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再留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公雞打鳴吵醒的。那公雞就蹲在西屋窗台上,扯著脖子嚎,跟誰掐它嗓子似的。
我翻了個身,被子往腦袋上一蒙,心說這屯子的雞咋比朱家坎的還邪乎。
「良子,別睡了,太陽曬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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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小跑在炕梢支棱著耳朵,那被子還裹在身上,跟個小孩兒偷穿大人衣裳似的。
我坐起來,腦袋還有點木,但比昨晚上強多了。
窗紙外面透進來明晃晃的光,東北八月的日頭出來得早,三點多鐘天就大亮了。
我穿衣裳的工夫,聽見東屋那邊有動靜,鍋碗瓢盆叮噹響,灶房裡飄出來小米粥的味兒,混著柴火煙氣,從門縫鑽進來。
我疊被的時候瞅見那紅漆匣子還在炕梢擱著,銅鎖鋥亮,上頭雕著纏枝蓮花紋。
我沒敢碰,李老漢昨晚的話我還記著。推門出去,院子裡李月正蹲在井台邊洗衣裳,袖子擼到胳膊肘,兩條白胳膊在涼水裡泡得發紅。她聽見門響,回頭瞅我一眼。
「醒了?水缸邊上有牙粉,胰子在窗台上。」
她說話就這樣,利索,不拖泥帶水。我應了一聲,走過去刷牙。
柳條枝兒咬開的牙刷,蘸著牙粉在嘴裡剌,一股子薄荷混著土腥味兒。
李月低頭搓衣裳,搓衣板咯吱咯吱響,水花濺到她褲腿上,她也不在意。
「昨晚睡好了沒?」
她頭也不抬地問。
「挺好,就是你家那公雞太敬業。」
「那雞是我爹的命根子,打鳴比鍾還准。」
我漱了口,把水吐到牆根兒的壕溝里。
李老漢從灶房出來,手裡端著一摞碗,看見我就咧嘴。
「醒酒了?來,吃飯。」
飯桌是炕桌,擺在東屋炕上。小米粥、鹹鴨蛋、苞米麵大餅子,還有一碟子醬黃瓜。
李月給我盛粥,碗遞過來的時候手指頭碰了我手背一下,涼絲絲的,我心頭一哆嗦。
「多吃點,昨天光喝酒了,沒咋吃菜。」
李老漢盤腿坐在炕里,拿筷子點著醬黃瓜。
「這黃瓜是月兒自己醃的,你嘗嘗。」
我咬了一口,脆生生的,鹹淡正好。
李月坐在炕沿兒上,兩條腿耷拉著,喝粥的時候不出聲,就是眼睛老往我這邊瞟。
我心裡有事,合計著吃完好走,吃得心不在焉,
正吃著,院門外面有人喊。
「李大哥!李大哥在家沒!」
李老漢放下筷子,趿拉著鞋出去。我聽外面是個男人的聲音,嗓門挺大,帶著急茬兒。李月也放下碗,走到門口往外瞅。
「咋了這是?」
「出事兒了!」
那男人喘著粗氣。
「老周家那倆小子,昨兒晚上丟了!」
我手裡的筷子停住了。
「啥時候的事兒?」
李老漢聲音也緊了。
「昨晚吃完飯出去玩兒,就沒回來。老周兩口子找了一宿,屯子前前後後翻了個遍,井裡都撈了,沒有!今早天沒亮,老周媳婦哭得背過氣去了,大伙兒正幫著找呢。」
我下炕穿鞋,走到院門口。那報信的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衣服敞著懷,腦門子上全是汗。
「報案了沒?」
「派出所?最近的派出所在鎮上,四十多里地呢!打電話得去村部,這大清早的,誰給你搖電話去?」
漢子抹了一把臉。
「再說了,丟孩子這事兒,派出所來了也是瞎轉悠。」
李老漢回頭瞅我一眼,那眼神里有點啥東西,我沒太看明白。李月站在門框邊上,臉繃著,嘴抿成一條線。
「李叔我留下來幫著找找吧。」
李老漢沒言語,吧嗒了一口旱菸,半晌才說。
「你身子骨行不?昨兒剛喝斷片。」
「沒事,酒醒了。」
「良子,這事兒邪性。我昨晚後半夜出去轉了一圈,嗅著味兒了,不對。」
「啥味兒?」
「腥。不是一般的牲口味兒,發膻,帶著一股子陰冷。雅魯河那邊過來的。」
黃小跑在我腦袋裡說了這麼一句。
我心裡一沉。
出馬先生最怕的就是邪祟沾童子,丟的要是孩子,那問題就不小。
我雖然是朱家坎的,但是我在說了我是出馬先生後,那漢子看我的眼神都變了。
我也是順理成章的跟著二十里的鄉親們找孩子。
上午我跟著屯子裡的人轉了一圈。丟的是老周家倆小子,大的叫大柱子,九歲,小的叫二栓子,七歲。昨晚哥倆吃完飯說去場院玩藏貓貓,那地方離雅魯河不到二里地。場院邊上就是河灘。
老周媳婦坐在場院邊上哭,嗓子已經啞了,眼淚把前襟洇濕了一大片。老周蹲在旁邊,悶著頭抽菸,手抖得火柴劃了好幾根才點著。我走過去蹲下。
「周叔,昨晚孩子們出來的時候,有沒有啥不對勁的?」
「你是……」
老周顯然看我面生,對我抱有疑問。
「我是朱家坎來的,我叫嚴良,是個出馬的。」
「哦,是老李家姑爺吧。」
我點了點頭。
「能有啥不對勁的?天天都去場院玩兒,誰成想……」
「有沒有聽見啥動靜?比方說牲口叫,或者別的啥?」
老周愣了一下,想了想。
「你這麼一說……昨兒後半夜我出來找孩子的時候,聽著河那邊有動靜,像是啥東西踩水。我還以為是野鴨子。」
「哪段河?」
「就場院下去那個河灣子,水淺,平時孩子老在那兒摸魚。」
我心裡有數了。
黃小跑說的腥味兒,跟老周聽見的踩水聲,對得上。
我去了河灣子。雅魯河的水從西邊淌下來,到了這地方拐了個彎,形成一片淺灘,邊上全是淤泥沙子和石頭蛋子。
我蹲在河邊看了一會兒,沒看出啥門道。
黃小跑在河灘上轉圈,鼻子貼著地皮嗅,尾巴耷拉著,不像平時那麼活泛。
「咋樣?」
「味兒到這兒就斷了。水邊,腳印留不住。」
黃小跑抬起頭,綠豆眼裡有點犯難。
「不過有一點,這玩意兒是走水路的,陸上的印子淺得跟沒有似的。良子,你猜是啥?」
「水耗子?」
「水耗子沒那麼大味兒。我尋思著……別是蛤蟆精。」
「蛤蟆精不沾孩子,它要的是露水跟月華。」
「那就是水蛇。」
「水蛇也沒這麼大動靜。」
正說著,李月走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