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這一千兩,我要活的
火繩燒進艙底,第一隻油罐炸開。
火焰順著木樑往上竄。
高舷糧船本就擱在淺脊上,艙底又傳來汩汩水聲。夜鴉早拔掉了水塞,火油和河水正一起吞這條船。
陸驍面前只有兩條路。
一刀殺了夜鴉,立刻搶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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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冒著沉船的風險留活口。
他想起縣衙里那張一千兩紅榜。
「一千兩,我要活的。」
夜鴉手裡的短刃泛著幽藍。
刀口淬了毒。
他沒有守著艙門,反而主動撲向陸驍左側。
第一刀就奔肩傷。
陸驍退了半步。
腳下船板傾斜,河水已經漫過鞋底。
夜鴉第二刀貼著舊刀滑進來,刀尖離左肩不到三寸。陸驍用刀鐔壓開短刃,右臂發力,把人撞向船幫。
夜鴉借撞勢翻上欄杆。
他身後就是水。
「想知道陸七怎麼死的?」
「下來抓我。」
話音未落,他仰身墜出船外。
陸驍沒有跟。
也沒有趴到船邊去看。
「韓叔!」
水下立刻響起鐵鏈繃緊聲。
韓彪趕到以後沒有急著登船,先讓兩艘小船在糧船下游拉起帶鉤鎖鏈。夜鴉選的落水口,正是鎖鏈最低的一段。
鐵鉤勾住他腰帶,水流把人狠狠拍回船身。
夜鴉揮刃割斷腰帶,借鎖鏈盪回甲板。逃路沒了,後背也撞得一滯。
韓彪站在下方官船上。
「亡命徒想跳水,先找最黑的水。」
「這條路,你爹吃過虧,你還想讓他兒子再吃一次?」
夜鴉眼裡第一次有了怒意。
船艙里又是一聲爆響。
三口證物箱旁的火已經燒起來。
石六帶四名船工從另一側爬上糧船,鉤索同時套住最外面的箱子。
「班頭,你抓你的!」
「箱子少一口,我自己跳下去撈!」
「別廢話,先卸。」
第一口箱被拖上小船。
第二口箱的銅環已經被火燒紅。
船工剛伸手就被燙得縮回。
石六脫下外衣浸進河水,裹住銅環,再把鉤索穿過去。火油順著甲板漫來,他用腳邊破木板擋了一下,鞋底仍被燎出一個洞。
「這回鞋也得算公差損耗!」
沒人回他。
四名船工同時拉索,第二口箱撞破欄杆,落上小船。箱角裂了一道縫,裡面露出的不是金銀,是成疊蓋過印的空白公文紙和幾枚換線木牌。
這些東西一旦沉進河裡,夜鴉就算死了,玄翎的官面線也會跟著斷掉一截。
夜鴉猛地轉身,想撲向石六。
陸驍橫刀攔住。
短刃與舊刀連續撞了五次。
夜鴉近戰沒有弓上那麼可怕,出手卻更狠。他不求全身而退,每一刀都奔著換命,逼陸驍用受傷的左肩擋住去路。
第六刀刺來,陸驍沒有再退。
燕回步向刀內一貼。
毒刃擦著腋下過去。
他的左肩重重撞上夜鴉胸口,舊傷瞬間裂開,熱血浸透衣料。
夜鴉以為他要換刀。
陸驍卻鬆了左手。
鐵臂功盡數壓進右臂,五指扣住夜鴉持刀手腕,擰向船板。
短刃離手。
夜鴉屈膝撞腹,陸驍借燕回步擰腰換位,讓這一膝擦過肋側。舊刀隨身體轉過半圈,刀背橫壓在夜鴉喉前。
「活著進牢。」
夜鴉身體僵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韓彪的鎖鏈從船下飛上來,纏住他雙臂。
「收!」
石六和兩名船工剛把第三口證物箱拖離火艙,立刻拉緊船岸繩。傾斜的糧船猛地一頓,夜鴉腳下失衡,被陸驍連人帶刀壓進積水。
雙腕上鎖。
腳鏈再鎖。
韓彪親手驗過兩道鎖舌,才讓人把夜鴉拖上官船。
岳沉鋒已經帶著紅榜底檔等在下游界樁旁。
他先驗左耳後的黑羽烙痕,再核右肩箭傷和舊榜手印。
「紅榜夜鴉,驗明。」
「青河縣界內,活押。」
岳沉鋒讓兩名不同班次的差役共同在收押單上畫押,又當場封存斷弓、毒刃、箭囊和夜鴉腰間的水路暗牌。
夜鴉手腕被鎖鏈磨出血,呼吸卻還穩。
他能受審,也能與三年前的舊卷對質。
官船離開界樁還有二十餘丈。
夜鴉終究沒能出去。
陸驍腦海里,沉寂許久的灰黑冊頁終於翻動。
夜鴉的名字被鎖鏈紋一道道纏住。
墨跡凝成四個字。
穿雲箭。
十五年火候湧入四肢。
搭箭、扣弦、定距、借風,一層層經驗像被磨過無數次,沉進肩、肘、指節。
隨之而來的還有清楚的邊界。
沒有弓箭,箭法無處可用。
隔著障礙看不見人,經驗也不會替他找目標。
距離越遠,對視線、風向和肩臂負荷要求越高。
陸驍左肩剛裂,光是這股拉弓發力的記憶,就讓傷口一陣抽痛。
他沒笑出聲。
因為糧船正在下沉。
「先靠岸!」
三口證物箱全部轉上官船,兩名副射手也被帶回。高舷糧船燒掉半邊,在淺脊上緩緩坐底,沒有堵死主河道。
天亮以後,縣衙二堂擺了十封官銀。
每封一百兩。
帳房當著陸驍的面逐封剪開官封。
平碼、復秤、驗底印。
十枚木籤從空盤移到滿盤,最後一枚落下,恰好一千兩。
紅榜原件也蓋上「青河活獲」四字朱印,捕獲人一欄清清楚楚寫著陸驍。
岳沉鋒拆一封驗過銀色和官記,再把賞銀文書推到陸驍面前。
「夜鴉,活捉。」
「一千兩,實發。」
陸驍拿起一錠掂了掂。
沉。
這一次不是紅榜上寫著的一行數,也不是等府城以後再領。
銀子就在桌上。
周懷安沒有讓他多摸,先壓下一張縣衙收據。
「數完簽字。少一兩找帳房,多一兩也別想裝進袖子。」
「還有三樣。」
岳沉鋒拿出一枚銅底黑邊手令。
「玄翎軍械專案,臨時捕頭級手令。」
「只管本案調卷、帶隊、審押。案結即收,不是府城實職。」
陸驍接過手令。
韓彪得到的是隨案帶隊籤條。到了府城,他不再只是陸驍私下帶著的老捕快,可以憑籤條調一隊專案差役。
石六面前則放著一塊新腰牌。
他盯了半天,沒敢碰。
周懷安道:「昨夜認出第四條船,夠你從跑腿差役升正式捕快。」
「拿著。以後辦砸了,摘的也是這塊。」
石六一把抓住腰牌,先翻正面,又翻背面。
「真是我的?」
韓彪道:「名字都刻了,賣也賣不出去。」
石六把腰牌塞進懷裡,隔著衣服又按了一遍。
寧知微正給陸驍重新縫肩傷,只抬眼看了一下。
「腰牌是真的。」
「傷也是真的。」
「你們三個的診金,一個都別少。」
陸驍看著桌上的一千兩。
「記帳。」
寧知微把最後一針收緊。
「你現在有錢,我不急。」
夜鴉的第一份口供在午前送進二堂。
他沒說陸成山怎麼死,也沒說玄翎上面是誰。
只交代了一件能查的事。
三年前,陸成山最後帶走的不是銀子,也不是軍械帳。
是一張蓋著真印的紅榜。
那張榜沒有對應案卷。
榜上的第一個人,在大雍任何一處戶籍里都不存在。
岳沉鋒看完口供,把府城舊庫的調卷籤押放到案桌上。
「帶人,帶證物。」
「去府城查這張榜。」
午後,縣衙門外停好三輛車。
一輛裝三口證物箱,一輛押夜鴉等案犯,最後一輛裝行李和官銀。
韓彪帶著隨案籤條上馬。
石六掛著新腰牌跑前跑後。
陸驍肩上重新纏了白布,腰間是父親舊刀,懷裡是臨時專案手令。
這一次,他不是跟著岳沉鋒去府城。
他帶著案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