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老頭


  我仔細一瞅,那些硃砂符底下果然滲著暗紅色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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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趕緊收回目光,往前頭走。

  洞越來越寬,也越來越深。

  走了約莫有幾十步,洞壁忽然往兩邊擴開,前頭出現了一個岔路口。

  左邊窄,右邊寬。右邊那條道上,地上有一溜兒拖拽的痕跡,還有幾滴新鮮的血點子。

  「右邊。」

  黃小跑說。

  我們拐進右邊的岔道。

  越往裡走,那股子「發身香」的味兒越濃,濃得我胸口發悶,太陽穴突突直跳。

  我攥了攥拳頭,繼續走。

  又走了一截,前頭忽然亮堂了些。

  不是天光,是燭光。黃幽幽的光從洞壁上的縫隙里透出來,一閃一閃的,像是有人點了一排蠟燭。

  我貼著洞壁往裡摸。

  走到縫隙跟前,探頭往裡一瞅,渾身的血一下子涼了半截。

  那是一個大洞,跟個大屋子似的,頭頂上有兩丈來高。

  洞裡頭點著十幾根胳膊粗的白蠟燭,照得亮堂堂的。

  地上鋪著一層乾草,草上趴著幾十隻大耗子,個個都有小豬羔子那麼大,灰撲撲的皮毛,在燭光底下泛著油亮的光。

  它們都趴著不動,像是睡著了一樣。

  洞的中間,擺著一張八仙桌。

  桌上供著一個牌位,牌位前頭是一個香爐,香爐里插著三根拇指粗的香,那「發身香」的味兒就是從那來的。

  香爐兩邊擺著兩個碗,碗裡頭盛著黑乎乎的東西,我看不清是什麼。

  桌前的空地上,畫著一個大圓圈。

  圈裡頭畫著彎彎繞繞的符,跟洞壁上的差不多,可這個圈更大、更密、更瘮人。

  圈的中間,躺著兩個孩子。

  我一眼就認出來那是老周家的兩個孩子。

  倒不是我見過這兩個孩子。

  是我見過老周。

  這兩個孩子跟老周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

  這會兒兩個人都閉著眼,臉色白得跟紙似的,小小的胸脯一起一伏,還有氣。

  可他們身上,畫滿了符。臉上、胳膊上、腿上,密密麻麻的,連眼皮上都是。那些符是硃砂畫上去的,紅得發黑,跟血一樣。

  我的牙咬得咯吱響。

  剛要動手。

  「別動。」

  黑狐的聲音壓得極低。

  「你看那兒。」

  它說的「那兒」,是八仙桌後頭的角落。那裡坐著一個東西。

  一開始我以為那是個老頭兒,弓著腰,縮在角落裡,穿著一件黑棉襖,腦袋耷拉著,一動不動。

  可仔細一瞅,那東西的腦袋上,戴著一頂帽子。

  紙糊的帽子,白色的,尖頂,跟靈堂上扎的紙人戴的一模一樣。

  我渾身的汗毛都立起來了。

  那東西忽然動了一下。

  它慢慢抬起頭,我看的真切,那是一隻老鼠,像人一樣的老鼠。

  他就像人一樣,坐在哪裡。

  我倒吸一口涼氣,耗子成精了。

  我一動不敢動,連喘氣都放輕了。

  那東西坐在那裡,像個縮了水的老頭子,佝僂著身子,兩隻前爪搭在膝蓋上。

  不,是搭在腿上,那姿勢,活脫脫就是個農村老漢蹲牆根曬太陽的樣兒。可那臉,尖嘴,長須,兩隻綠豆眼在燭光底下閃著黃幽幽的光。

  它轉過頭,直直地瞅著我這邊。

  「黃小跑。」

  我嗓子眼發乾。

  「你瞅見沒?」

  沒人應聲。

  我側頭一看,黃小跑不見了。方才還跟在我屁股後頭,這會兒連個影兒都沒有。我心裡罵了一句,這黃皮子溜得比兔子還快。

  洞裡頭那東西慢慢站起來了。它站起來的姿勢特彆扭,先是用前爪撐著地,然後後腿一蹬,直挺挺地立起來了,跟個人似的。個兒不高,頂多到我腰。身上那件黑棉襖破破爛爛的,棉花套子都翻在外頭,也分不清是它自己長的毛還是真穿了件衣裳。

  它往前邁了一步。

  就這一步,地上那些趴著的大耗子「呼啦」一下全醒了。幾十隻,齊刷刷抬起頭,紅眼珠子在燭光底下一閃一閃的,跟點了兩排小燈籠似的。它們不叫,也不跑,就那麼瞅著我。

  我後脊樑上的汗毛全炸起來了。

  那東西又邁了一步,然後張嘴叫了一聲。那動靜兒,又尖又細,跟小耗子叫喚似的,可聲音大得跟擴音喇叭一樣,在洞裡嗡嗡迴響。

  我腦袋「嗡」的一下,像被人拿錘子砸了天靈蓋。眼前發黑,膝蓋發軟,手就往地上撐。

  那些大耗子動了。它們不緊不慢地圍過來,一圈一圈的,像水波似的往外擴。灰撲撲的皮毛蹭著乾草,發出「沙沙」的響聲,聽得我頭皮發麻。

  就在這時候,我後脖子一涼。

  那涼氣從後腦勺灌進去,順著脊梁骨往下走,走到哪兒哪兒就沒了知覺,像是身子不是自己的了。我張嘴想喊,可嘴也不聽使喚了。

  「別掙。」

  黑狐的聲音在我腦子裡響起來,跟打雷似的。

  「把身子交給我。」

  我還沒來得及應聲,整個人就「騰」的一下站直了。那感覺說不上來,像是我成了個提線木偶,線攥在別人手裡。我想動動手指頭,可那手指頭自己攥成了拳頭,攥得骨節「咔吧咔吧」響。

  黑狐接管了我的身子。

  它一接手,我整個人就變了。原先嚇得腿肚子轉筋,這會兒渾身熱烘烘的,像喝了半斤老白乾。

  嘴裡頭不自覺地冒出一句黑話。

  「老灰家的,掌燈!」

  那些大耗子停住了。

  洞裡頭那東西也愣住了,綠豆眼瞪得溜圓。

  黑狐借著我的身子往前走了一步,腳底下踩得乾草「咔嚓」響。

  「灰家的,你修你的道,我走我的橋。」

  黑狐嘴裡說著黑話,聲兒不高,可每個字都像釘子似的往耳朵里扎。

  「你今兒個攔我的路,是哪個山頭的規矩?」

  那東西沒說話。它歪著腦袋瞅了瞅我,忽然咧嘴笑了。那笑特別瘮人,嘴角往兩邊咧,露出兩排碎牙,跟人笑的模樣一模一樣。

  它一揮手。

  幾十隻大耗子「吱吱」叫著撲上來了。

  黑狐不慌不忙,腳底下踩了個罡斗步。腳底下像生了風,左一轉,右一擰,每一步都踩在耗子撲過來的空檔上。

  我眼睜睜看著一隻大耗子躥到我跟前,跳起來撲我面門。黑狐一偏頭,那耗子從我耳朵邊擦過去。黑狐順勢一伸手,五個手指頭掐住了那耗子的後脖子。

  手指頭一緊。

  「咔嚓」一聲,那耗子的脖子斷了。黑狐把那死耗子往地上一扔,腳底下一踩,踩得稀爛。

  「還有哪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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