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這一刀,值四百八十兩
杜寒山站在院牆上,沒有立刻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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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布蒙著眼。
刀已經出鞘。
他耳朵微微偏向後院,像真能隔著牆聽見藥窖里的人喘氣。
「把劉成交出來。」
「我只取他。」
「其餘人,今晚可以不死。」
陸驍握著刀。
「你值四百八十兩?」
杜寒山笑了一下。
「陸班頭比傳聞里更愛錢。」
「活的才值。」
這句話落下,韓彪已經慢慢從台階上站起來。
他左臂還纏著布,沒往前擠,只把水火棍橫在身前。
「都別亂動。」
聲音不大。
「這號人不是眼瞎,是拿耳朵當眼睛。誰腳底亂,誰先挨刀。」
石六本來已經拔出半截刀,聞言硬生生停住。
「韓叔,那咱就站著讓他砍?」
「你要是有更好的法子,說。」
「我沒有。」
「那就少喘兩口。」
杜寒山從牆上落下。
杜寒山腳下剛沾地,屋裡一個重傷差役疼得悶哼。
刀尖立刻轉向屋門。
寧知微把門板拉上,只對藥童道:「繼續壓傷口。外面沒叫,誰都別出來。」
門一關,後院少了兩道亂喘的氣息。
杜寒山側耳。
「聰明。」
「但沒用。」
腳落地幾乎沒聲音。
可下一瞬,他手裡的短刀已經往左邊一挑。
鐺!
石六剛才拔出半截的刀被他準確磕了回去。
石六臉都白了。
他明明沒動。
只是在刀鞘上多按了一下。
杜寒山聽見了。
寧知微已經退到屋門邊。
她沒有看杜寒山,先對裡面的藥童道:「把後屋門閂上。傷員別搬。誰失血,先壓住傷口。」
然後才對陸驍說:「別往藥房裡打。」
不是擔心藥櫃。
裡面還有兩個傷員。
陸驍往右挪了一步。
杜寒山的臉立刻跟著轉。
「右三步。」
他手中刀尖一點地。
「陸班頭,你胸口有傷。氣息比別人重。」
陸驍沒回答。
杜寒山卻先動了。
短刀貼著夜色划過來。
沒有虛招。
第一刀就是陸驍胸前那道舊傷。
陸驍橫刀。
兩刃相撞。
十三年內勁一起,杜寒山手腕被震得往外偏了半寸。
可他的第二刀已經到了。
不是看見的。
是聽著陸驍衣擺的摩擦追來的。
陸驍用燕回步往後切。
刀鋒貼著衣襟過去。
太准。
這麼打下去,他每一步都在給杜寒山報位置。
韓彪忽然把水火棍往地上一頓。
咚!
杜寒山刀尖立刻偏了偏。
韓彪沒再出手。
只說:「石六,把院角那串藥篩子扯下來。」
石六這回聽懂了。
他沒有直接跑。
先抓起地上一塊斷磚,砸向右邊。
杜寒山短刀轉過去的一刻,石六才貼著左牆沖。
嘩啦!
晾藥的竹架被他整排扯倒。
竹篩、銅秤、藥勺、陶罐砸了一地。
聲音一下炸開。
杜寒山眉頭第一次動了。
可也只是一瞬。
「沒用。」
他側身一刀。
刀鋒從一片亂響里準確挑飛石六腳邊的碎瓦。
「響得再多,人只有七個。」
韓彪盯著他的腳。
「他能分。」
陸驍也看出來了。
亂響能遮一瞬。
遮不住一直移動的人。
那就只用一瞬。
他把刀鞘扔了出去。
刀鞘撞上藥櫃。
啪!
杜寒山短刀果然抬起。
陸驍卻沒往刀鞘那邊去。
腳尖在牆根一踩。
燕回步不走直線。
他整個人貼著斷牆斜切出去。
沒有再追求快。
而是把呼吸壓住。
落腳也只在竹架剛剛倒下的餘響里。
一步。
兩步。
第三步時,杜寒山忽然轉身。
「找到你了。」
短刀直刺陸驍肩窩。
陸驍沒躲乾淨。
刀尖挑破袖子,帶出一道血口。
可也就這一刀。
距離進了。
杜寒山最舒服的聽位距離沒了。
杜寒山沒有因為短刀被絞住就慌。
他左肩忽然往下一沉,整個人順著陸驍的勁貼近。
近到兩個人衣料都撞在一起。
這麼近,院裡的雜響全沒意義。
陸驍甚至能看見他耳側輕輕繃起的青筋。
杜寒山膝蓋撞向他胸口。
陸驍沒有硬吃。
腰胯一轉,燕回步那點窄處換位的習慣被他用在半步之內,肩膀貼著對方滑開。
杜寒山卻像早算到一樣,反手就來抓他持刀腕。
這回陸驍沒讓。
鐵臂功撐住腕骨。
十三年內勁往前一頂。
兩個人在泥地上硬生生撞出半尺。
韓彪直到這個時候才出棍。
不是搶著替陸驍贏。
是杜寒山兩條退路都沒了,才補最後一下。
陸驍左臂猛地往裡一夾。
鐵臂功硬卡住對方持刀的小臂。
杜寒山反肘。
砰!
陸驍胸口一震,剛縫的傷又疼起來。
他沒松。
舊刀已經從下往上抬。
斷風刀不是砍人。
刀鋒沿著杜寒山短刀的刀背一抹,一壓。
兩把刀瞬間絞住。
杜寒山想撤。
陸驍十三年內勁往下一沉。
咔!
短刀脫手。
杜寒山另一隻手立刻摸向腰後。
韓彪等的就是這個時候。
水火棍從側面砸在他膝彎。
「跪!」
杜寒山腿一軟。
石六從後面撲上來,鐵鏈直接繞過肩膀。
「右手!右手還會動!」
「我看見了。」
陸驍一腳踩住杜寒山手腕。
舊刀停在他頸邊。
院子終於靜下來。
石六喘得像剛跑了十里。
「這四百八十兩……真比三百兩難掙。」
韓彪把鐵鏈再收緊一扣。
「你也沒掙四百八十。」
「我就說說。」
杜寒山跪在泥里,黑布已經掉了一半。
他眼睛並沒有瞎。
只是一直閉著。
陸驍伸手把黑布扯下來。
「為什麼蒙?」
杜寒山睜開眼。
眼白里全是血絲。
「看得越少,聽得越清。」
「誰讓你來殺劉成?」
「我接活,只認銀子。」
「誰的銀子?」
杜寒山閉嘴。
陸驍沒在院裡磨。
「帶走。」
「進牢再問。」
韓彪讓兩名趕來的快班差役接鎖。
院外趕來的快班、壯班已經把鎖鏈和擔架送到手邊。
「班頭,牢車套好了。」
「回春堂外兩條巷子也封了。」
陸驍道:「押走。」
沒人再問這一場該聽誰的。
杜寒山被真正押進縣衙內牢,牢門落鎖那一刻,陸驍腦海里的灰黑冊頁終於翻動。
【杜寒山,緝拿歸案。】
【可取:聽風辨位,十二年火候。】
下一瞬,四周的聲音像忽然分了層。
牢門鐵鎖摩擦。
石六鞋底沾了泥,走路比平時重。
韓彪左臂受傷,呼吸每隔幾息會短一下。
更遠處,有人端著木盤從走廊盡頭過來。
不是耳朵突然能聽見百丈外的蚊子。
而是原本混成一團的聲音,現在能分清誰是誰。
陸驍低頭看杜寒山的靴子。
剛才押進來時,他就聽見裡面有一次極輕的硬紙摩擦。
「脫靴。」
杜寒山臉色第一次真正變了。
石六馬上蹲下去。
「我來。」
靴底夾層被拆開。
裡面沒有銀票。
只有半張折得極薄的官紙。
岳沉鋒趕回縣衙時,身上還帶著夜露。
四千六百兩鹽課銀已經安全送過縣界,他連茶都沒喝,先接過那半張紙。
只摸了一下紙邊,他臉色就沉了。
「府城總捕房的轉押底聯。」
陸驍問:「真的?」
「紙是真的。」
岳沉鋒翻到背面。
一個極淺的暗記藏在摺痕邊。
「暗記也是真的。」
石六這回沒接話。
院裡沒人笑。
因為他們前幾天剛見過另一張——
真紙。
真印。
假的人。
岳沉鋒把半張底聯折好。
「杜寒山四百八十兩,明日核賞。」
「這張紙,我帶走。」
陸驍伸手。
「留個抄件。」
岳沉鋒看他一眼。
「可以。」
陸驍把舊刀收回鞘。
四百八十兩還沒到手。
可府城那條線,已經自己掉進了他的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