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府城那邊要我過去


  第二天巳時,縣衙戶房又抬來一隻木盤。

  這回不是三錠。

  四百八十兩分成大小銀錠,平碼了一盤。

  陸驍坐在桌後,一錠一錠核底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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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六站在旁邊,比他還認真。

  「班頭,四百八十,真一文沒少?」

  「你替我數?」

  「我怕戶房累著。」

  戶房小吏把賞格文書往桌上一拍。

  「你再多看兩眼,我就真累著了。」

  陸驍簽字。

  銀子正式歸他。

  戶房小吏臨走前又遞來一張薄單。

  「還有這個。」

  不是賞銀。

  是昨夜護送鹽課銀的回執。

  四千六百兩,一箱不少,已經在北坡外與下一縣的人交割。

  周懷安後來在回執上蓋了縣印。

  這張紙不能換錢,卻能保住一縣人的腦袋。

  陸驍把它壓在賞銀文書下面。

  昨夜他沒有親自護到底,岳沉鋒照樣把銀送到了。

  從曹五到杜寒山。

  三百兩,加四百八十兩。

  八百兩不到,卻已經夠讓青河縣絕大多數人一輩子都攢不出來。

  陸驍沒把整盤都收走。

  他先拿出三十兩。

  「昨夜回春堂、舊瓦場、銀車三邊出力的人,按傷和功分。」

  石六眼睛亮了。

  陸驍又拿出十兩。

  「回春堂門、藥櫃、傷藥。」

  石六的亮光暗了一點。

  「班頭,門板真這麼貴?」

  「你可以去跟寧知微講價。」

  「那算了。」

  前院另一邊,昨夜受傷的兩個差役領到分銀時,一個先把五兩塞進懷裡,另一個卻先問同伴傷藥錢夠不夠。

  石六站在旁邊看了半天。

  「班頭,昨晚我跑了三趟。」

  陸驍沒抬頭。

  「帳上有。」

  「我還追了假人。」

  「那趟算你自己跑錯的。」

  石六臉垮下來。

  「可我自己又跑回來了。」

  韓彪在名冊上添了一筆。

  「這趟算。」

  石六立刻閉嘴。

  陸驍看了韓彪一眼。

  老捕快沒笑,只低頭道:「該是誰的功就記誰的。以後人多了,不能全靠你心裡記。」

  陸驍把這句話記下了。

  班頭往上走,抓人之外,還得把這些帳算明白。

  韓彪坐在另一邊換繃帶。

  這回沒接他的梗。

  他把昨夜值守名冊攤開,慢慢道:「快班十二個人,昨夜七個跟出去,兩個掛彩。今天得把牢里和城門的班重新排,不然你拿再多銀子,後面也沒人替你看門。」

  陸驍點頭。

  「你排。」

  「我排可以。」

  韓彪抬起眼。

  「但去府城之前,先把青河這一攤交代明白。班頭不是自己能打就夠。」

  這話說完,他就低頭繼續寫人名。

  沒有再損陸驍。

  石六反倒湊過來。

  「真要去府城?」

  陸驍還沒回答,二堂那邊已經有人傳話。

  「縣尊和岳大人叫你。」

  周懷安這次沒讓陸驍站著回話。

  桌上擺著昨夜三份結果。

  鹽課銀安全交到下一縣。

  劉成還活著。

  杜寒山入牢。

  還有一份壞消息。

  舊瓦場燒掉了兩塊沒來得及運回來的車牌,永豐行帳冊仍然不見。

  周懷安把三份紙疊到一起。

  「昨夜你保住了人,也保住了銀。」

  「但證據丟了一塊。」

  「我不會因為抓了一個四百八十兩的紅榜,就當那把火沒燒。」

  陸驍道:「我知道。」

  周懷安繼續道:「知道就好。你現在是青河縣班頭。以後案子越大,立功和擔責是一件事,不是兩件事。」

  他沒夸陸驍。

  卻把縣印蓋在了另一張公文上。

  岳沉鋒把公文接過去,推到陸驍面前。

  「府城總捕房協辦札。」

  陸驍展開。

  上面寫得很清楚。

  軍械外流、假轉押文書及相關海捕案件未結之前,青河縣快班班頭陸驍可持札進入府城總捕房調閱相關副冊、協助審押、參與跨縣追緝。

  但跨縣調人、封路,仍需府城總捕房籤押。

  不是升官。

  也不是一句「以後你隨便抓」。

  周懷安手指敲在那張協辦札上。

  「你到了府城,還是青河縣的人。」

  「辦的是軍械案,不是給你一塊牌子去攬天下的案。」

  「府城哪位捕頭願不願意給你卷宗、哪個縣願不願意借人,都看這張札子寫到哪。」

  陸驍道:「明白。」

  「還有。」

  周懷安抬頭。

  「在青河,別人先認你這張臉,再認你的牌。到了府城,沒人欠你這個面子。」

  「別拿在縣裡能用的辦法,覺得到了府城還一定能用。」

  這不是嚇他。

  陸驍反而聽得很認真。

  他現在缺的就是這一層經驗。

  可昨天以前,他連府城的卷宗都只能等別人送下來。

  現在他可以自己進去看。

  陸驍把札收好。

  「什麼時候去?」

  岳沉鋒答得很短。

  「三日內。」

  「青河這邊?」

  「先收尾。」

  「杜寒山呢?」

  「我帶。」

  「曹五?」

  「暫不動。」

  一句一句,沒有多餘的話。

  周懷安聽完,才道:「韓彪跟你去可以。石六若去,快班另補人。青河縣不能因為你們辦大案就空一半。」

  石六站在門外,明明沒被叫進去,耳朵已經豎得老高。

  聽到自己名字,終於忍不住探頭。

  「縣尊,府城吃住能不能算公費?」

  周懷安看向他。

  「你先把頭收回去。」

  「是。」

  頭立刻沒了。

  陸驍從二堂出來時,寧知微正在前院等。

  不是來送行。

  她是來收錢的。

  回春堂昨夜被砸壞的門板、藥櫃、藥材,一項一項寫在紙上。

  沒有半句人情價。

  陸驍把十兩賠銀遞過去。

  寧知微數清,單獨收好。

  「這是鋪子的。」

  她又伸手。

  「你的診金另算。」

  陸驍看著她。

  「昨晚我又抓了四百八十兩。」

  「所以呢?」

  「沒便宜點?」

  寧知微把他的袖子拉開,看了眼肩上昨夜新添的刀口。

  「胸口裂過一次,肩上又多一道。你去府城之前來換兩次藥。」

  「沒時間。」

  「那到了府城找別的大夫。」

  她聲音不重。

  「止血散能救急,不能讓肉自己長好。你要是覺得有內勁就什麼傷都能扛,遲早有人不用刀,等你自己爛。」

  陸驍沒頂嘴。

  寧知微把一小包換洗藥塞給他。

  「這個不算送。」

  「記帳?」

  「記。」

  她說完就要走。

  陸驍在後面問了一句。

  「不說句一路順風?」

  寧知微停了一下。

  沒有回頭。

  「先把這三天活明白。」

  「府城回來以後,再看要不要說。」

  她走了。

  石六這才從門柱後面冒出來。

  嘴張到一半。

  陸驍抬眼。

  「你敢說,我把你留青河。」

  石六立刻把話咽了。

  這一次韓彪沒笑。

  他從二堂里出來,手裡拿著一張新抄的名冊。

  「府城我去過。」

  「路認,牢也認,規矩只能算認一半。你要帶我,我跟。但青河得留兩個能壓住快班的,今晚我先把人挑出來。」

  陸驍點頭。

  「行。」

  岳沉鋒最後才出來。

  他手裡多了一隻舊封套。

  顏色已經發黃。

  封口上是府城總捕房三年前的舊印。

  「杜寒山那半張底聯,我讓文書房查了舊號。」

  「順帶翻出來一個東西。」

  陸驍接過封套。

  沒有拆。

  封套正面只有一行舊字。

  青河縣快班協查卷。

  右下角另有兩個後來補寫的小字。

  陸七。

  陸驍拇指在那兩個字上停住。

  岳沉鋒道:

  「原卷還封在府城舊庫。」

  「三日內跟我過去。」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爹當年查到哪麼?」

  陸驍把封套收進懷裡。

  腰間是父親留下的舊刀。

  懷裡是一張能進府城總捕房的協辦札。

  再往上一層的門,終於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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