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今晚抓只狐狸


  青河縣夜市最熱鬧的時候,是戌時到亥時。

  賣湯餅的鍋一開,整條河街都是蔥油味。

  唱小曲的、賣假玉的、挑擔賣糖的擠在一起。真要藏個人,比躲山里還方便。

  陸驍坐在一家餛飩攤最裡面,面前放著一隻黑木匣。

  匣子裡不是銀子。

  是兩塊石頭。

  沈萬財坐在對面,屁股像長了刺。

  「陸捕快,你確定他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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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確定。」

  「那我花二十兩僱人到處傳消息——」

  「你可以現在把錢要回去。」

  沈萬財立刻閉嘴。

  今天下午,城裡幾個專收來路不明貨物的掮客都聽到一件事。

  沈記帳冊有人出二百兩買。

  要現貨。

  今晚河街見。

  這消息就是陸驍讓沈萬財放出去的。

  花面狐偷帳冊,不管是自己用還是賣給別人,只要知道有人願意開二百兩,至少會派人來摸一眼。

  韓彪不在攤上。

  他帶兩個人守河埠。

  石六則扮成跑堂,在旁邊桌子上擦了半個時辰根本擦不乾淨的油漬。

  等到亥時,一個瘸腿老頭拄著竹杖過來。

  「沈老闆?」

  沈萬財剛要抬頭。

  陸驍在桌下踢了他一腳。

  「你誰?」

  老頭咳了兩聲。

  「賣東西的。」

  「什麼東西?」

  「你們要的東西。」

  「先看貨。」

  老頭從懷裡摸出一頁紙。

  沈萬財只瞄一眼,眼睛就直了。

  那是帳冊上撕下來的一頁。

  「銀子呢?」老頭問。

  陸驍拍了拍黑木匣。

  「人在附近?」

  「什麼人?」

  「花面狐。」

  老頭嘴角抖了一下。

  很輕。

  「差爺說笑,我就是替人跑腿。」

  陸驍腦海里沒有任何反應。

  不是他。

  「那就讓你主家來。」

  「銀貨兩訖,誰來都一樣。」

  「不一樣。」陸驍把匣子往回一拉,「我這人膽小,怕二百兩給錯人。」

  老頭沒再勸。

  他拿著紙起身。

  陸驍真讓他走。

  沈萬財差點從凳子上蹦起來。

  「帳冊!」

  「就一頁。」

  「那也是我的!」

  「閉嘴吃餛飩。」

  老頭沿河街往南。

  石六沒有跟。

  守在糖攤邊的另一個差役慢慢收攤,挑起擔子走了。

  這是韓彪定的。

  跟人不能一條尾巴跟到底。

  一刻鐘後,陸驍才起身。

  沈萬財也要跟。

  「你留下。」

  「為什麼?」

  「你跑兩步就喘,跟上去是給人報信。」

  沈萬財坐回去了。

  河街盡頭是一片舊倉。

  陸驍趕到時,最先看見的不是那個老頭。

  是石六。

  他正蹲在一家賣紙紮的鋪子門口,看地上的濕腳印。

  「人進去過?」陸驍問。

  「沒。」

  「那你蹲這兒幹什麼?」

  石六指著一串腳印。

  「老頭走路一瘸一拐,腳印卻一樣深。」

  陸驍低頭。

  確實。

  「裝瘸?」

  「不止。」石六壓低聲音,「他拐杖落地沒印。」

  今天剛下過一陣小雨,泥地很軟。

  一個真把重量壓在拐杖上的人,不可能一點杖印都沒有。

  陸驍拍了拍石六肩。

  「這回你值五百文。」

  石六眼睛一亮。

  「真給?」

  「先抓到人。」

  紙紮鋪後門通一條窄巷。

  老頭進去沒多久,一個挑泔水桶的婦人從另一頭出來。

  身材差不多。

  腳步卻利索。

  陸驍沒急。

  他現在已經知道花面狐擅長換臉。

  真要是本人,最不可能一直頂著海捕畫像上的紅斑黑痣。

  他跟了半條巷子。

  前面的婦人忽然停住。

  「差爺跟夠了嗎?」

  聲音還是女人。

  陸驍笑了。

  「耳朵挺靈。」

  「奴家一個寡婦,大晚上被男人跟,當然怕。」

  「那你跑什麼?」

  婦人把泔水桶一扔。

  桶里不是泔水。

  一把白灰撲面揚了過來。

  陸驍早有準備,袖子擋臉,腳下向側面一滑。

  燕回步在窄巷裡比直跑更好使。

  婦人趁機翻牆。

  身子剛上去,一根竹竿從牆那頭抽過來。

  啪!

  人直接摔回巷裡。

  韓彪站在牆上。

  「跑我這邊,你也是倒霉。」

  婦人落地就滾,袖子裡兩把小刀同時甩出。

  一把沖韓彪,一把沖陸驍。

  陸驍抬起左臂。

  刀尖扎在袖子外層,沒能入肉。

  他借著這一擋沖近,一腳踩住對方右腕。

  韓彪從牆上跳下來,膝蓋差點沒撐住,嘴裡先罵:「老了,真他娘丟人。」

  石六和兩個差役已經堵住巷口。

  婦人喘了幾口氣,忽然換成男人聲音。

  「陸捕快?」

  「認識我?」

  「這兩天青河都在說,一個倒夜香的抓了兩個海捕犯。」

  「消息傳得挺快。」

  「我還以為是吹出來的。」

  「現在呢?」

  「挺煩人的。」

  陸驍蹲下,伸手在他下頜摸到一層極薄的膠。

  輕輕一扯。

  一張皺巴巴的假臉皮被揭下來。

  下面的人三十多歲,左眉乾淨,臉上根本沒有紅斑。

  只有嘴角那顆黑痣是真的。

  陸驍腦海里的緝兇錄終於有了動靜。

  【花面狐魏七,緝拿歸案。】

  巷口幾個原本看熱鬧的夜市攤販一下認出了那顆嘴角黑痣。

  「真是花面狐!」

  「海捕榜掛兩年那個?」

  石六本來還按著人,聽見這兩句,腰板都直了半截。

  【可取:千面手,七年火候。】

  一股極細的感覺湧進十根手指。

  揉蠟、調膠、改眉骨、藏喉結,甚至怎樣用一塊普通布料把肩線墊寬,他像做過七年一樣熟。

  不是武功。

  卻比單純多一拳力氣有意思。

  魏七被拖起來時還在笑。

  「我那帳冊值二百兩,你們抓我才八十,虧了。」

  「誰說我只掙八十?」

  陸驍從他腰帶夾層里抽出一把小鑰匙。

  按照魏七的手法,反著一捻。

  腰帶里竟掉出一卷薄紙。

  沈萬財的帳冊。

  回縣衙的路上,魏七還試過一次裝暈。石六真信了,彎腰去扶,差點讓他從袖裡摸出藏著的細鐵片。陸驍用千面手剛得來的手感一捏就知道那不是髮簪,直接把鐵片抽了出來。

  「七年手藝,拿來開自己銬子?」陸驍問。

  魏七閉眼不說話。

  第二天,沈萬財一百兩謝禮當場付清。

  八十兩海捕賞銀也當天支到了陸驍手裡。

  一百八十兩銀子並排放在桌上時,沈萬財自己都看了好幾眼。幾天前陸驍還是給牢里倒夜香的人,現在桌上的銀子已經比快班不少人幾年攢的都多。

  光這一樁案子,一百兩謝禮加八十兩海捕賞銀,進帳就是一百八十兩。再算上前面梁三的賞銀,陸驍手裡的錢已經不是剛穿來時那點碎銀能比的。

  可他還沒來得及高興,韓彪從魏七供詞裡抽出一頁。

  「這個你得看。」

  紙上只有一句話。

  三日內,斷魂刀卓九入青河。

  目標不是搶銀。

  是殺邢彪。

  陸驍往下一看。

  卓九,跨縣海捕。

  賞銀二百兩。

  他把紙折起來。

  「韓叔。」

  「嗯?」

  「這回大的來了。」

  韓彪沒笑。

  「二百兩的榜,不是來送錢的。」

  陸驍把舊雁翎刀往腰間一掛。

  「來都來了,總不能讓銀子再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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