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紅榜犯進捕房領賞


  辰初的總捕房剛開正門,一輛蒙著白布的板車便停在石階下。

  趕車的灰衣漢子跳下車,左手拎著一枚賞金客銅簽,右手拍了拍車板。

  「薛青崖,紅榜八百兩。我來領賞。」

  院裡一下靜了。

  紅榜上那張臉,和車下露出的死人半邊臉像得很像。灰衣漢子也像賞金客棧里無數個來領錢的人,腰間掛著舊刀,靴邊沾泥,連報賞的腔調都挑不出錯。

  陸驍站在門檻內,沒有去看屍體,先看那隻左手。

  

  指節粗大,虎口有常年握短刃留下的硬繭。昨夜屋脊上的賀秋聲,也是這隻手把玩銅簽。

  「進來。」陸驍道。

  韓彪眉頭一擰:「班頭?」

  八百兩就在三步外,換作旁人,早該一腳踹翻車板拿人。陸驍卻只抬了抬下巴,讓出一條進院的路。

  沈照霜抱著紅榜底檔,冷聲道:「要領賞,先驗屍、驗簽、驗報賞人。少一項,銀庫不開門。」

  灰衣漢子笑了笑,推車入院。

  他腳步很穩,眼睛卻從紅榜副冊、驗屍台、到西側卷庫的窗格,飛快掃了一遍。石六早已繞到馬廄邊,盯著他的車夫與那匹青騾;蘇錦屏帶著帳房站在門外,緋紅披風壓著騎裝,明艷的眉眼裡沒半點閒情,只等著認出盜用錦屏行商牌的人。

  「揭布。」沈照霜道。

  白布一掀,屍體露出全貌。

  驗屍房的老仵作蹲下身,剛要探脈,陸驍已經看見死者腕上那道被粗繩勒出的新痕。人死不過半日,臉上舊疤卻做得太全,連耳根都塗了灰黃藥膏。

  「不是薛青崖。」陸驍道。

  灰衣漢子笑容不變:「陸班頭隔著一張紅榜就能驗屍?」

  「我不能。」陸驍看著他,「所以才讓你進來,按規矩驗。」

  老仵作撕開死者頸側的假皮,臉色頓時難看:「男人三十上下,右耳後有舊烙印,是南城渠邊的挑夫。死于勒頸,不是榜上那人。」

  院外看熱鬧的賞金客立刻起了騷動。有人罵灰衣漢子拿死屍騙賞,有人卻盯著陸驍,等他會不會藉機直接動刀。

  沈照霜翻開副冊,聲音壓住全場:「騙賞另案。現在驗報賞人。」

  她不是替陸驍拖時間,而是在眾目睽睽下把每一條路釘死。今日若讓賀秋聲在門口跑了,府城便會說青河縣捕快只會仗刀拿人;可他若在這裡按過手印、交過銅簽,再想換一層身份,也得先從這堆官檔里爬出去。

  灰衣漢子遞上銅簽:「人是我在南城渠口收的,路引在他懷裡,照規矩,該給我銀子。」

  沈照霜不接銅簽,先讓書吏取來三份戶籍副本。

  「薛青崖、羅七、賀秋聲。」她把名字一字排開,「你說你押來的,是哪個?」

  灰衣漢子眸光微動,旋即笑道:「紅榜寫哪個,便是哪個。」

  「那你按哪個手印?」

  印泥端上來,顏色比尋常朱泥略淺。灰衣漢子終於停了半息。

  就是這半息,陸驍看見他左手小指向袖口縮去。

  「按。」沈照霜盯著他。

  灰衣漢子忽然掀翻長案。

  砰!

  墨硯、戶籍、印泥潑得滿地都是。他袖中兩枚短箭一前一後射出,一枚打碎紅榜燈架,一枚釘向卷庫窗紙。

  「守副冊!」沈照霜抄起鐵尺,橫身撞開書吏。碎燈砸下,她一尺撥開火芯,卷架隨後被她推倒,正堵住窗前。

  火星濺到她袖口,沈照霜抬手拍滅,連眉都沒皺一下。書吏嚇得臉白,她反手把人推到卷架後:「記清楚,他用哪只手掀桌,哪只手放箭。」

  灰衣漢子已經踏著案角翻上牆頭。

  陸驍沒有取弓。

  院裡人多,左肩也還滲著血。他拔刀追出偏門,燕回步踩上矮牆。前方屋脊留著一串明顯的濕泥腳印,直指西牆外的鬧市。

  太乾淨了。

  賀秋聲最擅長把人引去他想讓人看的地方。

  「班頭!」石六從馬廄後鑽出,手裡捏著一撮暗紅砂,「青騾蹄子沒出西門,這王八蛋從東邊落的!他剛才翻牆時,鞋底蹭過砂!」

  陸驍立刻折身。

  西牆濕泥是假的,東邊曬衣巷的瓦溝里卻有一道被急踩折的苔痕。賀秋聲借卷庫煙火遮眼,已經貼著牆根掠向後院。

  「還想跑?」

  陸驍抬起鐵胎弓,卻不滿拉。他只一箭釘在巷口木門的轉軸上。

  門板轟然回彈,堵死賀秋聲去路。

  賀秋聲反手甩出細線,線端帶鉤,直取陸驍傷肩。陸驍側身讓過,鐵臂功硬拽住線頭,掌心被勒出血痕,卻借力撞進對方懷裡。

  賀秋聲左肘砸下,快得像毒蛇吐信。

  陸驍以刀背頂開肘尖,膝蓋撞斷他支撐的右腿,隨即扣腕、翻肩、壓頸。

  賀秋聲被壓在地上,竟還笑了一聲:「你抓得住我一次,抓得住薛青崖幾次?」

  「夠我把你送進牢。」

  陸驍手上再沉三分。青石板下的雨水被賀秋聲臉頰擠開,他終於咳出一口血沫。

  砰!

  八百兩紅榜犯被他結結實實按進青石板縫裡。

  賀秋聲還要咬毒,陸驍兩指捏住他下頜,千面手沿牙縫一挑,一枚黑蠟毒丸掉在地上。

  韓彪帶人趕到,雙鎖落腕。

  「帶回去。」陸驍道,「這次別讓他再換臉。」

  回到正院時,沈照霜已經將碎燈火油壓滅。她沒有立刻叫人收押,而是把三份戶籍、銅簽、替身供詞、鍾老七的按印證詞一件件擺開。

  「賀秋聲,」她抬眼,「你用羅七的戶籍接近錦屏行,用薛青崖的空殼領紅榜,再用自己的名字伏殺追捕差役。今日手印已取,屍體也驗明不是薛青崖。」

  蘇錦屏上前一步,亮出被盜商牌的批次帳:「昨夜南坊橋上,便是他的人拿我商號的車殺人放火。」

  賀秋聲臉上終於沒了笑。

  院門外的賞金客無人再替他叫冤。有人將自己的銅簽悄悄塞回懷裡,有人乾脆退了兩步。八百兩紅榜犯敢帶著假屍體進捕房領賞,若非陸驍肯忍住門口那一刀,今日真讓這人把空殼銷掉,府城往後不知還有多少真兇能披著別人的戶籍換臉。

  沈照霜合上底檔:「入正牢,雙鎖,畫押。」

  鐵門合攏那一瞬,陸驍識海里終於浮出黑字。

  【緝兇錄結算:活捉八百兩紅榜犯賀秋聲。】

  【獲得:九路尋蹤十二年。】

  無數泥土、草葉、塵灰與腳印的細微差別湧入腦海,不是有人替他指路,而是他忽然明白,什麼痕跡經得起追,什麼痕跡只配拿來騙人。

  他低頭看向牢門外。賀秋聲靴底沾著兩種泥,一種來自南坊橋頭,另一種細黑黏濕,是河埠夜市才有的苔泥。那人昨夜露面後沒有立刻回藏處,而是去過水邊見人。

  線索沒有自己開口說出名字,卻把一條通往鬼市的路,擺在了他眼前。

  石六從賀秋聲的夾層里抽出一張薄票:「班頭,還有這個。」

  票上只寫著收貨人:九娘。

  地點:鬼市。

  背面一行小字,像專門留給官差看的嘲諷。

  ——陸七缺頁原件,不賣官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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