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第一聲啼哭
第181章 第一聲啼哭
看著面前這位略顯浮誇的騎士,萊昂心裡反而悄悄鬆了口氣。
雖然他的理由和命運、海風以及故土的召喚都沒有什麼關係,但只要人還在這裡就夠了。
可緊接著,萊昂又想起了上次手術結束後塞利安那副慘樣,神情嚴肅了起來。
「塞利安,我必須得提前告訴你,這一次的疼痛只會比上一次更強。」
塞利安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只是伸手按住劍柄,笑了笑道:「無妨,摯友。」
「七誓教導我等,己身不得逃於苦難。」
「在成為騎士的那一天,我便已經有覺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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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句話,站在附近的幾名披著圖爾戲服盔甲的演員面面相覷。
排練的時候,他們每晚都要在舞台上高唱七誓與聖杯的榮光,也演練過無數次騎士為了拯救他人主動承受苦難的情節。
可當一位真正的圖爾騎士站在面前,準備替一名素不相識的產婦承擔剖腹之痛時,他們反而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
此時,後台的方向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埃蒂安的助手朱利安剛剛抱著兩個深色皮箱跑了回來,一邊跑一邊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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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產鉗箱和外科箱都在這裡。」
埃蒂安接過皮箱,直接放在旁邊的道具桌上打開。
裡面整齊擺放著諸如產鉗、剪刀、手術刀等常見的醫用器械。
萊昂順手拿起最上面那把手術刀檢查了一番。
手術刀的刀柄上有許多細小的劃痕,顯然已經使用了很長時間了。
可仔細一看,整把刀卻乾乾淨淨。
刀刃與刀柄的接縫處完全沒有在這個時代遍地都是的陳年血垢。
他又翻了翻下面的鉗子和剪刀,也是一樣的乾淨。
「這是您平時使用的器械?」萊昂疑惑道。
「當然。」埃蒂安點點頭,「有什麼問題?」
萊昂剛到聖百合的時候,見過太多把乾涸的血跡當成經驗與榮譽象徵的醫生了。
他們會為了保持禮服整潔戴上圍裙,卻從來不認真清洗手術器械,覺得那毫無用處。
後來還是他花了好大力氣,甚至用了軍令,才讓那群人學會乖乖洗手。
現在在聖阿馬蘭特看到這麼幹淨的器械,他居然還有些不適應了。
朱利安立刻解釋道:「老師從來不許器械帶著血過夜,用完就得洗乾淨收好。」
萊昂是真的有些驚訝了,「一直都這樣?」
朱利安點點頭,「至少十幾年,從我第一年跟著老師學醫就這樣了。」
說到這裡,他大概是想起了什麼,語氣里多出一點忿忿不平。
「以前聖馬丁醫院的醫生都說老師把手術室當成廚房,還給老師取了個外號叫廚——
「朱利安!」埃蒂安皺著眉打斷了他。
朱利安立刻閉上了嘴巴。
但只安靜了片刻,他實在替自家老師覺得不值,又忍不住小聲補了一句:「後來《理性報》開始報導洛朗醫生您的手術,他們才改口說老師有先見之明。」
埃蒂安的臉徹底黑了下來。
「我讓你閉嘴。」
「是!老師。」
朱利安老老實實低下頭,嘴角卻還帶著一點笑意。
萊昂也笑了笑,沒有繼續追問那個外號。
不用問也能知道,這位老醫生在過去十幾年大概挨了不少嘲笑。
萊昂把那把刀放回原處,重新看了埃蒂安一眼。
也許————這位老前輩並沒有他想像中的那麼「陳舊」。
大約五分鐘後,劇院最大的演員休息室已經被完全清空。
鏡子被麻布蓋上,道具箱和成堆的戲服則被搬到了走廊里。
兩張結實的長桌拼到一起,鋪上數層乾淨的床單,用於臨時充當手術台。
「無塵結界,準備。」
亨利上校站在門口下令,兩名防護學派的奧法師隨之分別站到房間兩側。
透明的薄膜從四周升起,最後在手術台周圍緩緩合攏。
原本在燈光下飄動的細小灰塵迅速消失。
緊接著,三團舞光術從萊昂的指尖升起,懸浮到手術台的上方,從不同方向照向桌面o
另一邊,埃蒂安的器械正在沸水中不斷翻滾,隨後被元能法術產生的熱風迅速烘乾,放到一旁的乾淨布巾上。
埃蒂安看著這一切,心裡有些感慨。
這只是一間再常見不過的演員休息室,可在一群奧法師的協助下,卻比聖馬丁醫院的產房還要乾淨明亮。
艾洛蒂被小心地轉移到長桌上。
她的臉色已經變得慘白無比,意識也因為疼痛與失血模糊了起來。
貝爾納一直緊緊握著妻子的手,直到無塵結界升起,才不得不被留在門外。
「醫生,拜託你了。」
隨著貝爾納的離開,結界合攏,只留下了主刀萊昂、一助埃蒂安和二助朱利安。
萊昂小心地剪開艾洛蒂腹部的戲服,同時俯下身來,在艾洛蒂耳邊輕聲道:「艾洛蒂女士,接下來你會睡一小會,等你醒來的時候,孩子就應該已經在外面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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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洛蒂似乎是聽到了他的話,眼睫毛微微顫了顫。
見狀,萊昂的指尖在她的額頭上輕輕一點,鎮靜術的紫色光芒一閃而過。
艾洛蒂緊繃的身體慢慢鬆了下來,原本急促的呼吸也變得穩定了許多。
與此同時,無塵結界之外,塞利安單膝跪地。
他解下了腰間的騎士劍,將其橫放在膝前,右手則按在胸口,低聲道:「以阿瓦蘭之名,願苦難盡歸於己身,願沉眠者不為刀鋒所懼。」
一根散發著柔和光芒的金色細鏈從他掌心延伸出來,穿過無塵結界,最終輕輕連結在艾洛蒂胸前。
但就在守護之鏈成功連接的瞬間————
「唔!」
塞利安的肩膀突然一顫,一聲悶哼從他的喉嚨里擠了出來。
他撐在地上的左手瞬間攥成了拳頭,手背的青筋也根根繃起。
萊昂立刻看了過去,「塞利安?」
這位騎士的額頭已經滲出了一層細汗,深呼吸了好幾次,才重新控制住面部表情。
「無妨————摯友,這位女士已獨自忍受得夠久了。」
「從現在開始,疼痛交給我,剩下的交給你。」
萊昂沉默片刻,隨後鄭重地點了點頭:「相信我,這場手術很快就會結束。」
而在另一邊的角落裡,珂萊婭正一言不發地看著手術台上那張慘白的臉龐。
按照克萊爾小姐的身份,她本不該在這裡逗留。
但諾琳看了一眼自家殿下的側臉,輕輕嘆了口氣,最終還是把想說的話咽了回去。
她轉頭看向結界中央那個正在洗手的年輕背影,心裡默默道:「洛朗兄,你可一定要成功啊。
手術很快就開始了,萊昂擦淨雙手,接過柳葉刀。
他這次選擇的是下腹正中縱切口。
這種切口留下的疤痕並不好看,但足夠快。
但對於現在的艾洛蒂來說,時間遠比美觀更重要。
手起刀落,刀刃切開皮膚的瞬間,刀身上的電光便緊隨其後。
滋細小的血珠才剛從兩側滲出,就被電光按了回去,只留下幾道微黑的焦痕。
站在對面的埃蒂安稍稍愣了一下。
他原本已經準備好迎接一場血流滿桌的開腹了,還準備用紗布壓迫止血。
畢竟在他的經驗里,這種情況下縫合止血根本來不及。
出血,這也是所有產科醫生不敢輕易剖宮的原因之一。
可現在,那道被切開的口子只是乾乾淨淨地敞開在那裡。
雖說他早已在報紙上看過萊昂手術的報導,但文章里寫得那叫一個神乎其神,說什麼刀落下的瞬間血就不見了。
他還以為那不過是記者慣用的誇張手法。
直到他親眼看見,才知道記者寫得遠遠不夠。
萊昂並沒有注意到他的表情,繼續向下分離皮下組織。
他的每一次落刀都準確而果斷,該切開的地方沒有遲疑,需要避開的結構也沒有任何多餘觸碰。
直到最後一層腹部肌肉被分離開,術野依舊乾乾淨淨。
這得開過多少個肚子才能熟練成這樣啊————」
埃蒂安忍不住感慨道。
「拉鉤。」萊昂頭也不抬道。
埃蒂安立刻從二助手裡接過器械,向兩側拉開切口。
他的嘴上雖然仍然反對這場手術,身體卻已經自動進入了一助的位置。
腹腔很快被完全打開。
但就在兩人看到暴露在燈光下的子宮時,臉色卻齊齊一變。
正常情況下,懷孕子宮的表面應當呈現出富有血色的粉紅,健康而又充滿活力。
但艾洛蒂的子宮表面卻覆蓋著一大片不規則的暗紫色瘀斑,從側面一直蔓延到底部,看得人心裡發虛。
埃蒂安倒吸了一口冷氣。
「血已經滲進子宮壁了————」
這意味著胎盤早剝的程度比他們預想中還要嚴重。出血不只是積在宮腔里,還向外擠進了子宮的肌層里。
如果繼續發展,整個子宮都可能失去正常收縮的能力。
萊昂立刻閉上眼睛,再次發動心跳感知。
越來越微弱的胎心從子宮深處傳來。
「胎心在這裡。」他指向腹部偏右的位置。
埃蒂安立刻順著他指的方向慢慢摸索,根據多年的經驗尋找著胎頭可能的位置。
隨後,他的手停在了子宮下段的位置。
「找到了,頭在這裡。」
萊昂立刻換回一把普通的柳葉刀,作出一個短小的橫切口。
刀尖穿透肌層的瞬間,暗紅色液體立刻從切口中涌了出來。
羊水早已被血液染紅,其中還混雜著大小不同的凝血塊。
助手朱利安用紗布清理術野,萊昂則用手指沿著橫向切口向兩側進行鈍性分離。
隨著子宮切口的逐漸擴大,一顆濕漉漉的、沾著暗紅血跡的小腦袋露了出來。
「看見胎頭了。」萊昂低聲道。
埃蒂安立刻提醒:「手掌托住後枕,不要直接拉他的脖子。」
「順著子宮的方向向上托,對,就是這樣。」
萊昂按照老產科醫生的指引,手掌托住胎兒後枕的位置。
埃蒂安則從子宮外輕輕向下推壓宮底,讓胎兒一點點滑出切口。
首先是頭,隨後是肩膀、軀幹,最後才是兩條小腿。
當孩子完全落入萊昂手中時,他輕輕地掂量了一下。
太輕了,比足月的新生兒明顯更輕。
孩子的四肢軟軟地垂在身側,胸口幾乎看不出起伏,皮膚也是讓人不安的青紫色。
負責維持無塵結界的奧法師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沒有哭聲,難道是————死胎?
「他還活著嗎?」不知道是誰問了一聲。
萊昂頭也沒回道:「當然還活著,把毛巾拿來。」
朱利安將烘乾的柔軟布巾遞了過去,萊昂擦去孩子身上的羊水與血液。
埃蒂安則熟練地將手指伸進那張小得可憐的嘴裡,把那些阻礙呼吸的黏液摳了出來。
見新生兒沒有反應,他又在腳底輕彈了一下。
下一秒,一口微弱的空氣終於被吸進肺里。
小小的胸膛艱難地鼓起,緊接著就是一聲:「哇—!」
嘹亮的啼哭突然在手術室里響起,青紫色也從那張小臉上飛快退去。
那聲啼哭也穿過了無塵結界,傳到了門外等待的貝爾納耳中。
這個男人微微晃了下,隨後扶著牆慢慢蹲了下去,雙手用力捂住了臉龐。
至於跪在結界之外的塞利安,他原本正疼得呼吸都有些不暢。
聽到這聲哭喊,他艱難地抬起頭,蒼白的臉上勉強擠出了一個笑容。
「看來————命運願意為他讓開一條路。」
萊昂低頭看著懷裡這個正在拼命蹬腿的小東西,也忍不住笑了笑。
顯而易見,這副嗓子是遺傳她母親的。
只是當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聲啼哭吸引過去的時候,角落裡的珂萊婭仍然緊緊盯著手術台上的艾洛蒂。
「朱利安!止血鉗。」
埃蒂安的聲音迅速把所有人拉回了現實。
孩子是活了沒錯,可母親還沒有脫離危險。
這位老醫生乾淨利落地做了個雙重結紮,隨後一剪刀剪斷臍帶。
「包好,保持溫暖,繼續觀察呼吸。」
萊昂把孩子連同毛毯一起小心翼翼地交給了朱利安,隨後看向床上臉色煞白的母親。
兩人都沒有露出半點像是馬拉松跑完半程的輕鬆表情。
取出孩子只是這場手術最簡單的一步,真正危險的是如何讓母親止住血。
正常情況下,胎兒娩出以後,子宮會立刻開始劇烈地收縮。
交錯排列的肌肉纖維會像蛛網一樣收緊,將胎盤附著處那些開放的血管壓閉止血。
這是人體自己千萬年來進化出的止血方式,比任何縫線和藥物都更有效。
萊昂把手伸進宮腔,沿著臍帶順利找到了胎盤。
它已經有大半從子宮壁上剝離了,只剩一小片邊緣還連在子宮壁上。
他小心地剝離胎盤,將整個胎盤完整地取了出來。
隨後他把手放在子宮上,等著那股熟悉的收縮感。
一、二、三
子宮毫無反應,萊昂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宮縮乏力————
被血泡透的子宮肌層已經收縮不動了。
而就在剛剛剝離胎盤的那片位置上,血正在源源不斷地滲出來。
「糟糕。」
埃蒂安低聲罵了一句,將手放到子宮外側按摩,試圖刺激宮體收縮。
一開始確實有效,鬆軟的子宮在他的手掌下稍稍變硬,體積也縮小了一點。
可僅僅過了十幾秒,子宮就重新軟了下去。
埃蒂安隨即加大了些力氣,可無論他怎麼按,那股繃緊感都只能維持短短几秒,隨後迅速消失。
隨著持續的滲血,下面的床單已經被染紅了大片,還在不斷向外擴散。
負責無塵結界的兩名奧法師彼此看了一眼。
他們雖說不懂醫學,但也看得懂兩位醫生越來越難看的臉色。
房間裡的氣氛重新緊繃了起來。
剛剛響起的啼哭聲越是響亮,反而越讓人覺得台上的母親無比安靜。
角落裡,珂萊婭正一動不動地盯著台上的艾洛蒂。
諾琳原本一直有些擔憂地看著自家殿下的臉色。
可看著看著,她的視線忽然往下挪了一些,落在了珂萊婭的發梢末端。
只見那縷發梢的末端,原本的棕色正慢慢變淡,取而代之的是虹彩般的歐泊石色。
諾琳的瞳孔忽然一縮。
但她畢竟是專業的,只是失神了短短片刻,就自然地往前邁了半步,像是想要看清手術台那樣,擋在了珂萊婭的身前。
隨後,她微微偏頭道:「小姐,您的頭髮。」
珂萊婭的睫毛輕輕顫了顫,像是剛從一場很長的夢中驚醒。
她閉上眼,重重地吸了口氣。
等到再睜眼時,那縷頭髮又重新變回了普通的棕色。
諾琳警惕地環顧了一番四周。
所幸此時所有人的注意力全在那張手術台上,沒有人注意到角落裡的異常。
「謝謝——
————」珂萊婭有些心虛地低聲道。
手術台上,埃蒂安摸了摸重新鬆軟下去的子宮,搖了搖頭:「還是不行,宮縮乏力,再這樣下去,她會失血死掉的。」
「如果還是止不住血的話————就只能把子宮切掉了。」
全子宮切除術。
直接移除仍在出血的器官,結紮供應它的血管,血自然就止住了。
這是最徹底的止血方式,代價是艾洛蒂這一輩子都不可能再有第二個孩子了。
對於一個年輕的母親來說,這無疑是一個噩耗。
更何況以她現在的狀態,能否撐過擴大手術仍然是個未知數。
萊昂緊緊盯著眼前那團鬆軟無力的子宮,大腦飛速思考著應對策略。
電刀不能用,出血面積太大了,止不住的。
按摩也沒有效果————
肌肉已經沒有力氣了,它自己收縮不起來。
等等,它自己?
如果————有什麼其他的東西,能幫它收縮呢?
想到這裡,萊昂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口袋。
即使隔著軍裝,他也能夠感覺到世界樹之種正安靜地躺在那裡。
種子能讓他催生出藤蔓,藤蔓又能夠順著他的意志生長,作出遠比人類手指更加精細的動作。
萊昂立刻抬頭看向場外的眾人:「劇院裡有盆栽嗎?快去拿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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