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抓錯一個,她要我賠三百兩
「三百兩,我認。」
陸驍接過損失單,只掃了一遍便落下自己的名字。
蘇錦屏原本準備好的三本帳,全沒來得及翻。
她微微挑眉:「你不問我有沒有多算?」
「停了幾輛車?」
「十二輛。」
「多少腳夫?」
「四十六個。」
「南坊六號馬廄是不是你的?」
「錦屏行長租。」
「那就沒多算。」陸驍把損失單推回去,「但這三百兩,我只認兩日。」
「兩日之後呢?」
「抓不到盜用車隊的人,照賠。抓得到,你撤單,車馬帳給我。」
蘇錦屏看著紙上的名字,眸中多了一點異色。
府城裡拿官權壓商號的人不少,敢把三百兩先記到自己名下的卻不多。這個男人愛錢愛得明白,擔責也擔得乾脆。
她忽然覺得,拿完整車馬帳陪他賭兩日,未必是虧本生意。
「成交。」
她將厚厚一冊帳簿放下,身子微俯,緋紅騎裝沿著腰線收緊。明艷眉眼離陸驍不過一尺,笑意裡帶著桂花香。
「不過夫妻房的錢不在這三百兩里。」
沈照霜已經換回捕衣,抬手把客棧賠帳壓在旁邊:「一人一半。蘇掌事若想替他付,我現在就改名。」
「我只替會讓我賺錢的人付。」蘇錦屏直起身,「現在還得再看看。」
陸驍合上車馬帳:「那就上車看。」
半個時辰後,錦屏行十二輛貨車照常駛出南坊六號馬廄。
沒有封路,沒有清場。
四十六名腳夫一個不少,連原定送貨時辰都沒改。
石六換上灰短褂,混在第三輛車旁扛弓料。韓彪帶四名府差提前去了貨棧後巷。沈照霜持合法搜驗文書,騎馬落在車隊最後。
另外四名府差沒有跟車。
兩人換成修車匠守橋頭,兩人藏進第十二輛空車。韓彪把三條可能棄車的巷口全畫在車板上,哪輛車偏離原路,最近的人先封出口,不等陸驍一人追到底。
蘇錦屏也把商號用的三種手勢逐一交給石六。
拍車轅是減速,摸車帽是換路,銅令舉過肩才是真停。
「有人學我的聲音喊停,別信。」她道,「錦屏行幾十輛車認的是令,不是誰嗓門大。」
她又點了點第十輛弓車:「有個叫鍾老七的老刻匠,拿舊商契求我送他出南坊。外人看見他上了第十輛,我卻讓夥計把人藏進第十一輛底倉,第十輛只留鐵甲架遮眼。」
陸驍把兩個車號都記下,沒有因為一個怕死的老頭先亂整條線。
這幾句話說完,四十六名腳夫各歸原位。她不是把帳簿往案上一丟就等結果的漂亮掌柜,整支車隊在她手裡就像一盤隨時能合攏的棋。
陸驍與蘇錦屏並騎走在街邊。
她今日束著長發,騎裝下兩條腿修長有力,控馬時腰背挺直,不像養在深宅的掌柜,倒像親自走過許多險路。
「盯哪輛?」她問。
陸驍看向第五輛車旁那匹棗紅馬。
四蹄縫裡全是暗紅細砂。
「那匹。」
「車上裝的是空弓架。」
「空車最好藏人。」
蘇錦屏沒有反駁,只抬手打出繼續前行的商號手勢。
車隊剛過南坊橋,棗紅馬忽然受驚。車夫一甩鞭,空車撞開路邊竹架,直奔西巷。
竹架下賣糖餅的婦人來不及躲,懷裡還抱著一個孩子。
陸驍早已離鞍。
燕回步踩過車轅,他先抓住孩子後領往攤後送出,腳下借著竹架一轉,再翻上車頂,一刀劈斷韁繩。車夫棄車便逃,袖裡灑出一把鐵蒺藜。
後面行人驚叫著散開。
陸驍沒有追人,先踩住失控車轅,將車頭硬生生帶向空牆。
轟的一聲,木輪撞碎,車廂翻倒。
裡面沒有人。
也沒有抄件。
只有兩袋從六號馬廄挖來的紅砂。
車夫趁亂鑽進人群,沈照霜從後趕到,封路文書還沒展開,人已經不見。
蘇錦屏勒馬停在翻車旁,聲音發冷:「他用我的馬、我的車,讓你再抓錯一次。」
賣糖餅的婦人抱緊孩子,朝陸驍連聲道謝。附近商販原本都在罵官差追車擾市,見他先救人再控車,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蘇錦屏也看見了。
他明明最怕八百兩從眼前跑掉,真到了車要撞人的一刻,還是先伸手撈了那個孩子。
她沒出聲,只將那一幕記在了心裡。
陸驍蹲下,手指摸過斷裂車軸。
軸上有新膠,卻沒有拆過的痕跡。
又是假線。
石六在前面忽然罵了起來。
「空車收什麼重貨錢!」
他從第三輛車下鑽出,手裡捏著腳夫領錢的木籤。
「第五輛真是空車,只給半份腳錢。第九輛卸貨單寫空,腳夫卻領了雙份重貨錢!」
蘇錦屏一把接過木籤。
她沒看貨單,先看十二輛車出庫的順序。
「第九輛原本排在第二。」
「有人用修車的名義把它拖到後面,又換過右軸。」
陸驍已經奔向第九輛車。
車還在走。
車底忽然掉下一點火星。
一名縮在軸後的短衣漢子點燃油捻,抬手便要往右軸膠縫裡塞。抄件若藏在裡面,轉眼就會燒成灰。
石六從第三輛車一路追來,沒等站穩便把肩上的弓料橫著撞了過去。
砰!
短衣漢子被撞得後背貼上車輪,火捻落地。他拔出錐刀亂刺,石六嚇得頭皮發緊,嘴裡喊著「韓叔救命」,手卻沒松,抱住那人雙腿便往車下拖。
藏在第十二輛車裡的兩名府差同時跳下,一人踩手,一人上鎖。
韓彪趕到時,石六褲腿已經被錐刀劃開一道口子。
「喊得像要死,倒還知道先壓點火的手。」
石六喘著粗氣:「那裡面要真是陸七的東西,燒了可不止值我一條褲子。」
短衣漢子不肯開口,衣襟里卻掉出另一枚雙份重貨木籤。
陸驍抽刀插入軸帽,千面手沿著膠縫一挑,一卷油紙從中滑了出來。
陸七舊卷抄件。
失而復得。
油紙里還夾著一張刻工鋪的舊票,上面只有一個「鍾」字和三年前的紅榜版號。
沈照霜策馬追上,看見版號便變了臉色。昨夜翻過的舊刻工簿上,就有這個編號。
「鍾老七。」
「三年前總捕房換榜版,他是臨時征來的老刻匠。陸七那張無案卷紅榜,也經過他的手。」
「人在哪?」陸驍問。
蘇錦屏回頭看向第十輛車。
「就是我剛才說的鐘老七。第十輛是給人看的。」
第十輛車正要上橋。
車簾從裡面輕輕動了一下。
韓彪帶人從貨棧方向合圍,沈照霜展開搜驗文書,封住橋尾。蘇錦屏沒有讓車停,反而一夾馬腹追到最前。
「繼續走!」
「賀秋聲盯的是鍾老七。現在停,他只會換地方下手。」
陸驍看了她一眼。
「一車貨敢不敢賭?」
「三百兩你都敢認,我有什麼不敢?」
蘇錦屏從懷裡取出一枚商號銅令,塞進他掌中。指尖交錯的一瞬,她沒有立刻鬆開。
「憑這個,你能讓前面三處貨棧同時關門。」
她聲音仍帶笑,眸光卻認真。
「陸班頭,別讓我看走眼。」
陸驍握緊銅令:「抓到人,三百兩撤單。」
「先保住鍾老七再跟我談錢。」
兩人說話間,第十輛車已經駛到橋心。
一個挑擔小販貼近車側,竹擔里滑出一柄不足一尺的細刃。
沒有喝聲。
沒有停頓。
細刃穿過車簾,直刺車內人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