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三十兩,今天給我


  杜魁沒回答三十兩的事。

  他先讓人把牢門口堵了。

  四個快班差役站成一排,水火棍橫在手裡。

  意思很明白。

  今天這事出不了大牢。

  邢彪趴在木柵後面,剛才還罵得凶,這會兒反而縮了回去。

  他也看出來了。

  杜魁現在最想收拾的不是他。

  「陸驍。」杜魁把水火棍丟給身邊的人,慢慢轉了轉發麻的手腕,「你一個牢房雜役,私扣已經准釋的人犯,還敢動手抗差。按縣衙規矩,我現在打斷你一條腿都不過分。」

  

  陸驍摸了摸剛才挨棍的位置。

  只剩一點悶麻。

  三年鐵臂功不是讓他變成銅人,可比原來這副身子強得太多。

  「准釋?」

  他朝邢彪努了努嘴。

  「那張准釋文書呢?」

  「公文輪得到你看?」

  「輪不到。」陸驍點頭,「那就等輪得到的人來。」

  杜魁眼皮跳了一下。

  「誰?」

  「縣尊。」

  旁邊有人差點笑出聲,又硬憋了回去。

  杜魁反倒笑了。

  「你覺得縣尊會為你一個雜役來大牢?」

  陸驍沒接話。

  他彎腰把剛才邢彪扔給他的碎銀撿出來,放在桌上。

  「這銀子是他給我的。」

  又指著牢里。

  「他剛才還說,給了你五十兩。」

  「放屁!」杜魁猛地轉頭,「一個死囚亂咬,你也敢當證據?」

  邢彪立刻炸了。

  「姓錢的,你收錢的時候怎麼不說老子亂咬!」

  「閉嘴!」

  「老子在聚財賭坊後院給的!五十兩,兩錠大的,還是你外甥來拿——」

  杜魁抓起桌上的茶碗,隔著木柵砸進去。

  邢彪一縮頭。

  茶碗撞牆,碎瓷片飛了一地。

  陸驍心裡有底了。

  杜魁不是替誰辦什麼大事。

  就是收錢放人。

  這種人最麻煩,也最好對付。

  因為帳算不平。

  外面忽然傳來一陣腳步。

  不是一個人。

  杜魁身邊那個瘦差役側耳聽了聽,神色不對。

  「班頭,好像是縣尊。」

  杜魁猛地回頭。

  大牢門口已經有人讓開。

  一個三十歲出頭的青袍男人邁進來,鞋底沾著濕泥,後面跟著主簿和兩個皂班差役。

  青河縣新任縣令,周懷安。

  上任才第六天。

  他第一句話不是問誰打架。

  「誰關的邢彪?」

  陸驍舉手。

  「我。」

  周懷安看了他一眼。

  「你是快班的?」

  「不是。」

  「壯班?」

  「也不是。」

  「那你是什麼?」

  陸驍答得很乾脆。

  「牢里送飯倒夜香的。」

  主簿嘴角抽了一下。

  周懷安停了兩息,轉向杜魁。

  「一個送飯倒夜香的,把海捕犯抓回來了。你這個快班班頭,在幹什麼?」

  門邊幾個快班差役齊刷刷低了頭。昨夜他們三個人押邢彪都見了血,今天最底層的牢役卻把人重新鎖了回去。

  這句話不是夸陸驍。

  卻比當眾扇杜魁一巴掌還響。

  杜魁額角很快冒出一層汗。

  「縣尊,此案另有——」

  「准釋文書。」

  周懷安伸手。

  杜魁沒動。

  「拿來。」

  「還、還在快房。」

  周懷安朝主簿抬了抬下巴。

  主簿立刻叫人去取。

  沒多久,那差役空著手回來了。

  「快房沒有。」

  牢里沒人說話。

  邢彪卻抓住機會,把木柵拍得砰砰響。

  「縣太爺!我招!杜魁收了我五十兩,他說今晚之前送我出城!」

  「你閉嘴!」杜魁喝道。

  周懷安連頭都沒轉。

  「讓他說。」

  邢彪生怕慢一步又被滅口,連聚財賭坊後院哪間屋、錢裝在什麼盒子裡、來拿錢的人穿什麼鞋都說了。

  說到最後,杜魁的嘴唇已經發白。

  周懷安聽完,只問一句。

  「聚財賭坊是誰的?」

  主簿低聲道:「杜班頭外甥,杜二開的。」

  「去搜。」

  兩個皂班差役轉身就走。

  杜魁終於急了。

  「縣尊!邢彪這種亡命徒的話不能信!」

  「我沒說信。」周懷安道,「所以才去搜。」

  這一句話把杜魁後面的話全堵回去了。

  陸驍站在旁邊,忽然覺得這個新縣令有點意思。

  不說清官話。

  也不急著表態。

  先看能不能搜出銀子。

  半個時辰後,人回來了。

  一隻木匣擺到牢房桌上。

  打開。

  兩錠十兩官銀,三錠散鑄銀,還有十幾塊碎銀。

  總共四十九兩七錢。

  邢彪隔著木柵喊:「就是這個盒子!少的那三錢肯定讓杜二喝酒了!」

  杜魁腿一軟,扶住桌角。

  周懷安終於看向陸驍。

  「你叫什麼?」

  「陸驍。」

  「怎麼認出邢彪的?」

  「海捕畫像就貼在牆上。」

  「你不怕杜魁?」

  「怕。」

  「那還抓?」

  陸驍也沒裝。

  「他值三十兩。」

  主簿這次真沒忍住,咳了一聲。

  周懷安卻笑了。

  很短。

  「好。」

  他指了指杜魁。

  「先卸腰牌,押後房候審。」

  杜魁還想說話,兩個皂役已經一左一右架住他。

  經過陸驍身邊時,他死死盯著陸驍。

  陸驍沒躲。

  這仇已經結了。

  沒必要裝沒看見。

  周懷安又對主簿道:「邢彪的海捕賞銀,從緝盜銀里支。」

  主簿應了一聲。

  陸驍立刻接話:「今天能給嗎?」

  周懷安看他。

  「你很缺錢?」

  「缺。」

  「多少?」

  「三十兩都缺。」

  周懷安擺手。

  半個時辰後,三錠銀子擺在陸驍掌心。

  帳房外擠著幾個看熱鬧的差役。三十兩落手時,最早催他放人的那個瘦差役把臉別到了另一邊。

  另一個平日只喊他「餵」的牢卒讓開半步,第一次叫了聲:「陸捕快……不,陸兄弟。」

  帳房本來還想讓他簽個「代領」字樣,陸驍硬是看著對方把邢彪的名字、賞格和經手人寫全了才按手印。不是他天生多疑,是杜魁的事剛發生,誰知道明天會不會有人說這三十兩來路不明。

  三錠銀子擺在掌心。

  沉甸甸的。

  原身一個月能拿到手的錢不到八百文。

  三十兩,得干三年多。

  陸驍掂了一下,先拿出一錠二十兩,又從另一錠上讓帳房剪了二兩。

  「城南永泰當鋪,替我贖一樣東西。」

  石六正好在旁邊,順嘴問:「什麼好東西?」

  「刀。」

  「二十二兩贖一把刀?」

  「我爹的。」

  石六不問了。

  那把刀是原身父親留下的。三年前追一個海捕犯死在城外,家裡沒拿到多少撫恤,後來欠債,連刀帶祖屋一起押了。

  陸驍把剩下八兩銀子收好。

  剛來半天。

  一門鐵臂功。

  八兩現銀。

  舊刀也能贖回來。

  周懷安沒走。

  他站在牢門口,忽然問:「陸驍,想不想換個差事?」

  陸驍抬頭。

  縣令從主簿手裡抽出一張新的海捕文書。

  拍在桌上。

  「三天。」

  「把這個人抓回來。」

  「抓到了,我給你一塊真正的捕快腰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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