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八百兩剛到帳,她開價兩千
午後的府城帳房,八百兩官銀平碼平碼在長案上。
銀錠未涼,帳房先蓋下「紅榜捕獲」的朱印,才把最上面一錠推給陸驍。
周圍辦差的人都看著。
青河縣來的快班班頭,進府城不過幾日,先保住夜鴉一千兩,又在總捕房裡按住賀秋聲八百兩。有人眼紅,也有人開始把西偏院那塊臨時牌子當回事。
陸驍沒數銀,只讓韓彪將八名臨時府差的差補名冊遞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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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昨夜封橋、押人、守卷庫,該領的一文別少。」
帳房愣了愣,隨即逐一登記。韓彪握著新簽的帶隊條,沒說謝,只把腰背挺得更直。石六則晃著正式腰牌,從腳行夥計手裡接過一張小紙條,樂得嘴角壓不住。
一名府差忍不住問:「陸班頭,您不先把銀子搬回院裡?」
「銀子又不會長腿。」陸驍道,「昨夜替我擋箭、封門的人會散。」
這句話落下,幾名原本只是臨時聽令的府差互看一眼。有人悄悄把腰牌扶正,有人連差補數目都沒核,便先在名冊上按了指印。
韓彪將那疊名冊收進懷裡:「西偏院今晚值守,我來排。」
「八個人,分兩班。」陸驍道,「不許再被人用一張假令全調走。」
「明白。」
「班頭,北門腳行答應替咱盯車轍了。以後府城有人半夜換車,瞞不過他們。」
蘇錦屏拿著那張三百兩損失單走來。
她今日沒有騎裝,改穿一身月白衫裙,腰間仍束著利落的細革帶。烏髮挽得松,卻把人襯得越發明艷。她把損失單放在銀案上,指尖輕輕一按。
「賀秋聲入牢,停運單撤了。」
陸驍看她。
「橋上燒掉的烏梢木另算。」蘇錦屏眸子彎起,笑得精明,「貨損走專案帳,誰放火誰賠。你欠我的帳,少不了。」
「該賠的賠。」
這句乾脆讓她笑意真了些。她收回損失單,又將一包新箭放到案邊:「弓弦我讓人調過。左肩沒好之前,別逞強拉滿。」
「送的?」
「賒給你。」
「那算了。」
蘇錦屏輕哼一聲,把箭包拎回去:「不識好歹。」
她走出兩步,又停在門邊,回頭道:「貨損帳我會送來。可錦屏行被盜用商牌的事,捕房得給我一張明白文書。」
「等鍾老七和賀秋聲的供詞對上,文書你自己來拿。」
「這才像做生意。」她抬了抬下巴,轉身時裙角利落掠過台階。帳房望著她背影,小聲嘀咕錦屏行掌事連討債都像來砍價,石六在旁邊嘿嘿直笑,卻被她隔著半院瞪得立刻閉嘴。
她走後,專案院對面的酒樓窗邊傳來一聲輕笑。
「陸班頭問價時,倒比傳聞里討喜。」
一名女子倚在二樓欄邊,杏色長裙外披著薄紗鶴氅,身段豐潤卻不顯拖沓。她眉眼生得嫵媚,妝容卻壓得很淡,像一杯入口溫軟、後勁極足的酒。
她緩步下樓,玉簪輕晃,徑直坐到陸驍對面。
「裴九娘。」她將一張殘頁拓印壓在桌上,纖長指尖按住半邊,不讓人拿走,「你找的東西,在我手裡。」
拓印角落正是陸七舊卷的筆跡。
陸驍先看紙,再看她:「原件?」
「鬼市。」
「真假誰擔?」
「我。」
「買錯能退?」
裴九娘笑出了聲,眼尾像被燈火烘得微微上挑:「第一次和我做生意的男人都愛問這個。」
「假的更貴。」陸驍道。
她盯了他一眼,笑意未減,開價卻利落:「兩千兩。」
石六險些把茶噴出來。
陸驍剛到帳八百兩,她開口便翻了兩倍還多,分明是知道帳房的銀子還沒搬走。
「不買。」陸驍把拓印推回去。
裴九娘沒有惱,反而往前靠了半寸,桂子酒香若有若無:「兩千兩是給急著救父親舊卷的人開的價。陸班頭不急,我便說第二個價。」
她說這話時,眼波穩穩落在他臉上,像要從他一個皺眉里算出底價。可陸驍只把那張拓印翻過來,去看背面的水痕。紙是真紙,拓印也像真跡,正因如此,他更不肯拿剛到手的八百兩去賭一個情報販子的良心。
她說,白羽的人扣了她一件貨,今夜會放到鬼市交割。她單獨去,貨和命都留不住;陸驍若持有限查緝令護她拿回東西,她給半頁原件和賣家名單。
「不封市,不砸我的招牌,不把我當線頭抓進牢。」
沈照霜從卷房出來,正聽見最後一句。
「鬼市不是你定規矩的地方。」她道,「更不是官差陪你賭命的地方。」
裴九娘側頭看她,笑容恰到好處:「女捕快也要做生意?」
「我只簽能追回專案證物的令。」沈照霜取過拓印,核對了兩處筆鋒,「有限查緝,範圍只到交割巷。你若騙我們,令先落你頭上。」
裴九娘抬起雙手:「我最怕守規矩的人。」
「你該怕的是兩頭收錢。」沈照霜把拓印折好,遞迴她手裡,「鬼市里若有人死,先看誰拿了假消息。你若把專案院的人賣進死巷,別指望一句生意就能撇乾淨。」
裴九娘指尖停在紙邊。她面對這個年輕女捕快時沒有半分輕慢,反而笑得越發溫柔:「沈姑娘,鬼市不賣良心,只賣價碼。可我今晚給的價,至少寫在桌面上。」
「那就把路線、人手、取貨時辰都寫下來。」沈照霜道,「我簽令,也留你一份按印。」
這才是她肯讓步的方式——不信任裴九娘,但把每一個能抓人的缺口都變成可追的字據。
陸驍沒有立刻答應。他低頭看她裙邊沾的灰。
灰里有靛青染料粉,也有河埠濕苔碎屑。九路尋蹤告訴他,她來前繞過染坊,又從水邊換過路;她早防著有人跟蹤。
「你不是特意來談價。」陸驍道,「有人跟著你。」
裴九娘眼底第一次掠過一絲意外,隨即笑得更深:「陸班頭這雙眼,值不值兩千兩?」
「不值。」
他起身,把八百兩交給韓彪暫入專案帳。
「今夜拿貨。你走明線,韓叔跟你。沈照霜帶令,石六跟我換路。」
「為什麼是我跟你?」石六問。
「因為你聽得懂府城腳行的口音。」
石六立刻挺胸:「那倒是。鬼市里有十種假貨,挑夫嘴裡一張口,我能聽出八種。」
裴九娘輕輕敲了敲桌面:「成交。」
她離開得很從容,裙擺擦過門檻時甚至沒回頭。
陸驍卻在門外石板上蹲了下來。
兩串鞋印,一串細而穩,通向河埠;另一串故意踩得凌亂,繞過巷口,直指西偏專案院。
有人順著她留下的假路,已經把殺手引到了他們門前。
西偏院裡,韓彪已經讓人把三口證物箱移進內間。陸驍起身時,門內八名府差各自占了位置,沒人再把這裡當成隨時能被人闖進來拿走證物的臨時空院。
雨意壓過府城屋脊。陸驍摸了摸鐵胎弓的弓背,左肩仍在隱隱發熱。
今夜不是去買一條消息。
是去把有人替他們挑好的死巷,砸成白羽自己出不去的牢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