬出來的,都已經爬出來了。

  自己爬不出來的,也都在同伴的幫助下被抬了出來。

  放眼望去,一節節側翻的車廂旁,已經三三兩兩地站著或者躺著人了。

  有人捂著流血的額頭渾身顫抖,有人抱著明顯脫臼的胳膊不斷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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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人坐在地上一動不動,眼神空洞地盯著面前的空氣,似乎還沒緩過來。

  萊昂估算了一下,能看到的活人大概有兩百人出頭。

  紅區,也就是不立刻處理就會死的……大概八到十個。

  黃區,暫時穩定,但需要在一兩個小時內處理的……三十個上下。

  綠區,能自己處理的……一大片。

  黑區,已經救不回來的……多到他都不想數。

  萊昂深吸口氣,把目光從那幾個不再動彈的身影上挪開。

  已經沒有時間留給死人了,活人還在等著。

  他飛快地回憶了一遍這輛軍列的情況。

  軍列一共九節車廂,大部分是軍需品、兩節是補兵車廂、一節是他們奧法師的專屬車廂。

  最後一節名義上是軍用貨物,但軍用貨物哪裡需要門口兩個警衛日夜守著。

  按照羅蘭德帝國陸軍的條例,這個規模的後勤軍列是不會配備專職軍醫的。

  也就是說……

  如果沒有意外,他就是這兩百多號人里,唯一的醫生。

  『該死。』

  他在心裡暗罵一聲。

  這哪怕是希波克拉底從天上掉下來也救不完啊。

  更何況這個世界有沒有希波克拉底還不知道呢。

  必須找幫手。

  萊昂沒有再猶豫,轉身跑向最近一節沒有完全翻倒的車廂。

  那節車廂歪斜著靠在路基上,車體雖然變了形,但底盤還算完整,高度也正好。

  他踩著車輪爬了上去,站在了傾斜的車廂側面上,比周圍的人高出了將近三米。

  想讓一群正在混亂中的人聽你指揮,得先讓他們抬頭看你。

  這是急診主任在群體傷亡事件培訓里說的原話:

  「你站得比別人高,別人就會下意識地聽你說話,這是動物本能,別跟我扯什麼民主。」

  萊昂在最高處站穩,喊道:「各位,聽我說!」

  幾十道目光,或是驚魂未定,或是茫然失神,同時朝他望了過來。

  「我是奧法醫學專業的畢業生,萊昂·洛朗。」

  他頓了一下,讓這個頭銜落進每個人的耳朵里。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我就是這裡唯一的醫生。」

  「但在救援到來之前,所有傷員都得我們自己救。」

  他的目光掃過底下這群奧法師、普通士兵、傷員,繼續道:

  「但是,光靠我一個人,不夠!」

  「我要在場所有的奧法師,聽我指揮。」

  先是短暫的沉默,隨後是一陣騷動。

  有人互相對視、有人小聲嘀咕、有人皺眉、有人觀望……

  「憑什麼?」

  不出所料,是盧卡。

  他從一節翻倒的車廂邊緣爬出來,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皺著眉看向站在車廂上的萊昂。

  「萊昂,你那個奧法醫學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嬗變學不到正經的物質轉化,死靈學不到完整的生命解析,心樞更是只能當個催眠師。」

  「你們那個學派就是個大雜燴,這也學一點那也學一點,哪樣都不精。」

  「憑什麼……我們這些正經學派出身的人,要聽你指揮?」

  話音剛落,周圍就安靜了下來。

  一旁那些其他學派的奧法師雖說沒有跟著盧卡附和,但也沒有直接反對。

  學派偏見這種東西,在奧法學院裡比空氣還普遍。

  防護學派被叫「看大門的」,嬗變學派被叫「賣毒藥的」,心樞學派被叫「讀心魔」。

  每個學派都有每個學派的蔑稱,大家半開玩笑半是認真地用了四年。

  而奧法醫學,這個剛成立才四年的新學科,則長期處在一個「有用但不優雅」的位置上。

  畢竟醫學嘛,就算加上了奧法二字,也避免不了整天要跟屍體打交道。

  對於那些自視甚高的正統學派奧法師來說,醫學這條路遠不如本學派的康莊大道來得體面。

  萊昂在心裡微微搖了搖頭。

  他知道,對這種人講道理是沒有用的,得讓他自己把嘴堵上。

  萊昂抬起手,指向後方草地上的那個方向,朗聲道:

  「埃米·杜瓦,咒法學派,左大腿根部大血管破裂。」

  「盧卡,我問你,如果你的同學要死在你面前了,你打算怎麼辦?」

  「……」

  盧卡明顯沒有料到萊昂會把話題轉到這個方向。

  要是答「不關我事」,在這種兩百多雙眼睛盯著的場合下,那就是徹底的冷血。

  要是答「我去救他」,那緊接著的問題就是「你會救嗎?」

  「我……我可以去找圖爾的教會。」盧卡終於擠出了一句,「她們會療傷術。」

  萊昂點了點頭。

  「是,盧卡同學,你當然可以。」

  「你當然可以背著埃米同學,跨過上千公里的荒野,找到一位願意接診的修女,接受一次圖爾式的神術治療。」

  他頓了頓,繼續補充道:

  「前提是,他不會在半路上因為失血過多死掉。」

  「不會因為休克導致器官衰竭。」

  「不會因為傷口感染、壞疽擴散截肢。」

  萊昂沒有給他喘氣的機會,目光從盧卡身上移開,掃向四周,聲音大了幾分:

  「其實我不在乎你們怎麼看奧法醫學。」

  「畢業證發下來才不到一個月,我自己都還沒捂熱,也沒指望誰尊重它。」

  「但我現在要的不是尊重。」

  他的手臂指向周圍那些還躺在草地上的傷員。

  「我要的是那幾十個再不處理、一小時內就會死的人,活下來!」

  「你們要麼幫忙,要麼讓開。」

  「……」

  整個鐵路邊安靜了下來,眾人面面相覷。

  盧卡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嘴唇動了一下,像是還想說些什麼。

  但還沒來得及等他開口……

  「說得好!」

  一聲硬朗的聲音就從最後一節車廂的方向傳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看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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