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論道天下,震驚丞相!


  趙烈只覺胸中那團火,燒得更旺了。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向魏珩抱拳,沉聲道:

  「陛下放心,臣定不負陛下厚望,替陛下執掌大軍,掃平海患、盪盡宵小!」

  他說這話時,聲音不高,十分沉穩。

  一個漁村里走出來的窮小子,見過倭寇的刀,也見過龍椅上的天子。

  如今更得了天子一句掏心窩的話,這輩子,算是值了。

  魏珩聞言,卻沒有立刻接話。

  他望著殿外漸漸漫上來的暮色,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

  「趙烈,你可知朕為什麼急著讓你成長?」

  「臣愚鈍,請陛下明示。」

  

  魏珩道:

  「大魏偏居華夏東南,海疆萬里,在中原人眼裡,咱們就是蠻夷之地。」

  「南方有敵國虎視眈眈,海上倭寇年年叩邊,境內天災不斷。」

  「朕這個皇帝,看著風光,實則四面漏風。」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

  「中原諸國富庶,南邊那個敵國,又正在變法圖強。」

  「人家在往前跑,咱們若還在原地打轉,那就是退步。」

  「大魏停滯一日,就是落後一日,落後,就要挨打。這是亘古不變的道理。」

  殿外暮色沉沉,殿內燭火昏黃。

  魏珩說這些時,眉宇間沒有半分帝王的銳氣,反倒在跟自家人盤算家底。

  大魏的家底,經不起再耗了。

  趙烈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只靜靜地聽。

  「你要破局,就得儘快成長。」

  魏珩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你不必怕,朕支持你,裴相也會支持你。」

  「裴相是主戰派,比朕還急著要大魏強盛。」

  「稍後去見裴相,他若問什麼,你不要瞻前顧後,只管把戰字說透。」

  「臣記下了。」

  魏珩又想了想,到底把幾句掏心窩的話也說了出來:

  「朕對旁人不放心,獨對你放心。」

  「你無根無基,又是老師的小女婿,朕只能信你。」

  「先帝勵精圖治,裴相善於治國,為何始終沒能對外開疆拓土?」

  「內里是天災不斷,更缺的,是一個真正能打仗的大將。」

  他抬眼,目光沉沉地落在趙烈身上:

  「這個人,朕找了很多年。」

  趙烈心頭一熱,喉頭動了動,半晌才道:

  「臣一個漁村出來的百戶,何德何能,當得起陛下這個信字。」

  「你當得起。」

  魏珩道:

  「朕看人,從不肯看錯。」

  趙烈沒有再推辭,只把腰挺得更直了些。

  一個信字,比任何封賞都重,封賞賞的是功,信任托的是人。

  他暗暗立誓,從今往後,陛下要掃平的海患,他來掃。

  陛下要守的海疆,他來守。

  定不辜負這份信任。

  「去吧。」

  魏珩收回目光,喚道:

  「曹喜,你親自領趙烈去政事堂。」

  曹喜躬身應諾。

  魏珩又補了一句:

  「趙烈的一應嘉獎和安排,全憑裴相做主,朕不過問。」

  「是。」

  曹喜心領神會,這是把趙烈整個交到裴玄手裡,讓裴相放心栽培。

  出了殿門,夜色已經下來了。

  宮道兩側的燈籠一盞盞亮起,把朱紅的宮牆映得影影綽綽。

  曹喜在前頭引路,一路穿過幾重宮門,來到政事堂前。

  政事堂的值房裡燈火通明,隱約有人影攢動。

  丞相的勤勉,朝野皆知,說是每晚不批完當日的摺子,便不肯歇息。

  「趙百戶。」

  曹喜停住腳步,低聲道:

  「丞相最恨人打馬虎眼。他問什麼,您答什麼,有一說一便是。」

  「多謝公公提點。」

  趙烈抱了抱拳。

  曹喜進去通傳,片刻後出來,側身讓開:

  「趙百戶,請。」

  趙烈跨進值房,撲面先是一股墨香,夾雜著淡淡的茶氣。

  值房不算寬敞,案上堆著半人高的文書,牆上掛著一幅輿圖。

  角落裡一燈如豆,把一切照得清清楚楚。

  廊下的書吏們見了他,紛紛投來打量的目光。

  能讓太監總管親自引路、又驚動丞相放下筆等著的人,滿朝也數不出幾個。

  案後坐著一個人。

  年過五旬,身量高大,眉如刀裁,一雙眼睛沉靜如水。

  他不說話的時候,整個人透著壓迫感。

  書吏們屏息垂手,連研墨都放輕了聲音。

  趙烈上前一步,抱拳:

  「海門百戶所趙烈,拜見丞相。」

  裴玄沒有說話,只上下打量著他。

  那目光不凶,卻能把人從裡到外看個通透。

  半晌,他才轉向曹喜:

  「告訴陛下,本相會安排妥當,不會讓功臣寒心。」

  曹喜躬身退了出去。

  值房的門合攏。

  裴玄這才重新看向趙烈,開口卻是先問戰事:

  「鯊魚礁那一仗,本相看過戰報。說說,你是怎麼打的?」

  趙烈謙道:

  「都是僥倖,全靠弟兄們用命。」

  「僥倖?」

  裴玄冷哼一聲:

  「若靠僥倖,大魏海疆早讓倭寇占光了。」

  他盯著趙烈,聲音平平的,卻帶著一股不容糊弄的力道:

  「說,你的志向是什麼?」

  趙烈不疾不徐,早就想過這個問題:

  「回丞相,臣沒當兵的時候,只想頓頓有血有肉,日子過得下去。」

  「到了海門所當小旗,想的是升官發財、衣錦還鄉,讓村里人瞧得起。」

  裴玄眉頭微動,沒有打斷。

  「後來臣當了百戶,親眼見過倭寇屠村的慘狀。」

  「前腳還炊煙裊裊的村子,後腳就燒成了白的。」

  「男人被砍翻在田埂上,女人被擄上船,老人孩子倒在血泊里。」

  「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野狗叼著胳膊滿村跑。」

  趙烈說到這裡,聲音沉了下去:

  「從那時候起,臣才知道,光升官沒用。升再大的官,護不住百姓,就是白當。」

  他抬起頭,目光清正:

  「臣如今的志向,只有一句話,倭寇犯我大魏海疆者,雖遠必誅。」

  值房裡靜了一息。

  裴玄眼中精光一閃,面上卻不露分毫。

  他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呷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卻全不在意。

  才又拋出一問:

  「大魏眼下內憂外患,天災不斷、倭寇叩邊、南方敵國虎視眈眈。」

  「朝中不少人勸本相,先求和、休養生息。你怎麼看?」

  「求和?」

  趙烈搖頭:

  「求和不可取。」

  「哦?」

  「割地求和、賠款求和,都是拿百姓的血汗去餵豺狼。」

  「把一國的命運,系在別人的一念之間。」

  「今日賠他十萬,明日他就敢要三座城,這好比抱薪救火,薪不盡,火不滅。」

  「大魏只會被一口一口啃下去,越來越弱,直到薪盡火滅。」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

  「誰要主和,可直接殺了,省得禍國。」

  「殺了主和的,別人就不敢再提了?」

  裴玄反問。

  「提,就再殺。」

  趙烈面全無懼色:

  「殺到沒人敢提為止。仗是打出來的,不是談出來的。」

  「談出來的太平,人家想撕就撕。」

  「打出來的太平,人家想撕,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牙口。」

  裴玄的嘴角,浮起一絲笑意,贊道:

  「好一個抱薪救火。」

  他放下茶盞,身子微微前傾,目光陡然銳利起來:

  「那主戰,該怎麼打?」

  趙烈道:

  「倭寇也好,敵國也罷,打仗都是為利而來。」

  「見有利可圖,便傾巢而出;見要付出血的代價,便縮回老巢。」

  「所以,唯有死戰,集中力量,讓進犯之敵付出足夠的代價。」

  「等他們知道打大魏不划算,自然不敢再來。」

  「打得一拳開,免得百拳來。」

  趙烈一字一句道:

  「以鬥爭求太平,則太平存;以妥協求太平,則太平亡。」

  裴玄又問:

  「說得輕巧,我大魏如今糧餉不濟、水師不強,拿什麼去打?」

  「拿命去打,拿謀去算。」

  趙烈道:

  「沒有水師,就一條船一條船地攢;沒有糧餉,就一口一口地從倭寇嘴裡奪。」

  「倭寇的船,就是咱們的水師;倭寇的糧,就是咱們的軍餉。」

  「打一仗,進一步,以戰養戰,越打越肥。」

  「丞相若信臣,臣便從海門百戶所開始打給丞相看。」

  值房裡靜了下來。

  裴玄沒有接話。

  他盯著趙烈,目光卻漸漸散了。

  透過眼前這個年輕人,看見了別的人、別的事。

  當年,也是在這間值房裡,那個意氣風發的先帝拍著案幾。

  把主戰兩個字說得擲地有聲,說要掃平海患,讓大魏的鐵騎踏遍東南。

  可惜話還沒落地,人就走了,留下他一個,守著一句沒說完的遺願。

  一晃這些年,再沒人敢在他面前說一個戰字。

  滿朝文武,一個個勸他求和。

  說倭寇不過是疥癬,說敵國勢大不可硬拼,說休養生息方是正理。

  勸得他連脾氣都懶得發了。

  他一個人撐著主戰這條路,撐了太久。

  久到他以為自己要孤零零地走到頭了。

  今日,卻有個年輕人站在這裡,把戰字說得又脆又響,字字都砸在他心坎上。

  裴玄的眼底,竟泛起一絲濕意。

  他仰起頭,忽然大笑起來,笑聲在值房裡迴蕩,驚得燭火都晃了幾晃:

  「吾道不孤!吾道不孤也!」

  滿堂書吏屏息,大氣都不敢出。

  他們伺候丞相多年,見過他拍案,見過他冷笑,唯獨沒見過他這般失態。

  他一個人走了很長的夜路,終於遇見了同行的人。

  裴玄笑罷,情緒來得快,收得也快。

  他坐回案後,目光落在趙烈身上,看了很久。

  看得趙烈心裡都開始打鼓,才緩緩點了點頭。

  「好。」

  他道,聲音放得很輕:

  「好得很。」

  他沒有再說下去,只抬手,給趙烈續了半盞茶。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