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第一滴血
第一滴血
二樓東南角的休息室。
當萊昂推門進來的時候,珂萊婭正坐在沙發上,把那雙水晶高跟鞋換成便於行動的平底鞋。
那顆用來聯絡諾琳的紅寶石被她放在桌子上,光芒才熄滅不久,顯然剛結束通話。
珂萊婭只看了一眼萊昂異常嚴肅的臉色,就知道肯定是出事了。
「怎麼了,凱旋和你說什麼了?」
萊昂先是反手把門關好,又貼在門板上聽了一會兒。
確認走廊里沒有腳步聲後,他才快步走了過來。
「凱旋說,溫室後面那棟小樓里藏著四個翡翠人。」
「其中還有一位日知者。」
「日知者?」
珂萊婭看了看完全不像是在開玩笑的萊昂,又看向北邊勞倫斯等人所在的書房。
隨後,她的視線回到萊昂左側口袋裡,那隻裝著世界樹之種的玻璃瓶上。
「他們是來取回種子的。」她語氣確鑿道。
這和剛才竊聽到的談話完全對應得上。
伊察姆納要求勞倫斯確認萊昂的位置,但又不肯告訴他是什麼東西。
那樣的話,自然要有他們自己人來把這東西拿走。
可珂萊婭卻一點也沒有因為想通這一點而鬆口氣。
她好看的眉頭越皺越緊,最後直接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左右踱步道:「可這說不通啊,他們怎麼敢的?」
別人或許不清楚聖阿馬蘭特的真實防衛力量,身為二公主的她卻再清楚不過。
這裡是新羅蘭德的首府。
城外不僅駐紮著諸如第22阿馬蘭特步兵團、第49步兵團等常規軍事力量,城內還有一批剛從雨林輪換回來、正在休整的奧法師。
更不用說軍港里還停靠著聖里昂號,常駐著受僱於海軍的奧法教授。
只要城內發出警報,駐軍就會立刻封鎖港口與道路。
四個翡翠人或許能殺出這座莊園,卻絕不可能帶著種子逃出天羅地網。
萊昂顯然想到了同樣的問題,也覺得不對勁。
「他們如果真敢在這裡動手,就不可能活著離開。」
房間裡忽然安靜了下來。
兩人面面相覷,一個令人不安的答案同時出現在兩人心裡。
「除非————」珂萊婭緩緩道,「他們從一開始就沒準備離開。」
打算活著離開的人會考慮退路,會害怕驚動駐軍,但心有死志的人不會。
珂萊婭暫時還猜不出來他們打算用什麼辦法收回種子。
但既然真的來了,那肯定是有相應的辦法,她要按最壞的情況來處理。
「得立刻通知諾琳。」
珂萊婭立刻拿起桌上的紅寶石,準備再次聯絡外面的諾琳。
隨著寶石內部符文的亮起,微弱的紅光倒映在她的指間,另一端很快傳來熟悉的聲音。
「諾琳,聽見以後立刻通知————」
可她的話只說了一半,寶石的紅光就突然閃爍了一下,像是信號不好般熄滅了。
萊昂疑惑地看向她,「難道是壞了?」
珂萊婭的臉色變得極為難看。
「不可能,這對寶石是咒法學派一位首席教授的傑作。」
「正常情況下,沒有什麼東西能攔得住它。」
她再次嘗試激活,可紅光只在寶石中央閃了一下,很快又被某種力量撲滅。
「正常情況下————」
萊昂也感覺到了一陣不妙。
這不就意味著,現在不是正常情況嗎————
珂萊婭沒有繼續浪費時間嘗試。
她把失去作用的紅寶石塞進口袋裡,一把打開桌上的化妝箱,拿起暗格里那兩把雕刻著金色鳶尾花的黑色左輪。
就在她拿起槍的同一刻,披散在肩後的棕色長髮也發生了變化。
原本自然的褐色迅速褪去。
藍色、金色、粉色、綠色————
不同顏色的光澤交替閃過,最後在燈光下恢復成萊昂很熟悉的顏色————歐泊色。
偽裝卸去後,羅蘭德帝國的二公主重新站在了他的面前。
緊接著,不等萊昂反應過來,珂萊婭把其中一把左輪遞了過來。
「接好了,子彈沒了就和我說一聲。」
萊昂接過左輪,稍微掂量了一下。
這把槍比他慣用的軍用左輪還要重上幾分。
他又側過槍身看了一眼轉輪,裡面靜靜躺著六枚近乎透明的水晶子彈。
每一枚子彈內部都有細小的虹彩在緩慢旋轉,看起來不像彈藥,倒像是某種昂貴的首飾。
萊昂取出一枚子彈仔細看了看,忍不住問道:「這東西打中人會怎麼樣?」
珂萊婭也在同時檢查著手中的槍械,頭也沒回道:「你是醫生,你應該比我清楚心臟變成寶石會怎麼樣。」
66
萊昂覺得這個答案十分形象,也十分沒有繼續討論的必要。
「還有,子彈離開我太遠就會失去力量。」珂萊婭提醒道,「六發,省著點用。」
萊昂把那顆子彈塞了回去,隨手把左輪塞進腰間,抬起頭看向珂萊婭:「好。我們是先撤離,還是先去書房控制住勞倫斯?」
從他的角度來說,如果只是四個準備搶種子的翡翠人,最穩妥的選擇當然是立刻撤離莊園,再調動駐軍包圍這裡。
到時候來個人贓俱獲,誰也不會多說些什麼。
但就在珂萊婭正要回答時————
「啊樓下忽然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
緊接著是清晰的槍響。
砰!砰!砰!
兩人的臉色齊齊一變。
時間回到萊昂剛剛走上二樓的時候。
宴會廳里,奈特里夫人端著酒杯,目送那道軍禮服的背影消失在樓梯盡頭。
「真是可惜。」她輕輕嘆了口氣,「明明這麼年輕,長得也不錯。」
「您剛才不是還邀請他跳舞了嗎?」
站在她身旁的年輕人接上了他的話。
那是西蒙·德洛奈,德洛奈銀行的繼承人。
只是與周圍那些明顯已經習慣了宴會的人相比,他的面孔里仍舊帶著幾分年輕人的拘謹。
「所以我才說可惜,他的未婚妻把他看得太緊了,連碰都不讓人碰。」
「她難道不知道,這樣只會讓他的未婚夫感到厭煩嗎。」
「聽起來————您很遺憾。」西蒙淡淡道。
聽到這句話,奈特里夫人轉過頭,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怎麼,你吃醋了?」
西蒙顯然沒想到她會這麼直接,下意識地左右看了看。
奈特里夫人卻反而向他靠近了些,整理了一下他的領口。
她的手指若有若無地從脖子上划過,讓這位年輕的銀行家不自覺地咽了口口水。
看到他的反應,奈特里夫人顯然十分滿意。
那個看起來毛都沒長齊的矮冬瓜,哪有她這種成熟的淑女有韻味。
只是當她的視線越過西蒙肩膀,落到始終站在他身後的男人身上時,眉頭又輕輕皺了起來。
「你們德洛奈家的人參加宴會,保鏢也要時刻貼在身邊嗎?」
那個中年保鏢穿著便於行動的深色禮服,胸前還別著一枚二環元能學派奧法師的徽記。
從宴會開始時,他的視線就沒有離開過周圍的人群。
西蒙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也覺得雷諾克站在這裡實在有些礙事。
他指了指宴會廳另一邊的長桌:「雷諾克,去那邊幫我們拿兩杯酒。」
「少爺————」名叫雷諾克的保鏢還想說些什麼。
西蒙又補了一句:「放心吧,這裡是宴會廳,我又不會亂跑的。」
雷諾克猶豫片刻,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請不要離開這裡。」
隨後他朝著侍者聚集的方向走去。
奈特里夫人一直等到他走遠,才重新湊近西蒙,溫熱的吐息打在他的耳邊:「五分鐘後————去花園。」
西蒙的喉結明顯滾動了一下,下意識看向落地窗外。
東邊的花園雖然比宴會廳昏暗得多,卻仍舊偶爾能看見侍者和賓客經過。
「那裡會有人經過的。」
「那你就說,你在替一位美麗的女士尋找不小心掉落的耳環,不就行了?」
西蒙最終還是沒有拒絕。
奈特里夫人看著他那副幾乎已經痴迷的模樣,滿意地點了點頭。
只是就在她轉身準備離開,先去花園那邊等著的時候,一名端著銀盤的侍者恰好走了過來。
對方微微低著頭,用十分生硬的羅蘭德語問道:「先生,女士。需要酒嗎?」
奈特里夫人聞言抬起頭看向侍者。
對方低著頭看不清臉,但膚色是很難看的深棕色,頭髮也比普通羅蘭德人更加粗硬。
西爾萬什麼時候開始招那些維蘭土著來當侍者了?也不嫌丟人。
她皺了皺眉,剛想揮手讓這個毫無眼力的侍者走開。
可對方卻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反而又向前走了幾步。
「先生,女士。需要酒嗎?」
太近了,近到奈特里夫人能看到那隻端著托盤的手上結著一層厚厚的繭。
那不是一位侍者該有的手。
奈特里夫人終於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等等,你想干什————」
話還沒有說完,銀盤就已經從那名「侍者」手中滑落。
酒杯摔向地面的同時,藏在銀盤下方的黑曜石刀則化作一道漆黑的殘影,捅進了她的胸口。
噗嗤刀鋒從進入到抽出只用了不到一秒。
奈特里夫人身體一僵,溫熱的鮮血從胸口的傷口噴濺出來,染紅了大片地板。
更加詭異的一幕隨之發生。
那些濺落在地毯上的血跡剛落到地上,就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東西吸走了般,轉眼便消失得一乾二淨。
緊接著,一根染著暗紅色的藤蔓破開地板,從原來血跡的位置鑽了出來。
站在後方的西蒙徹底愣住了。
事情發生得實在太快了。
前一秒奈特里夫人還在和他有說有笑,下一秒就已經倒在了腳邊。
直到宴會廳另一端傳來不知道是誰發出的撕心裂肺的尖叫聲,他才終於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有人在宴會上殺人了————
他僵硬地抬起頭,那位豹爪也在這時重新看向西蒙。
他的制服因為剛才的動作向旁邊裂開,露出胸膛上墨綠色的紋身。
那是一棵枝葉繁茂的樹,呼吸般閃爍的節奏與地板上那根染血的藤蔓完全一致,像是在彼此共鳴。
西蒙的大腦頓時變得一片空白。
完了————
黑曜石刀再次舉起。
但就在豹爪撲向他的瞬間。
「少爺!」
一聲怒吼忽然從他的背後響起。
緊隨著而來的,是三道拖著紫色尾焰的光彈。
作為一名經驗豐富的元能學派保鏢,他最擅長的就是這種兩三秒內決定生死的短促交火。
對方剛好背對著他,理論上來說是躲不過飛彈的。
但就在飛彈即將命中豹爪的後背時。
豹爪腳下的藤蔓像是擁有自己的意識般突然竄起,在半空中編織成一面厚實的藤盾。
砰第一枚飛彈炸在藤盾中央,斷裂的枝葉不斷向著四周飛濺。
第二枚緊隨其後,將整面藤盾炸得向內凹陷。
可第三枚飛彈卻在即將命中前,突然在半空中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從藤盾側面繞了過去。
那枚飛彈準確地射向樹紋豹爪握刀的手腕,讓他不得不在最後的關頭強行後退閃避。
「跑!是豹爪!」
保鏢對著少爺喊話的同時,雙手用力在身前合攏。
一道紅光拔地而起,轉眼就在豹爪與西蒙之間化作一面熊熊燃燒的火牆。
灼熱的氣浪掀翻了附近的桌子,讓原本還沒弄清發生什麼的賓客徹底陷入恐慌。
有人尖叫著沖向大門,有人本能地鑽進桌子下面。
剛才還衣冠楚楚的人群頃刻間亂成一團。
西蒙聽到保鏢的催促,手腳並用地站了起來,沖向混亂的人群。
豹爪只是看了一眼那個逃跑的背影,就把注意力集中在了眼前的保鏢上。
第二個祭品跑了,但無所謂,換一個就行。
豹爪壓低身體,繞過火牆,朝著西蒙逃走的方向前沖而去。
雷諾克立刻做出反應,不能讓那個人追上少爺。
他掌心的光芒重新亮起,魔法飛彈脫手而出。
飛彈封住豹爪追擊的路線,接連擦著地毯炸開,逼得那道身影不得不閃身應對。
可就在他掌心的光芒剛剛黯淡下去、第三道法術尚未來得及構築的瞬間。
原本沖向西蒙的豹爪,像是一頭終於等到獵物露出破綻的維蘭豹,正在前沖的身體違反慣性般折向了右側。
目標是————他。
雷諾克的瞳孔驟然收縮,這才意識到自己是太心急,中了圈套。
臨時施展法師護甲已經來不及了,他只能嘗試抬起手臂格擋。
但豹爪的速度比他抬手更快。
嗤
黑影閃過,黑曜石刃從他的左頸劃到右頸。
一刀封喉。
這位保鏢跟蹌著後退半步,雙手死死按住脖子。
鮮血從他的指縫間不斷湧出,瞬間染紅了整片衣領。
下一秒,他就仰頭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
就像奈特里夫人的血一樣,那些血也在觸到地板的瞬間,就被地下那些饑渴的根須迅速吸收。
暗紅色的藤蔓再次破土而出。
緊隨其後的,是一團濃得看不見人影的霧氣。
豹爪的視線轉向第三個目標,一個慌不擇路、脖子上掛著金項鍊的胖子。
世界樹————還需要更多的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