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一千兩想把我釣出去


  第二天一早,青河縣不少人都看見陸驍出了西門。

  肩上纏著白布。

  騎的是縣衙馬。

  腰間還掛著陸成山那把舊刀。

  石六在城裡轉了三條街,把話說得像真的一樣。

  「府城催得急,岳大人先走一步,陸班頭今天也得過去。」

  有人問夜鴉的千兩紅榜還抓不抓。

  石六把手一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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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千兩又不會長腿跑了。府城的官札更急。」

  他說完還去麵攤吃了碗面。

  吃到一半,旁邊真有人起身結帳。

  那人沒看石六。

  出門卻直接往西。

  石六繼續低頭吃。

  直到第二碗面都快涼了,才從後門溜出去。

  西門外三里。

  陸驍已經換了衣服。

  舊刀留給同行的快班差役帶著繼續往前。

  他自己進了一間廢棚。

  出來時背微微佝僂,眉毛更粗,臉色黃了一層,手上還多了兩道常年勒韁繩的黑印。

  千面手不是變臉術。

  可把一個二十歲的班頭收拾成常跑馬廄的粗使漢子,夠了。

  韓彪在棚外等他。

  上下打量一遍。

  「臉能騙陌生人。」

  「走路不像。」

  陸驍低頭。

  「哪不像?」

  「你走路總先看出口。」

  韓彪道:「馬夫先看馬。」

  陸驍沒爭。

  轉身先去摸旁邊馬嘴。

  「現在呢?」

  「勉強。」

  兩個人從南邊繞回青河。

  沒人走城門正道。

  寧知微昨晚重新纏的肩傷反倒幫了忙。

  西門出去那個「陸驍」肩上確實有傷。

  連盯梢的人都沒理由懷疑。

  午後,石六帶回消息。

  「西門跟出去三個。」

  「兩個跟了舊刀。」

  「還有一個半路折返,去了柳灣。」

  韓彪把柳灣附近幾條小路畫在地上。

  「破廟前有兩條路,後頭是蘆葦灘。」

  「真要換人,他們不會只站廟裡。」

  「至少有望風的。」

  陸驍問:「老葛呢?」

  「沒見。」

  「那就先找車。」

  石六這回話多了些。

  「藍補丁雇的那輛騾車我問到了。車行的人說,車回來時底板有水草,車輪卻沒多少泥。」

  「說明走過硬岸,不是爛灘。」

  「柳灣能下車又不陷輪子的,就東邊舊鹽埠。」

  韓彪看了他一會兒。

  「這趟沒白跑。」

  石六挺了挺腰。

  「我平時也沒白跑。」

  「少說一句更像有本事。」

  石六把後半句咽了。

  傍晚。

  舊鹽埠。

  陸驍穿著粗布短褂,背著一捆空麻袋,蹲在離破廟不遠的廢船後。

  韓彪沒有跟他擠在一起。

  老捕快帶兩個人繞到蘆葦灘外,專盯退路。

  石六則去了更遠的岔口。

  等天完全黑下來,破廟裡亮了一盞燈。

  一個男人走出來。

  右腳果然輕輕拖地。

  藍補丁已經沒了。

  虎口卻還有沒洗乾淨的黑油。

  他站在廟門口。

  「陸班頭。」

  沒人答。

  那人聲音更高。

  「底聯帶來了沒有?」

  陸驍還是沒動。

  廟裡忽然傳出葛老拐的罵聲。

  「你娘的!要殺就殺,綁個瘸子算什麼本事!」

  聲音中氣還足。

  人活著。

  陸驍這才從暗處走出去。

  不是本來那張臉。

  對方愣了一下。

  「你誰?」

  「送麻袋的。」

  「滾。」

  陸驍真往旁邊走了兩步。

  廟門口的人把注意力重新轉向前路。

  他等的是「陸驍」。

  卻不知道陸驍已經離他不到一丈。

  遠處忽然響起急促馬蹄。

  一名肩纏白布、掛舊刀的「陸驍」從官道方向衝過去。

  廟門口男人臉色一變。

  「他不是出城了嗎?」

  裡面有人低罵。

  「消息錯了!」

  蘆葦灘另一頭忽然亮起一點紅光。

  有人要放信號。

  石六守的就是那裡。

  他沒衝過去跟人拼刀,先一腳把堆在岸邊的濕漁網踹下去。

  漁網兜住那人的小腿,紅光跟著摔進泥里。

  「想叫人?」

  石六隔著兩步就開始喊。

  「你先從網裡爬出來再說!」

  那人拔刀割網。

  韓彪卻沒去幫石六。

  他仍盯著破廟後窗。

  「外頭是望風的。」

  「屋裡那個才是帶人走的。」

  這一次沒人被一處動靜全引走。

  就這一瞬。

  陸驍回身。

  燕回步貼地一折。

  人已經到了廟門前。

  對方剛摸刀,手腕先被鐵臂扣住。

  咔的一聲,刀掉地。

  廟裡兩個人同時衝出來。

  陸驍沒拔刀。

  第一個膝撞壓進牆。

  第二個剛到門檻,韓彪從側面出現。

  水火棍不是照頭砸。

  先掃腳踝。

  人摔下來的時候,兩個快班差役才撲上去上鎖。

  屋裡還有一個。

  他挾著葛老拐想往後窗退。

  石六的聲音先從窗外傳來。

  「後頭蘆葦灘是死路,我剛踩了半腿泥,你要不信自己試!」

  那人遲疑半步。

  葛老拐猛地一頭撞在他下巴上。

  「瘸子也有腦袋!」

  陸驍進門時,那人正捂著嘴。

  舊刀刀背直接壓上肩窩。

  「放人。」

  刀沒入肉。

  那人卻不敢再動。

  半刻鐘後。

  四個人全上了鎖。

  蘆葦灘那個望風的也被石六和兩名快班拖回來,褲腿全是泥。

  五個人里沒有一個在正式紅榜上。

  陸驍腦海里的緝兇錄安安靜靜。

  可縣衙的鐵鏈已經實實在在多鎖了五個人。

  葛老拐被扶出來,除了手腕磨破,沒大傷。

  他看陸驍半天。

  「你爹當年抓人沒你這麼髒。」

  陸驍道:「他抓到了嗎?」

  老人被堵得一滯。

  「……你這嘴也不隨他。」

  被抓的四個人里,領頭那個不是正式海捕。

  緝兇錄沒有半點反應。

  陸驍也沒失望。

  石六從他腰帶夾層里摸出六塊薄木牌。

  每塊木牌都刻著不同記號。

  車輪。

  渡船。

  倉門。

  還有一片羽毛。

  石六越看越熟。

  「班頭。」

  「這個車輪,是孟記後巷。」

  「這個渡船,我見過,西渡老汊口。」

  「這兩個……」

  他把木牌並排擺在地上。

  「都是換車、落腳的地方。」

  韓彪蹲下來,沒有碰。

  「一個接頭人不值一千兩。」

  「他走過的路值。」

  領頭那人聽到這句,臉色終於變了。

  陸驍把六塊木牌排開。

  「每塊牌認一處?」

  對方不說。

  葛老拐在旁邊揉著手腕。

  「剛才他們換車的時候就是一塊牌換一個人。」

  石六馬上接上。

  「難怪。」

  「孟記的人不知道西渡,西渡的人又不一定知道柳灣。」

  韓彪道:「一段人只管一段路。抓住一撥,供不出整條線。」

  陸驍問領頭那人:「四處地方,哪處今晚要撤?」

  對方還是不說。

  陸驍也不繼續耗。

  「全抄。」

  「你不說,我就當四處都是真的。」

  領頭男人猛地抬頭。

  這一眼比口供還快。

  陸驍沒繼續問哪一個。

  「石六,天亮前把這六個記號對應的地方全認出來。」

  「韓叔,快班今晚不散。」

  石六看著滿腿泥,還是先問:「那我這褲子算公差損耗嗎?」

  韓彪只回了一句:「先把人認全,明天你自己去帳房哭。」

  陸驍把六塊木牌收進證物袋。

  一千兩的人還沒露面。

  可他手底下的路,已經露出來了。

  老葛救回來了。

  底聯沒丟。

  還多了一串玄翎落腳點。

  夜鴉想拿一條人命,把他單獨釣出去。

  鉤子沒咬住。

  反倒把自己的線拉出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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