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府城第一道門,先扣我的人
囚車剛停,黑牢的鎖已經搭上了夜鴉的車門。
陸驍一把按住鎖頭。
「誰准你們接人?」
車旁四名灰衣押吏同時轉身。領頭人展開一張蓋著府城總捕房大印的轉押令。
「軍械重犯夜鴉,先入黑牢隔審。文書在此,鬆手。」
陸驍沒看他,只看那把新鎖。
車隊才到府城外關門,路引還沒驗完,這些人卻已經知道夜鴉坐在哪輛車裡。
「韓叔,護車。」
韓彪橫起水火棍,擋在三口證物箱前。石六把新腰牌往外一亮,帶著隨行差役守住車輪。
領頭押吏手按刀柄。
「外縣班頭,也敢攔府城行文?」
「人是我抓的。」陸驍把銅底黑邊手令拍在囚車上,「要接,先讓我看見正牢收押單。」
刀才拔出半寸,一隻黑鞘先橫在兩人中間。
持鞘的是個年輕女捕快。
暗紅窄袖捕衣貼著腕臂,腰帶束得利落,銀邊腰牌壓在腰側。她從城門內快步而來,風把高束的長髮掃過肩頭,眉眼明亮,臉上卻沒有半分客氣。
「府城門前拔刀,嫌自己的牌太重?」
領頭押吏收住手:「沈捕快,我奉的是黑牢轉押令。」
「巧了。」
沈照霜又抽出一張文書,紙色、暗記、大印一樣不少。
「我奉的令,是夜鴉連同案犯、證物,全部送總捕房正牢。」
兩張令擺在一起,四周守門差役都安靜下來。
陸驍問:「哪張是假的?」
「現在看不出來。」沈照霜將兩張令一併收進夾板,「所以,兩邊都不許動。」
領頭押吏臉色一沉:「黑牢那邊等著審人。」
「讓他們等。」
沈照霜把一枚臨時封扣鎖上囚車,又伸手按住陸驍壓鎖的手背。
她掌心有練刀留下的薄繭,力氣不小。
「包括你,也鬆手。」
陸驍看了她一眼,這才鬆開。
「我這道手令呢?」
沈照霜掃過銅底黑邊,又核背面火漆:「本案有效。但你若拿它硬闖外關門,我現在就能扣下,等上面來領。」
「那就查。」
「已經在查。」
她轉身進值房,把兩份轉押令的編號報給守簿小吏。
小吏翻了兩次簿,額上很快冒汗。
「都、都有。」
正牢令在申初入簿。
黑牢令在未末入簿。
紙是真的,印是真的,連值房登記也是真的。
領頭押吏冷笑:「現在可以交人了?」
陸驍忽然問:「你要接幾個?」
「軍械重犯,自然是夜鴉。」
「後車還有兩名副射手,前面那輛押的是同案人。三口證物箱從火船上搶出來,裡面有蓋印空紙和換線木牌。」
陸驍指了指三輛車。
「你奉專案轉押令,卻只知道夜鴉?」
領頭押吏的目光閃了一下。
韓彪這時也從車後拎起一根黑鐵鏈。
那是灰衣押吏剛才準備換上去的,鏈節粗重,鎖孔里卻沒有總捕房每日更換的驗押銅簽。
「正經轉押,先驗舊鎖號,再記新鎖號。」
韓彪用棍頭敲了敲空鎖孔。
「你們沒帶收押簿,沒帶驗鎖簽,倒帶了能裝人的黑布套。不是來轉押,是來把一個人從簿上抹掉。」
夜鴉坐在鐵欄後,一直閉著的眼睛睜開一線。
「黑牢沒有回程。」
領頭押吏猛地看向他。
陸驍捕捉到這一眼,右手已經按上刀柄。
他們不但知道夜鴉在哪輛車,還知道夜鴉認得黑牢的規矩。
沈照霜已經轉向那名小吏:「黑牢令是誰送來的?」
「是、是個穿青褂的府役。他給了名牌,我照牌入的簿。」
小吏忙從抽屜里取出一塊木牌。
領頭押吏忽然動了。
他沒有搶令,拔刀便抹向小吏的脖子。
陸驍早盯著他。
舊刀連鞘撞上刀腕,小吏被韓彪從桌邊一把拽開。另一名灰衣人同時翻過門欄,踩著石階直奔城樓。
「封門!」沈照霜喝道。
剩下兩名灰衣人拔刀散開,一個撲向囚車,一個撞開守卒往側梯逃。
城門下頓時亂成一片。
陸驍追出兩步,左肩的縫線便狠狠扯了一下。
逃上城樓的人已經越過半層石階,再追,來不及了。
他一眼看見守卒背上的短弓。
「借弓!」
不等對方答,他已摘弓抽箭。
弓很輕,弦也軟,遠不如夜鴉那張主弓。可弓身入手的一刻,十五年間成千上萬次搭箭、扣弦、辨風的記憶全沉了下來。
城門穿堂風向內卷。
逃犯正貼著石欄上沖,身影清清楚楚。
陸驍沒有拉滿。
弦到七分,左肩已像被針從裡面挑開。
箭離弦。
嗖!
箭簇沒有射人,擦著逃犯肋側穿過,將他寬大的灰袖死死釘進門柱。
那人身體猛地一扯,整條手臂被掛在柱上,腳下一空,重重撞上石階。
他沒有認栽,左手摸向後腰,扯出一隻只有半掌長的銅弩。
弩口對的不是陸驍,是下面值房的小吏。
城樓守卒剛舉長矛,陸驍已經喝道:「別捅死!」
他抓起門邊驗路引的木籌,甩手打在那人腕骨上。銅弩偏開,短矢擦著小吏的耳朵釘入窗框。
逃犯還想撕開被釘住的衣袖,箭杆卻深陷木柱。他越扯,整個人越被袖口勒得貼緊石欄。
陸驍正要再取箭,肩頭白布已經透出一點鮮紅。
一隻手按住了他的箭囊。
沈照霜貼著他左側掠過,窄腰在捕衣下繃出一道利落的弧,近得陸驍能聞到她發間淡淡的皂角氣。下一瞬,她已踩上欄杆,翻過被釘住的逃犯,黑鞘掃腿,刀背壓頸,將另一名想從側梯鑽出去的灰衣人按倒在地。
「活的!」陸驍喊道。
「我比你知道怎麼留活口。」
沈照霜落鎖、卸刀,一氣呵成。
城門下,韓彪也把領頭押吏壓在桌角。石六護著三輛車,一口箱子、一名案犯都沒少。
撲囚車的灰衣人也被青河差役按住,雙腕反鎖。
沈照霜走回來,先看囚車,再看陸驍肩上的血。
「剛縫的?」
「昨天。」
「昨天縫,今天開弓。青河縣的大夫沒告訴你這條胳膊暫時不想要了?」
「人沒丟。」陸驍把短弓還給守卒,「令也沒丟。」
沈照霜盯他一息,沒再罵,只將正牢轉押令拍到車門上。
「正牢開道。人、證物、收押文書一起走。」
她又指向被拿下的四名灰衣人和那塊遞令名牌。
「這些也歸玄翎專案,單獨上鎖。」
領頭押吏還想以黑牢行差自辯,沈照霜當場取來值牌冊。四人中只有一個名字在冊;那人三日前便報了腿傷。
假的不只是令。
連這一隊人的身份,也只借了一層真皮。
入城後,夜鴉由兩班差役當面驗鎖,三口證物箱逐一核封。捕獲人、押送人、接收人全在正牢簿上簽名,誰也沒能把青河兩個字抹掉。
石六盯著收押吏在夜鴉名下重重蓋上「青河活獲」,才把憋了一路的氣吐出來。
「府城的門高,章倒沒比咱們縣裡的大。」
韓彪道:「章不大,想伸過來拿東西的手多。今晚輪班,車上的人誰也不許單獨見。」
等最後一枚印落下,沈照霜拿著外關值房簿進來。
她將其中一行推到陸驍面前。
「黑牢令入簿,是未末二刻。」
「你們的車隊什麼時辰到城門?」
石六答得飛快:「申正剛過。」
早了整整兩個時辰。
那時陸驍一行還在府城三十里外。
可總捕房裡,已經有人替一張假令開好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