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先摘我的牌,再給他上鎖


  卓九的急文還沒到,陸驍先被自己人送進了牢。

  午時剛過,證物庫的庫吏帶著縣丞和四名皂役闖進快房。

  「梁三案少了一錠十兩官銀,奉命搜查。」

  石六臉色當場就變了。

  因為那錠銀子,真的從陸驍裝衣服的木箱裡搜了出來。

  銀底刻著庫字號,封口蠟還沒刮乾淨。誰都認得,這是前幾日剛入庫的證物銀。

  

  證物銀不是普通偷竊。衙役私取證物,輕則革職,重則按盜官物論罪。真坐實了,陸驍別說腰牌,至少幾年都得在自己守過的牢里吃飯。

  門外已經有人開始小聲議論:「難怪這幾天出手這麼闊。」

  石六回頭瞪了一眼,那聲音立刻沒了。可該聽見的,陸驍都聽見了。

  縣丞把銀子托在掌心,聲音不高:「陸捕快,解釋吧。」

  陸驍盯著那錠銀子看了一會兒。

  他沒碰。

  「解釋不了。」

  石六急了:「陸哥,杜二上午來過後屋!他說走錯門——」

  「你看見他往箱裡塞銀子了?」

  「沒有。」

  「那就先閉嘴。」

  門外圍的人越來越多。前幾天剛抓了三個海捕犯的新捕快,今天從自己箱裡搜出官銀,這熱鬧比賭坊開豹子還快。

  周懷安很快趕到。

  他只問三件事:銀號對不對,庫里是不是少了這一錠,銀子是不是從陸驍箱裡搜出來的。

  三個答案全是「是」。

  周懷安沉著臉,把陸驍腰間那塊銅牌摘了下來。

  石六張嘴要說話,被韓彪一巴掌拍在後腦勺。

  「縣尊——」

  「按規矩辦。」周懷安把銅牌擱到桌上,「陸驍暫押大牢。案子查清之前,不得辦差。」

  縣丞嘴角終於有了一點笑。

  陸驍反倒伸出雙手。

  「鎖吧。」

  鐵鏈扣上的時候,周圍安靜了不少。

  上午還有人叫他陸捕快。

  下午,他又回到了那間最熟的大牢。

  只不過這次不是送飯的。

  是坐裡面的。

  隔壁後房關著杜魁。自從被卸了腰牌,他一直靠縣丞的關係拖著沒正式入監,連腳鐐都沒上。

  看見陸驍戴著鎖鏈進來,杜魁笑得肩膀都抖。

  「抓通緝犯不是挺威風嗎?」

  「怎麼,把自己也抓進來了?」

  陸驍靠牆坐下。

  「別高興太早。」

  「十兩證物銀從你箱子裡搜出來,人贓俱獲。你那塊腰牌還能不能回來都難說。」

  杜魁往木柵前湊了湊,聲音壓低:「你現在認個挪用,最多挨板子、丟差事。非要往下查,卓九明天就進城,到時候你人在牢里,賞銀和功勞都是別人的。」

  「兩百兩。」陸驍說。

  杜魁一愣。

  「你倒替我記得挺清楚。」

  「能不能回來我不知道。」陸驍抬了抬手上的鎖,「但這副東西待會兒給誰戴,我大概知道。」

  杜魁臉上的笑淡了。

  牢外,韓彪沒有聽陸驍指揮。

  他先去了證物庫。

  老捕快幹了二十多年,知道栽贓最怕查的不是銀子,是誰把銀子從庫里拿出去。

  梁三案證物簿翻到最後一頁,十兩官銀的出庫欄果然多了一枚手印。

  庫吏自己的。

  理由寫的是「復驗成色」。

  可縣衙從來沒有這道復驗。

  另一邊,石六已經堵到了杜二。

  他沒直接抓人。

  這小子平時怕死,跟人卻是一把好手。杜二從縣衙後門出去,他就在街邊買了把花生,隔著兩個攤子一路吊著。

  杜二最後鑽進聚財賭坊後院,和那個庫吏碰了頭。

  中途杜二還突然折回過一次。石六來不及躲,乾脆把花生往地上一撒,蹲在路邊跟賣糖的小販搶著撿。杜二罵了句窮鬼,從他身邊走了過去。

  等人轉過街角,石六才把嘴裡的土花生吐出來,繼續跟。

  石六聽不全,只聽清一句。

  「銀子都塞他箱裡了,怎麼還能翻?」

  夠了。

  韓彪拿著證物簿,石六帶著賭坊後門的小夥計,一起去了二堂。

  周懷安沒有立刻放陸驍。

  他先封聚財賭坊。

  這一搜,搜出了一本藏在夾牆裡的暗帳。

  邢彪五十兩。

  另兩名海捕犯,一人三十,一人四十。

  每筆錢後面都有一個「杜」字。

  當晚再升堂時,陸驍是戴著鎖鏈進來的。

  杜魁和杜二跪在堂下,那個庫吏已經抖得連頭都抬不起來。

  縣丞還想說只是帳目可疑。

  韓彪把證物簿拍到地上。

  「那這枚手印呢?」

  石六又把賭坊夥計推出來。

  「還有這句『我親手塞的』呢?」

  庫吏一下癱了。

  「不是我想的!是杜二讓我拿銀子,他說陸驍把杜班頭害成這樣,只要先摘了腰牌,後面自有人收拾——」

  杜二撲過去就想踹人,被皂役按死在地上。

  杜魁的臉徹底白了。

  周懷安看了陸驍一眼。

  「解他的鎖。」

  皂役剛把陸驍手上的鐵鏈摘下來,周懷安又指了指杜魁。

  「別收。」

  「給他戴上。」

  堂外那幾個上午還議論陸驍「手腳不乾淨」的差役,一個個把眼神挪開。

  石六卻故意站得筆直,沖最早說風涼話的人揚了揚下巴。

  咔嚓。

  還是那副鎖。

  杜魁被扣住手腕時,堂外不知道誰先笑了一聲,接著又趕緊憋住。

  陸驍揉著手腕,從他旁邊過去。

  杜魁低聲道:「你別得意。」

  陸驍停了一下。

  「我沒得意。」

  「我就是覺得這鎖挺適合你。」

  第二天,杜魁正式革職下獄,杜二和庫吏一併收監。聚財賭坊封門,縣丞也因為替杜魁拖延收押被周懷安當堂訓斥。

  快班不能繼續沒人管。

  周懷安把陸驍叫進二堂,桌上放著一塊比普通腰牌大一圈的銅牌。

  「你資歷不夠。」

  「聽著不像要升我。」

  「先做副班頭。」

  陸驍拿起銅牌。

  「能調幾個人?」

  「快班十二人,辦重案時你調一半。」

  「舊卷?」

  「可查。」

  「城門、渡口?」

  周懷安看了他一會兒。

  「卓九真進青河,壯班也歸你臨時調。」

  陸驍這才把新牌繫上。

  幾天前,他連牢門鑰匙都得看杜魁臉色。

  現在城門、渡口、快班人手,都能因為他一句辦案調起來。

  石六在門外探頭。

  「副班頭,平昌縣急腳文書!」

  「念。」

  「卓九昨夜殺了一個驛卒,搶馬向南。離青河——四十里。」

  屋裡剛松下來的氣又緊了。

  韓彪摸了摸膝蓋。

  「三日的消息,已經過去兩日。」

  陸驍把父親那把舊雁翎刀掛上腰。

  「升官酒先欠著。」

  「兩百兩要進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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