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納烏爾大祭
納烏爾大祭
時間回到十分鐘前。
溫室後方,那棟獨立小樓前,一顆賊眉鼠眼的馬頭悄悄探了出來。
凱旋先是朝左邊看了看,又朝右邊看了看,最後才做賊似的走了出來。
作為一匹接受過嚴格訓練的軍馬,它當然知道偵察的第一要務是隱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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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可惜這座莊園的設計相當不合理,通往小樓的這條石板路兩側只種了一排低矮的灌木。
那種高度————大概只能藏住一隻兔子。
凱旋只好儘可能地俯下身,鼻子貼地地繼續向那棟小樓靠近。
他能感覺到那股微弱的震動感越來越清晰了,就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這片土地下面呼吸。
只是就在它離小樓只剩下十幾步的時候,前方的木門忽然被推開。
一名僕人端著四隻空餐籃走了出來,一邊走還一邊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凱旋反應極快,直接把整個腦袋埋進了旁邊的灌木叢里,只留下半截脖子和整個馬身露在外面。
為了顯得更加自然些,它還非常敬業地從灌木上扯下一把葉子,慢慢嚼了起來。
剛剛關上門的僕人停下腳步,神色古怪地看著面前碩大的馬屁股。
這是誰家的馬跑出來了?
僕人猶豫了一原本想把這匹顯然迷路的馬牽回馬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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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當他的視線落到凱旋背上的鞍具時,剛剛邁出去的腳又收了回來。
那是一副軍用鞍具,上面還有清晰的羅蘭德陸軍徽記。
能騎著這種馬來參加晚宴,至少也是一位上尉。
要知道,在這座莊園裡幹了這麼久,他學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別多管閒事。
萬一是哪位軍官老爺喜歡讓自己的馬在花園裡散步呢?
要是做了什麼多餘的事,管家可不會幫他們這些下人說話。
於是他只當沒有看見般,若無其事地離開了。
凱旋仍舊把腦袋埋在灌木叢里,嚼著那並不好吃的草葉。
直到腳步聲徹底消失,它才把頭拔了出來。
不愧是它,機智如馬。
凱旋甩掉掛在耳朵上的兩片葉子,重新朝著小樓的方向走去。
可它沒走幾步,鼻子一嗅,馬蹄卻突然停在了原地。
它能感覺到,風裡多出了一股不屬於海濱莊園的味道。
潮濕的泥土味、腐爛的落葉味————
這裡明明是海邊,為什麼它聞到的卻是雨林的味道?
恍惚間,眼前燈火通明的莊園忽然消失了。
修剪整齊的花圃變成了那片終年照不進陽光的林子,雅致的石板小路也變成了被雨水泡爛的行軍小道。
它記得那時候它還是一匹新馬蛋子,正跟著隊伍在雨林里行進。
隨後毫無徵兆的,一道藤蔓突然從泥土裡鑽出,纏住了它第一位主人的小腿。
那位中尉甚至沒來得及拔出手槍,就被拖進了旁邊的黑暗中。
後來,它記得那片林子裡響了很久的槍聲。
想到這裡,凱旋猛地打了個響鼻,從那段記憶里掙脫了出來。
這股味道————不會錯的。
是日知者,那四個不見人的怪人里有日知者!
得趕緊告訴萊昂。
凱旋不再猶豫,轉身就朝著主宅的方向狂奔而去。
小樓內,翡翠人所在的那個房間。
阿卡巴爾正盤膝坐在地板中央。
這幾天裡埋進莊園各處的世界樹之葉已經徹底融進了泥土裡。
普通人只能看見一塊顏色稍深的濕土,阿卡巴爾卻能看見一張完全由綠色脈絡組成的根網。
從溫室到花園,從馬廄到主宅,全被它包裹在了裡面。
就在這時,站在窗口的那名豹爪忽然掀開一角窗簾,低聲道:「大人,外面剛才有一匹馬。」
「馬?」
阿卡巴爾眉頭一皺,剛想說些什麼,面色突然一變。
就在剛才那一瞬間,他感覺到了一絲聖種的氣息。
距離很近,就在莊園的主宅里。
那位洛朗上尉果然把祂帶在了身上,而且還成功喚醒了它。
阿卡巴爾迅速閉上眼睛,一邊將雙手按向地面,一邊說道:「先別管那匹馬了,快來幫我,現在是把聖種拉回地脈的最好機會。」
守在窗邊的豹爪立刻放下窗簾,三個人分別來到阿卡巴爾的三個方向,盤膝坐下。
三人赤裸的手臂上,墨綠色的紋路緩緩亮起,像三根釘子般替他穩住了地脈。
阿卡巴爾緩緩吐出一口氣,用古老的翡翠語低聲念道:「根記得枝,枝記得種。」
「循脈而來,循根而返。」
「母樹,請喚回您的孩子。」
嗡話音剛落,地板下突然傳出一聲悶響,幾根藤蔓破土而出。
藤蔓之間相互糾纏,深棕色的根須組成樹幹,半透明的分枝交錯成樹冠。
不到片刻,一棵半人高的小世界樹便出現在了房間中央。
五座聖城的日知者祭司們通常把它稱作「根像」。
要知道,世界樹的根須早已貫穿維蘭提亞地下的每一條地脈。
只要找到合適的節點,再以世界樹之葉作為引導,祭司們便能借著地脈間的聯繫,通過根像構
築的道路短暫溝通母樹。
作為烏納克大祭司的學生,「識根」一脈的傳人,阿卡巴爾自然也繼承了老師「識根」的本領。
根像成形的那一瞬間,阿卡巴爾和周圍三位豹爪的呼吸都不約而同地停滯了片刻。
阿卡巴爾能夠感覺到,一股古老、沉重,完全難以用人類的語言來形容的意志,正順著這條狹窄的通道降臨。
那是————母樹的意志。
近了,更近了。
阿卡巴爾甚至已經感覺到那道意志觸碰到了聖種的外殼。
可就在下一秒,異變驟生。
七道銀色紋路突然毫無預兆地出現在根像表面,如同七條纏繞著枝幹的荊棘,從底部一路向上蔓延。
銀光所過之處,憑空燃起了銀色的火焰。
阿卡巴爾頓時驚出一身冷汗。
「這是什麼?」
顯然這裡沒有人能夠回答他。
世界樹的意志也發現了異常,根像劇烈地搖晃了起來,虛幻的葉片發出暴雨般的沙沙聲。
但這裡的地脈實在是太狹隘了。
根像內部奔涌的綠光試圖衝破束縛,卻一次又一次被銀色火焰逼退。
緊接著,就在那道綠光稍稍停滯的時候,七條荊棘抓住機會,向著不同方向一拉。
在阿卡巴爾和三名豹爪驚恐的目光中,根像呲啦一聲,被整個撕裂開來。
藤蔓與根須四散崩落,化作一地枯灰。
砰四人同時向後倒去,鮮血也不知不覺間從阿卡巴爾的鼻中流了出來。
但就在小樹被那道銀色火焰徹底吞沒前,那股意志還是成功傳進了阿卡巴爾的腦海里。
古老如山脈般的存在不需要語言,阿卡巴爾感受到的只是神諭般的情緒。
他首先「看」到了一條狹窄的河。
七條銀色的荊棘盤踞在河道中央,將下流的水流徹底堵死。
隨之而來的,是必須把那些荊棘撕開的憤怒。
當那股憤怒進入他的意識時,阿卡巴爾準確地理解了它的含義。
路太窄了,把它拓寬。
隨後,原本就支離破碎的根像完全崩塌。
綠色的光芒隨之熄滅,房間裡只剩下油燈黯淡的火光。」
房間裡安靜了很久。
阿卡巴爾跪坐在原地,背後驚出了一層冷汗。
他剛才看見了什麼?
銀色的荊棘?憑空燃起的銀焰?還是說————
一場發生在他看不見地方的神戰?
更重要的是,母樹最後的神諭。
阿卡巴爾低頭看向根像崩塌後留下的殘骸。
他知道那句神諭意味著什麼。
納烏爾大祭————
如今的五座聖城中保留著一種名為「歸樹儀式」的古老葬禮。
當一位碧石之裔死去時,他的遺體會與陪葬的奴隸、侍從一起埋入世界樹根下,象徵著死者重新回到世界樹的懷抱。
羅蘭德人將其稱為活祭,視作翡翠人野蠻與血腥的象徵。
可他的老師烏納克曾經告訴過他,今天的歸樹葬禮,不過是遠古時期納烏爾大祭留下的一道溫和殘影。
在更加古老的年代,古老到弱小的翡翠之心尚在與其他異神的文明徵戰時,納烏爾大祭是一種用於「神降」的戰爭祭禮。
世界樹神選的日知者以自己為根,用俘虜與祭品的鮮血滋養枝幹。
當足夠多的血與靈魂匯入根須,他們就能在凡世與母樹間短暫地撕開一道缺口。
然後————世界樹的影子就能跨越遙遠的距離,降臨到敵人的城市之中。
阿卡巴爾抹去鼻下的血跡,抬頭看向圍坐在身旁的三個人。
早在祭司王告訴他聖種在老師手裡遺失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經預料到會有這麼一天了。
只是沒想到,這一天會來得如此之快。
「你們準備好了嗎?」
三名豹爪彼此看了一眼。
他們的臉色因為剛才的衝擊顯得有些蒼白,但眼神中卻沒有恐懼。
對他們而言,死後歸於母樹從來不代表著死亡,那只是另一段生命的開始。
只是其中最年輕的那位仍有些不解:「阿卡巴爾大人,既然已經確認聖種就在那個人身上,為什麼我們不直接搶回來?」
「搶回來,然後呢?」阿卡巴爾反問了一句。
.」
三個人一時間都沒有答話。
殺死一個毫無準備的羅蘭德軍官並不困難,難的是殺掉他之後怎麼離開。
羅蘭德人不是傻子,最多半個小時,他們面對的就是天羅地網般的搜查。
他們四個人生地不熟,還沒有自大到能從敵人的大本營一路殺回翡翠之心。
阿卡巴爾重新看向地面上那些仍在閃爍的銀色殘光。
「何況,就算把聖種拿回來,異神留下的枷鎖仍然存在。」
剛才那七道銀色的荊棘已經說明了一切。
而要把那樣的東西斬斷,靠的就不是凡人的手段了。
「那就開始吧,阿卡巴爾大人。」
那名年輕的豹爪不再猶豫,率先站了起來。
另外兩人也跟著起身。
四人各自從腰間取出一把黑曜石祭刀。
嗤四道血線幾乎同時濺出。
鮮血落在剛才根像殘留的位置,那些枯灰竟像是乾渴了太久的土壤般,轉瞬就吸收得一乾二淨。
與此同時,阿卡巴爾也跪坐下來,染血的雙手按向地面,低聲吟誦道:「萬靈之母,翡翠之根,請俯聽識根者阿卡巴爾的祭言。」
「今以血開河,以骨立門,以魂作引。」
「血歸於土,土歸於根,根歸於脈。」
不知什麼時候,旁邊三位豹爪也一同吟誦了起來。
「願離枝者歸根,願流離者歸母。」
「願您的影越過地脈————」
「降臨此世。」
話音落下的瞬間,阿卡巴爾的身上就逐漸浮現出樹皮般的紋理。
那些紋路從手掌一路蔓延到手臂,隨後又爬上了他的脖頸。
綠色的嫩枝從樹皮的裂紋中鑽出,帶著新生葉片,隨著他的呼吸輕輕搖晃。
與此同時,阿卡巴爾緩緩抬起了左手,看向掌心的位置。
裂開的掌心中,一棵栩栩如生的小樹正在緩緩生長。
祂的每一片葉片都清晰得如同真正的世界樹,枝頭還掛著幾顆微小的碧綠色光點。
但更加詭異的是他的身後。
在油燈的照耀下,阿卡巴爾本應只投下一道人形輪廓。
可現在,牆壁上的影子卻是————一棵遮天蔽日的巨樹。
樹影覆蓋了整面牆壁,從地板一直延伸到了天花板上。
祭禮的主祭之人已經就位,但祭品尚未獻上,世界樹仍在等待。
三名豹爪同時站起身,握緊手中的黑曜石之刃。
其中一人低聲問道:「需要多少祭品?」
阿卡巴爾緩緩閉上雙眼。
在他的感知里,根須已經沿著那些世界樹之葉留下的脈絡,朝著燈火輝煌的主宅蔓延而去。
那裡有酒,有音樂,有笑聲。
一百多顆跳動著的心臟如同一簇簇躍動的火苗,在他的視野里格外清晰。
阿卡巴爾緩緩開口,聲音變得遙遠無比:「所有。」
三名豹爪沒有絲毫猶豫,齊齊將黑曜石祭刀貼在胸前。
「願我們歸於母樹。」
主宅的正門口。
萊昂快步從樓梯上下來的時候,門口的騷亂還沒有平息。
一高一矮兩名馬夫分別抓住韁繩兩側,試圖把凱旋帶回馬廄。
可無論兩人怎麼用力,凱旋都不肯挪動,還時不時朝宴會廳里嘶鳴一聲。
「別動!別動啊祖宗!」
「抓緊點!它力氣怎麼這麼大!」
附近已經圍了不少看熱鬧的賓客,幾名侍者正手忙腳亂地收拾地上碎掉的酒杯。
「凱旋!」
聽見熟悉的聲音,凱旋立刻停了下來,轉過頭,一雙馬眼直直地瞪著萊昂。
萊昂快步走到它身邊,按在了它繃緊的脖頸上。
就在手掌貼上馬毛的那一瞬間,他整個人都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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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的賓客只看見這位年輕的軍醫突然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像是被自己的馬嚇傻了。
只有萊昂自己知道剛才他聽見了什麼。
好在他很快就恢復了過來,在凱旋的脖子上輕輕拍了兩下,像是真的只是在安撫一匹受驚的馬。
「好了好了,冷靜點。」
凱旋噴了個響鼻,總算安靜了下來。
萊昂隨後若無其事地轉過身,看向仍抓著韁繩的一高一矮兩名馬夫。
「抱歉,它應該是被音樂和人群驚到了。」
「能麻煩你們把它牽到正門那邊嗎?那裡離樂聲遠一些。」
「當然,上尉。」
兩名馬夫如蒙大赦,連聲答應著把凱旋牽走了。
不知什麼時候,西爾萬也從人群里走了出來,半是玩笑地說道:「說實話,洛朗上尉。我還以為軍馬會比其他馬更習慣這種場面呢。」
萊昂望著凱旋遠去的背影,隨口道:「可能是炮聲聽習慣了,反而不太習慣這種舞會的聲音吧。」
周圍頓時傳來幾聲善意的笑聲。
萊昂也跟著笑了笑,隨後看向地上那幾隻被撞碎的酒杯。
「非常抱歉,凱旋沒有傷到哪位賓客吧?」
西爾萬擺了擺手,「沒有沒有,只是不小心撞翻了幾隻酒杯,沒有賓客受傷。」
見萊昂明顯鬆了口氣,他又順勢問道:「對了,蒙特萊小姐怎麼樣了?」
「已經在樓上休息了,不過————」
說到這裡,萊昂抬頭看了一眼二樓。
「一位稱職的未婚夫,不應該把受傷的女士獨自晾得太久。」
西爾萬頓時露出理解的神色。
「當然,上尉,您快去吧。」
周圍的賓客也紛紛點頭表示理解,還有人笑著讓開了通往樓梯的路。
「失陪了。」
萊昂向眾人欠了欠身,快步登上樓梯。
西爾萬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二樓拐角,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奇怪,這位洛朗上尉剛才還很從容,為什麼只是碰了一下那匹馬,就突然變得這麼著急了?
難道是那位未婚妻的腳傷其實比他說的還要嚴重?
他站在原地想了一會兒,卻也想不出什麼所以然來。
馬終究只是一匹馬,總不可能和主人說話吧?
想到這裡,西爾萬又抬頭看了一眼二樓書房的位置。
厚重的窗簾後面透出了些許微弱的光線。
看來那三位還沒有談完。
西爾萬很快收回了視線,重新掛上那副得體的笑容,跟著其他賓客回到了宴會廳。
晚宴還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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