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少的不是弩,是號牌
府城總捕房的協辦札,第一次壓在青河縣庫房門上。
守庫的小吏看了兩遍,又抬頭看陸驍。
「陸班頭,這裡有府城轉運副冊。以前要查,得縣尊籤押,再等府城回文。」
陸驍把札子往前推了一寸。
「現在呢?」
小吏把鑰匙摸出來。
「現在開。」
門鎖一響,石六在後面咧了咧嘴。
他沒插話。
韓彪更沒笑,只慢慢道:「牌子好用是一回事。進去以後別光盯你想找的那一頁。舊庫的帳,最怕有人替你把答案擺得太整齊。」
陸驍應了一聲。
庫房裡灰大。
三排木架全是舊冊。
岳沉鋒已經讓人把廢磚窯三口木箱的清點單、杜寒山靴底搜出的半張轉押底聯送來。
陸驍先把第三套機括那一欄圈出來。
三箱軍械,本應有三套機括。
實物只有兩套。
這一點他們早知道。
可把府城轉運副冊翻出來以後,問題變了。
石六指著一行小字。
「班頭,這裡寫第三套『損毀』?」
「後面還有。」
韓彪把冊頁壓平。
損毀之後還有四個字。
驗牌繳回。
陸驍抬頭。
「驗牌是什麼?」
守庫小吏趕緊從旁邊木箱裡拿出一塊巴掌大的薄銅牌。
銅牌上有州軍器庫號、驗收號,背後還有兩個小孔。
「軍械整批出庫,箱裡要配驗牌。下一處庫房驗貨,看號、看牌、看封簽。東西壞了,牌也得繳回,免得有人拿舊牌套別的貨。」
石六終於聽明白。
「就是說,一塊真牌掛上去,假的也能先裝成真的?」
岳沉鋒站在架子另一側,只說了一句。
「至少能過第一道查驗。」
陸驍把廢磚窯清點單重新拿起來。
第三套機括沒了。
對應驗牌也沒在查獲物里。
副冊卻寫著三年前就已經「繳回」。
「查驗牌繳回簿。」
守庫小吏臉色微變。
「那簿子太舊,未必還——」
「找。」
陸驍沒有提高聲音。
協辦札就在桌上。
小吏沒再推。
幾個人分開翻架。
一刻鐘後,韓彪先找到三年前那一冊。
封皮發潮,邊角爛了一塊。
他沒馬上遞陸驍。
「你先看線。」
陸驍順著裝訂繩看過去。
中間少一頁。
不是自然掉的。
紙根還留在繩里,斷口很新。
石六罵了一聲。
「剛撕的?」
沒人回答。
隔著一面木板,忽然傳來很輕的一聲。
沙。
像紙貼著衣服往裡塞。
陸驍耳朵動了動。
聽風辨位到手以後,他還沒刻意拿它找過人。
現在庫里太靜。
那一下紙響格外清楚。
接著是火摺子外殼被拇指推開的輕響。
陸驍沒喊。
只朝岳沉鋒抬了下手。
岳沉鋒一步堵住正門。
韓彪沒追聲音,反而先繞到木板另一端。
「藏東西的人最怕前門。想跑,多半找後窗。」
他話還沒說完,隔間裡果然響起一聲木凳倒地。
石六這回跑得最快。
「後邊我熟!」
他從窄道鑽過去,剛好和一個抱著舊冊的小吏撞個正著。
那人轉身要翻窗。
石六一把抱住腰。
「你先下來!我一個月才幾個錢,你別讓我摔!」
兩個人滾進灰里。
陸驍趕到時,那小吏手裡的火摺子已經掉了。
半張撕下來的舊紙塞在懷裡。
韓彪撿起來,吹掉灰。
「沒燒成。」
那人臉白得像牆。
「陸班頭,我沒通玄翎!我真沒通!」
陸驍蹲下。
「誰問你玄翎了?」
小吏一下閉嘴。
「為什麼撕?」
「我……」
「想清楚再說。」
岳沉鋒站在後面,沒有催。
那人撐了沒多久,肩膀就垮了。
「三年前這塊驗牌入庫的時候,數不對。」
「誰送的?」
「我不知道。那時候我還只是抄簿的。」
「誰讓你寫繳回?」
「老掌庫。」
「人呢?」
「前年病死了。」
陸驍指了指半張紙。
「那今天為什麼撕?」
小吏額頭全是汗。
「我聽見你們查這塊牌……我怕。」
「怕什麼?」
「三年前也有人來查過。」
陸驍的手停在膝上。
韓彪也沒出聲。
小吏咽了口唾沫。
「那人把這一本翻了兩遍,還讓我重新抄過驗牌號。」
「叫什麼?」
「我不知道全名。」
「快班的人都叫他……」
小吏抬頭看陸驍腰間那把舊刀。
「陸七。」
庫房裡安靜下來。
陸驍把那半張紙拿過來。
紙上只有兩行。
一行是驗牌號。
另一行是三年前的繳回日期。
正好在陸成山死前四天。
「還有沒有別的?」
小吏猶豫。
陸驍沒催,只把協辦札重新放到他面前。
「你今天自己撕舊簿,已經不是『怕』一句能帶過去的。」
「現在把三年前留下的東西交出來,我還能在文書上寫你主動補證。」
「等我自己搜出來,就是另一回事。」
小吏嘴唇發乾。
最後還是從自己桌腳底下摳出一塊薄木板。
木板背面壓著三張發黑的紙。
不是帳。
是銅牌拓印。
當年為了核驗牌號,抄簿的小吏會在銅牌上覆紙,用炭條拓一次紋。
前兩張和庫里現存的兩塊驗牌完全對得上。
第三張上的號,正是「已繳回」的那塊。
可右下角多了一道很淺的缺口。
陸驍立刻把廢磚窯木箱上的舊封鐵拿來比。
缺口位置竟然一樣。
石六吸了口氣。
「牌沒回庫。」
「它後來還跟著貨走過。」
岳沉鋒把三張拓印收進證物夾。
「這就夠報了。」
周懷安還沒來,庫房門外已經有兩個原本不肯開舊架的小吏主動把另一排封箱搬了出來。
沒人再問陸驍有沒有資格查。
那張協辦札第一次不只是讓門鎖打開。
也讓舊庫里原本沒人肯碰的東西,自己擺到了他面前。
陸驍折起紙。
「這塊牌後來去哪了?」
小吏搖頭。
「沒進過庫。」
「我當年就沒見過實物。」
岳沉鋒終於開口。
「報府城。」
周懷安剛進庫門,正好聽見這句。
他沒有馬上答應。
先讓人把剛才撕簿的小吏帶到門外,又把庫房兩把鑰匙全收上來。
「今天查過這排架子的,一個都先別走。」
守庫的人臉色都變了。
周懷安卻沒發火。
「不是說你們都有罪。」
「是這塊牌三年前沒進庫,今天舊簿又差點燒了。誰碰過、誰值過夜、誰抄過號,今晚給我列清。」
岳沉鋒隨手把三張拓印封進紙袋,在封口壓上府城總捕房的小印。
「原簿留青河。」
「拓印和撕頁我帶一份副本。」
「庫房今夜換鎖。」
兩邊各留證據,誰也不能再靠一句『東西丟了』把線抹掉。
守庫小吏當場把舊鑰匙串交了出來。
這一次,協辦札給的不是面子,是能落到手裡的權。
先看了看被按住的小吏,又看那張舊紙。
「真往上報,查的就不是一套軍弩。」
「我知道。」岳沉鋒道。
周懷安轉向陸驍。
「你呢?」
陸驍把協辦札收進懷裡。
「我爹三年前已經查到這裡。」
「現在這塊牌又跟軍弩一起出來。」
「這不是我想不想查。」
他把那串驗牌號念了一遍。
「是有人三年前就沒把它交回來。」
「現在還在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