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八百兩,就住在捕房對面


  八名府差剛圍住賞金客棧,門裡先橫出一把鐵算盤。

  「封店可以。」

  持算盤的女人倚在門邊,一襲藕荷色長裙收著豐潤腰身,烏髮斜挽,眉梢帶笑,眼神卻把門外八塊腰牌逐一過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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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給我封店文書,再押二百兩。抓對了退,抓錯了賠。」

  沈照霜亮出腰牌:「你是掌柜?」

  「柳三娘。」女人撥了一顆算珠,「這店是我亡夫留下的。府城賞金客肯住,是因為我不賣客人的門。你們憑一張抄頁衝進去,明日我這塊招牌就得劈了燒柴。」

  陸驍望向二樓。

  昨夜合上的那扇窗,此刻開著半尺。窗後坐著一個青衣男人,右頰舊疤斜至耳根,正是紅榜所記模樣。

  八百兩就在樓上。

  可柳三娘說得沒錯。客棧里住著二十多名賞金客,一旦抓錯,先拔刀的未必是賀秋聲。

  「不封店。」陸驍道,「給我一間能看見他房門的屋。」

  柳三娘笑意深了些:「有一間。夫妻房。」

  沈照霜側過臉:「沒有別的?」

  「有。」柳三娘用算盤指了指大堂,「這裡最亮,樓上也看得最清楚。」

  她把兩枚銅鑰匙放上櫃檯,卻沒有立刻鬆手。

  「再說一條。樓上住著七個拿過百兩紅榜的,三個身上帶弩。你們若穿捕衣上去,他們先跑,賀秋聲就能跟著亂。」

  沈照霜問:「你怎麼知道誰帶弩?」

  「住店要交火器錢。」柳三娘拍了拍算盤,「官府有官府的簿,我也有我的。」

  陸驍將一塊碎銀壓住鑰匙:「衣服、房錢、守口費。」

  柳三娘掂了掂:「只夠一套女裝。」

  「他的不用。」沈照霜接過鑰匙,「看著就像替人押貨的。」

  半刻鐘後,沈照霜換下捕衣,穿了件月白窄袖長裙。高束長發挽成低髻,只留一支素銀簪。腰刀藏進包袱,少了平日的凌厲,腰身反而被裙帶勾得越發利落。

  陸驍多看了一眼。

  「看什麼?」

  「看你這樣還像不像捕快。」

  「像什麼?」

  「像來抓我回去的。」

  沈照霜唇角動了一下,抬手挽住他手臂:「那你最好裝得像個聽話的夫君。」

  兩人剛進二樓房間,對面房門便開了。

  青衣男人身量比卷上所記矮了半寸,走路時左腳微跛,右手卻一直藏在袖中。一個跛腳夥計端著飯跟進去,出來時順手將一小包灰粉撒在門檻。

  陸驍正要靠近,樓梯上傳來腳步。

  那夥計竟折了回來,伸手便推他們的門。

  陸驍攬住沈照霜的腰,將她帶進床帳與牆壁間的窄隙。帘子壓下來,兩個人幾乎貼在一起。

  隔著薄薄衣料,他掌下腰肢繃得很緊。沈照霜抬眼瞪他,溫熱呼吸擦過下頜,握刀的手已經按在他腕上。

  夥計探頭看見床邊兩雙鞋,笑著說了聲「打擾」,才把門重新合上。

  腳步遠去。

  「手。」沈照霜壓低聲音。

  「還沒走遠。」

  她指尖在他腕骨上重重一掐,耳根卻浮著一點不易察覺的紅。連她自己都沒想到,被人當成夫妻不算什麼,被陸驍這樣護在懷裡,心口竟比追人時多跳了一下。

  陸驍等樓梯徹底安靜才鬆手。

  「辦完案再算。」她道。

  「也記帳?」

  「記你妨礙公務。」

  窗外忽然傳來三短一長的鳥叫。

  石六的信號。

  跛腳夥計已經被他堵在後槽房。此人收了五兩銀子,只負責一日三餐;房中客人每天換鞋,昨夜還換過一匹馬,但送飯始終只讓他來。

  陸驍不再等。

  房門被一腳踹開時,青衣男人正從後窗翻出去。沈照霜先封樓梯,陸驍越過桌案,一把扣住對方後領。

  男人反肘撞來,勁力卻只有尋常練家子水準。

  他猛地扯斷外袍,像條脫皮的魚從窗台滑出去。下面不是街,是一排晾衣竹架。青衣男人踩著竹竿連躍兩步,故意撞翻一盆滾燙洗衣水。

  樓下有人抱著孩子避不開。

  陸驍沒有直追,抄起窗邊木凳砸過去。木凳橫在半空接住銅盆,熱水潑上牆,沒有落到孩子身上。

  這一耽擱,青衣男人已經跳上後棚。

  柳三娘站在棚下,手裡還抱著帳簿,抬腳便踢開撐棚木栓。

  整片油布往下一塌,把人連頭帶腳裹了進去。

  「踩壞我兩根竹竿。」她抬聲道,「也記你們帳上。」

  陸驍踏上矮牆,從油布里將人提了出來。

  陸驍扭腕、壓肩、上鎖,一氣呵成。

  四周房門齊開,十幾名賞金客堵滿走廊。

  「八百兩的賀秋聲,也不過如此?」有人笑道。

  陸驍沒有笑。

  鐵鎖落腕,識海中的緝兇錄一片沉寂。

  沒有黑字。

  沒有畫像。

  更沒有結算。

  抓錯了。

  沈照霜當眾揭下男人臉上的舊疤。疤下牽出一層帶藥味的薄膠,連眉尾都跟著變了形。

  「不是賀秋聲。」她聲音清楚,「解鎖。」

  陸驍親手打開鐵鎖。

  男人揉著手腕,臉色發白:「有人給我十五兩,讓我照著一張畫像住兩日。只要每日午時露一次臉。我不知道他是紅榜犯。」

  「誰給的錢?」

  「戴斗笠,左手付銀,比我高半個頭。」

  話剛出口,對街瓦檐閃過一點冷光。

  沈照霜撞開替身,一枚細小袖箭擦過她鬢邊,釘進廊柱。陸驍已追到窗口,只看見灰衣背影落入早市人流。

  他沒有盲目開弓。

  街上全是人,射界已經沒了。

  袖箭尾端沾著同樣的藥膠。賀秋聲不只要一張假臉,還準備在假臉說完該說的話以後滅口。

  沈照霜把驚魂未定的男人拉起來:「你不是紅榜犯,也沒有現行罪。但有人要殺你。在案子結束前,可以留在客棧後院受保護,也可以自己走。」

  男人看著柱上的袖箭,腿一軟:「我留。」

  「這叫保護,不叫收押。」她當眾讓書吏另開一張自願留居憑條,「別混進犯人名冊。」

  沈照霜向滿樓住客拱手:「玄翎專案誤認,由我與陸驍共同落名。損失照賠,此人未驗出罪證,當場放行。」

  方才還等著看笑話的賞金客安靜了些。

  柳三娘已經抱著帳簿上樓。

  「夫妻房一間,門一扇,桌角一隻,驚走住客兩個。」她笑吟吟地從陸驍身邊擦過,裙擺帶來淡淡蘭香,「陸班頭,您是付現銀,還是讓我去西偏院討?」

  「去西偏院。」

  「那我多記一趟腳錢。」

  石六從替身鞋底刮下一層暗紅細砂,又從假疤上撕下一點殘膠。

  「班頭,這膠有魚腥味。紅砂也不是客棧馬廄的。」

  柳三娘撥了撥算盤:「這種魚膠防水,府城只有運弓械的車軸常用。紅砂麼,南坊六號馬廄鋪的就是這個。」

  話音剛落,一名府差衝上樓。

  「陸班頭!專案院送往驗卷房的抄件被劫了。人沒傷著,對方只拿陸七舊卷那一份!」

  賀秋聲用十五兩和一張假臉,把八名府差引到了街對面。

  他真正要的東西,已經到手。

  陸驍捏起那點魚膠:「南坊六號馬廄歸誰走貨?」

  樓下傳來清脆車鈴。

  蘇錦屏一身緋紅騎裝走進客棧,長靴踏過門檻,束帶將曼妙身段收得明艷又利落。她把一張蓋著錦屏行印的損失單拍在陸驍面前。

  「歸我。」

  她看了看他,又看了一眼換著婦人髮髻的沈照霜,唇邊慢慢挑起笑。

  「三百兩。」

  「還有,二位查案住夫妻房的錢,打算算公帳,還是私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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