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此誓已成
第182章 此誓已成
「盆栽?」
埃蒂安幾乎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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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朗醫生,我們現在是在止產後出血,你為什麼要盆栽?」
「馬上你就知道了。」
萊昂沒有時間解釋,只是再次朝結界外喊道:「任何活著的植物都可以,越快越好!」
朱利安雖然也是一臉茫然,但還是立刻小跑到門口,向等在外面的劇院工作人員交代了兩句。
很快,一盆原本用做法師塔窗台布景的常春藤就被抱了進來。
「放在結界外,別拿進來。」萊昂說道。
道具師依言將花盆放到了地上。
房間裡的人全都疑惑地盯著萊昂,誰也猜不出來這位軍醫接下來到底要幹什麼。
只見萊昂緩緩摘下左手的手套,伸進軍裝內側的口袋中。
玻璃瓶中,那枚世界樹之種依舊安安靜靜地躺在裡面。
他握住玻璃瓶,向其中緩緩注入一絲以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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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盆里的泥土輕輕震了一下,幾粒泥土從盆沿滾落。
緊接著,在所有人驚詫的目光中,那株原本半死不活的常春藤根部,忽然冒出了一點嫩綠色。」
離得最近的朱利安不可思議地睜大了眼睛。
新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舒展生長,轉眼間就變成一條接近小拇指粗細的藤蔓。
藤蔓緩緩抬起前端,像條綠色的蟒蛇般,隔著無塵結界朝著萊昂所在的方向生長而來。
一名維持結界的中尉臉色驟然一變。
作為在新大陸服役多年的老兵,他自然認得那股從泥土深處湧出的氣息。
既不是奧法學院八大學派中的任何一種,也不是圖爾人的神術。
中尉難以置信地看向萊昂。
「地脈的氣息————」
「這是翡翠人日知者的地脈術?」
可這怎麼可能,萊昂是奧法學院正式培養出來的嬗變、心樞、死靈三合一奧法師,檔案上寫得清清楚楚。
一個羅蘭德的奧法師,怎麼可能用得出翡翠人的地脈術?
結界因為中尉的失神輕輕波動了一下。
站在門口的亨利上校同樣愣了一下。
但下一秒,他的聲音立刻從門邊傳來。
「中尉,你的任務是維持結界,做好自己的事。」
中尉驟然回神,立刻收回了視線。
「是,上校。」
結界的波動很快恢復穩定,可他看向萊昂的目光里依舊滿是驚疑。
房間的角落裡,諾琳也向前走了半步,湊到珂萊婭耳邊低聲道:「小姐,這是翡翠人操縱植物的方式。」
「洛朗上尉提交的銀鱷城報告裡————沒有這一項。」
珂萊婭只是望著那根仍在生長的藤蔓,沒有回答。
諾琳不動聲色地觀察著自家殿下的神情,遲疑片刻,又小聲問道:「這一次————應該不是我的保密等級不夠吧?」
按照皇室的條例,一切未經登記的超凡造物,都必須第一時間封存進埃德拉爾大金庫o
這項條例自奧法革命前就已經存在了,當時由羅蘭德各地的七誓教堂負責,把超凡造物封存進各地大教堂的地下。
奧法革命後的羅蘭德皇室也沒有例外,埃德拉爾大金庫就是在那個時候興建的。
除了羅蘭德外,艾爾比昂、克魯尼、瓦蘭、君斯————這些舊大陸上有名有姓的大國,都不約而同地選擇了封存超凡造物。
具體原因未知,有人猜測是防止普通人借超凡造物擾亂社會秩序,也有人猜測是為了破解輝光帝國前鐵冠紀時期的秘密。
顯而易見,萊昂口袋裡的那個東西從未登記過。
而能讓一名學院奧法師使用日知者的力量,其價值與危險性顯然已經遠遠超過普通的超凡物品,甚至可能是————異神遺物。
珂萊婭不可置否地輕輕嗯了一聲。
「我知道,這件事以後再說。」
她看向手術台上臉色慘白的艾洛蒂,語氣輕柔了下來。
「先————等他把人救活。」
手術台旁,埃蒂安正一眨不眨地盯著那根不斷抽動的藤蔓。
他不懂日知者,也不知道萊昂手裡握著什麼。
可當眼前的藤蔓分出幾根柔韌的側枝時,一個近乎荒唐的念頭忽然從他腦中冒了出來。
「你想用這個代替肌肉收縮止血?」他不可思議道。
萊昂點點頭,「沒錯,但在這之前還得先消毒一下。」
他看向那名維持結界的防護學派中尉。
「你會燃燒之手嗎?用燃燒之手直接燒這根藤蔓。」
中尉愣了一下,看了看仍在生長的藤蔓,有些疑惑。
好不容易長出來的東西,一把火燒了?
見他還愣在原地,萊昂又催了一句。
中尉只好硬著頭皮抬起右手。
一團橘紅色的火焰從他的掌心亮起,向著藤蔓表面席捲而去。
火苗一靠近藤蔓,藤蔓表面的細小枝葉就立刻蜷縮變黑。
萊昂同時感覺到手中的玻璃瓶傳來了一股強烈的吸力。
那顆種子在向他索要更多的以太。
他沒有猶豫,立刻加大了輸出。
焦黑的表皮緩緩脫落,下方新生的組織就立刻重新長了上來,主幹絲毫未損。
這也是萊昂昨晚反覆試驗後才發現的特性。
只要維持足夠的以太,這種催生出的藤蔓便能不斷再生。
所以嚴格來說,它大概不能算是自然界裡的植物,將其稱為地脈生物或許更加準確。
「繼續燒。」萊昂繼續道,「幫我把表面全部燒一遍,一處都不要漏。」
火焰沿著藤蔓主幹緩慢移動。
等到最後一段處理完成後,他控制藤蔓伸入旁邊盛放著涼白開的水盆中。
滋高溫藤蔓接觸水面的瞬間,大團蒸汽升起。
確認清潔完成後,萊昂操縱藤蔓穿過無塵結界,沿著腹部切口緩緩進入腹腔。
期間,主藤在萊昂的控制下分裂成四根。
每一根都只有鉛筆粗細,末端圓鈍,沒有尖刺和多餘葉片。
其中兩根從子宮兩側繞過,穩穩托住後壁,另外兩根則交叉覆蓋在子宮前壁上。
萊昂一邊調整藤蔓位置,一邊解釋:「子宮本來應該自己收縮,把胎盤上那些血管壓閉。」
「既然它現在做不到,就先讓藤蔓替它收縮。」
埃蒂安愣愣地望著那張逐漸包繞整個子宮的藤網。
荒唐————
這是他的第一感覺。
用植物去勒產婦的子宮,這種話要是從別的醫生嘴裡說出來,他早就把人趕出去了。
可如果只是從原理上看————他竟然找不出立刻否決的理由。
從解剖學上講,這和用雙手加壓止血是一回事。
區別只在於人的手伸不進那麼深,也沒法同時壓住前後左右四個面。
最終,這位老產科醫生只是深深吸了口氣,俯下身更仔細地觀察著藤蔓繞過的位置。
「小心避開兩側上方,那裡有輸卵管和卵巢。」
萊昂點了點頭。
「放心,我知道,幫我看著點後壁。」
埃蒂安一邊伸手探查,一邊道:「後壁沒有臟器被卷進去,左側再向下一點。停!就是那裡。」
在兩人的配合下,四條藤蔓交錯在一起,最終形成了一張包繞著整個子宮的網。
「準備收緊了。」萊昂提醒道。
下一秒,四根藤蔓同時繃直,均勻壓迫原本鬆軟臃腫的子宮。
子宮的體積一點點縮小,正在滲血的那一大片胎盤剝離面也被緊緊貼合了起來。
持續湧出的暗紅色鮮血肉眼可見地少了下去,最後只剩下零星滲血。
站在旁邊的朱利安盯著正在變乾淨的術野,喃喃道:「真的止住了————這都行?」
埃蒂安這次沒有訓斥自己的學生失態,他心裡想的也是同一句話。
「結束了?」不知道是誰在後面問了一聲。
萊昂卻搖了搖頭,「還沒呢,現在只是暫時壓住了血管,給我們爭取了時間。」
只要藤蔓鬆開,那些沒有被子宮肌肉自行壓閉的血管仍然會重新出血。
「埃蒂安醫生,麻煩你繼續按摩。」
埃蒂安這才從眼前超出常識的畫面中回過神來。
他把雙手重新放回子宮底部,一邊按壓一邊問道:「你準備做什麼?藤蔓不能永遠留在她的體內。」
萊昂的另一隻手已經按上了藤蔓的根部。
「壓得住一時,壓不住一世。得想辦法讓肌肉自己恢復。」
而刺激肌肉最好的辦法,無疑就是電流。
「藤蔓可以傳導以太,也能將電送到我指定的位置。」
說完,他的指尖亮起了一串微弱的電光。
電流沿著藤蔓向前傳遞,在萊昂指定的位置鑽入了子宮肌層。
滋與此同時,埃蒂安的手掌下方,有一小片肌肉突然抽動了一下。
「有效果!」老醫生的聲音都急切了幾分,「但只有宮底在收縮。」
「知道了。」
萊昂立刻操控藤蔓換了個位置,第二串電流緊隨而至。
原本只出現在宮底的緊繃感逐漸向兩側蔓延。
緊接著,原本癱軟的肌肉纖維像是被剛剛喚醒般,開始出現屬於它自己的收縮。
埃蒂安的眼神越來越亮,「整個宮體都在變硬。」
萊昂小心地盯著子宮,嘗試把藤網鬆開了一成。
埃蒂安一邊看一邊說:「沒有出血,宮體也很堅硬,再松一成。」
藤蔓再次放鬆。
子宮仍然維持著那個堅硬飽滿的輪廓,沒有再軟下去。
手術台前的兩個人同時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萊昂繼續慢慢地放鬆藤蔓,一邊放一邊檢查兩側是否存在活動性出血。
而埃蒂安已經開始飛速地縫合子宮上的橫向切口。
老醫生的動作飛快而穩定,針線穿過子宮肌層,將切口的兩側準確對合。
萊昂看了他一眼,忍不住道:「看來您已經開始接受我的方案了。」
埃蒂安一邊收緊縫線,一邊硬邦邦地說道:「我依舊認為你冒了一個不該冒的險。」
他頓了頓,這才把後半句說完:「但我承認————那扇門,確實被你撞開了。」
萊昂笑了笑,沒有再和他相爭。
子宮切口被逐層關閉,萊昂也控制著藤蔓退出腹腔。
當最後一截藤蔓離開腹腔時,整張藤網迅速枯萎,化成一段普通的灰褐色枝條。
腹腔沖洗,逐層縫合。
最後的步驟在兩人熟練的配合下順利完成。
就在這時,朱利安在門口小聲道:「老師,聖馬丁醫院的馬車已經在外面等著了。」
艾洛蒂被小心翼翼地抬上了擔架。
接下來,這位女高音需要安安心心地在不遠的聖馬丁醫院裡躺上一段時間。
危險還沒有徹底過去,但她至少已經獲得了繼續活下去的機會。
萊昂一邊脫手套一邊交代道:「接下來就交給您了。」
「記得今晚觀察脈搏和出血,如果有其他事,可以來第49團的駐地找我。」
埃蒂安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
「這些不用你教,我知道該怎麼照顧產婦。」
「————好吧。」
說實話,產婦的術後恢復,這些真正做了幾十年產科的醫生確實比他更加熟悉。
萊昂一步跨出無塵結界,第一件事就是扶住了那個幾乎要癱倒在地的騎士。
這位銀枝騎士保持著單膝跪地的姿勢,但禮服的後背不知何時已經被冷汗完全浸透了。
萊昂托住他的手臂,低聲道:「塞利安,可以了。」
塞利安艱難地抬起頭,金色細鏈仍然連接著擔架上的艾洛蒂。
「她————活下來了嗎?」
「活下來了。」
萊昂看著他的眼睛,鄭重地點了點頭。
「母親和孩子都活著。」
塞利安終於鬆了口氣,那隻死死攥著的左手也跟著慢慢鬆開。
與此同時,金色的細鏈從他掌心散去,消散在了空氣里。
可就在最後一段光鏈消散的瞬間,塞利安胸前的那枚銀枝胸針卻突然閃了一下。
???
塞利安起身的動作忽然停住,萊昂也奇怪地看向了他的胸口。
只見一片銀白色的光芒忽然從胸針里冒了出來。
七條荊棘在半空中彼此纏繞交錯,最終勾勒出了一隻聖杯的輪廓。
而在這七條荊棘之中,最末尾的那一道正散發著柔和的光芒。
光芒直直地照在塞利安身上。
緊接著,一道不辨男女、也聽不出遠近的聲音在所有人心底響起。
「無人命汝負棘,無人許汝榮光。」
「汝仍以己身,代無名者受難。」
「七誓之末,其名犧牲。」
「此誓————已成。」
銀光緩緩落下,最終沒入塞利安的胸口。
半空中那隻荊棘聖杯也隨之消散,留下一枚重新變回死物的銀枝胸針。」
整間房間裡鴉雀無聲。
亨利上校僵在了門口,埃蒂安忘記了呼吸,就連角落裡珂萊婭的眼睛也瞪大了幾分。
而當事人塞利安本人————
他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七誓之末,其名犧牲。
那道最難的、最少有人能夠完成的犧牲之誓————認可了他。
所有的圖爾騎士終其一生都在等待聖杯垂眸。
有的人踏遍諸國,挑戰強敵,直到白髮蒼蒼也沒能得到任何回應。
可今夜,聖杯卻在一間臨時手術室外,認可了一位替陌生母親承受痛苦的騎士。
從這一刻開始,他不再只是阿瓦蘭的銀枝騎士,一位等待著繼承領地的王國騎士。
他已然踏上了聖杯之路。
只是這一切來得太過突然。
就連平日裡最擅長為命運賦予華麗修辭的他,一時間也說不出話來了。
就在這時,一隻手重重地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塞利安,恭喜。」萊昂笑著說道。
「不過很可惜,你的聖杯之旅第一站是隔壁的休息室。」
塞利安的表情頓時凝固了。
他撐著地面掙扎著想站起來,語氣里滿是不可思議。
「摯友!聖杯已經向我垂眸,此等神聖時刻,我怎能————」
萊昂面無表情地指了指一旁剛剛抬來的擔架。
「醫生也向你垂眸了,現在————乖乖躺下。」
塞利安看了看胸針,又看了看那副格外樸素的擔架。
最後,這位剛剛完成犧牲之誓的騎士,只能認命般地躺了上去。
亨利上校看了看地上的塞利安,視線依次掃過屋裡每一個人。
「今晚發生的事情,暫列為軍事機密。」
「正式解除保密以前,任何人不得向外透露手術過程,也不得討論洛朗上尉使用的超凡能力。」
「違令者,依泄密論處置。」
那兩名奧法師率先立正,「是,上校。」
埃蒂安也主動開口道:「上校,我是個醫生。」
「病人的身體不是劇院節目,我不會把這些東西送給記者。」
站在他身後的朱利安也跟著表態:「老師說什麼,我就說什麼!」
埃蒂安轉頭瞪了他一眼。
「我的意思是讓你什麼都別說。」
「是,老師!」
躺在擔架上的塞利安聞言也抬起了手,按住了胸前那枚銀枝胸針。
「騎士不會把一位陌生女士的苦難,當成酒館裡換取掌聲的故事。」
亨利上校的神情稍稍緩和,可塞利安緊接著補充道:「但剛才的神跡,我會向白銀穹頂如實報告。」
亨利有些頭痛地揉了揉眉心,「我就知道。」
圖爾人的事,羅蘭德的軍部不該管,也管不了。
亨利只能暫時不去想那群眼巴巴等待聖杯認可的騎士知道消息後,會怎樣擠滿自己的辦公室。
他嘆了口氣,重新看向萊昂。
「至於你————萊昂,明天來我辦公室一趟。」
萊昂還沒來得及開口,亨利便指了指那盆已經枯掉大半的常春藤。
「你最好提前想好該從哪裡開始解釋。」
接下來的事情沒有發生什麼意外。
埃蒂安醫生親自陪同艾洛蒂前往聖馬丁醫院,朱利安則抱著那個包得嚴嚴實實的小傢伙跟在後面。
貝爾納也叫了輛馬車跟上,臨走前還塞給了萊昂一個名片,說以後想來大劇院看歌劇和他說一聲就行,他一定安排最好的位置。
亨利則帶著幾名現役軍官留下,處理劇院封鎖與後續保密問題。
塞利安則被兩名劇院工作人員抬到了隔壁房間休息。
等到這一切全部忙完,房間裡終於安靜下來的時候,萊昂才發覺自己的腰有多酸。
他環顧了一圈,想找把椅子坐下來歇一歇。
然後他就發現角落裡還站著兩個人。
珂萊婭和諾琳還在那裡。
萊昂這才想起來,他居然把這兩人晾在了一旁將近一個小時。
諾琳懷裡抱著那本熟悉的記錄冊,露出一副看熱鬧的表情。
而站在她前面的那位棕發少女,正笑盈盈地看著他。
萊昂心裡忽然升起一種不太妙的預感。
果然————
「親愛的————」
珂萊婭特意把這個稱呼叫得格外溫柔。
「你沒有什麼想對我解釋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