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返程路上,有人跟著
秦川離開石屋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
母親站在門口沒有送出來,只在他轉身時低聲說了一句:"路上如果遇到擋路的人,先問清楚他替誰辦事再動手。北境這地方,替人辦事的未必都是敵人。"
秦川點了點頭,沒有再回頭。陳九走在前面引路,兩人從另一條更隱蔽的土路繞出了谷地,走了大半夜才在一條乾涸的河溝邊重新找到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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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鐵山帶著親兵等在河溝上游約一里外的一處土崖下。看見秦川和陳九平安回來,他明顯鬆了一口氣,但目光掃過秦川腰間多出來的那隻劍匣時,眉心微微動了一下,什麼都沒問。
"連夜走。"秦川翻身上馬,"回寧州。張將軍,你的人馬不用跟了,你帶著弟兄們回北境營地,就當沒見過我。"
張鐵山愣了一下,"少將軍,您一個人回去?"
"兩個人。"秦川看向陳九,"陳叔跟我走。人多了反而扎眼。"
張鐵山沉默了幾息,最終抱拳道了一聲"保重",帶著親兵朝另一個方向撤進了夜色。
秦川和陳九策馬向南,馬蹄踏在凍硬的土路上發出急促的碎響。北風從身後吹來,灌進領口,秦川把韁繩在手上多繞了兩圈,腦子裡反覆轉著一件事——血書里提到的那個蹄鐵匠。
他在侯府馬廄見過那個老頭,彎腰駝背,灰撲撲的衣裳,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出來的,話很少,你問他一句他答半句,眼神從不與人對視超過一息。這樣的人放在哪裡都不會引人注意,最適合做暗處的事。
可他為什麼會在黑風口?血書說他是扎針的人,爺爺體內的針是他親手下的。他一個馬廄里的蹄鐵匠,怎麼有本事給堂堂鎮北侯府的老侯爺扎鎖龍針?
"陳叔,你們北境軍里的蹄鐵匠,一般都從哪招?"
陳九策馬與他並行,想了想,"各營不一樣,有些是隨軍的老鐵匠帶徒弟,有些是從地方上征的熟手。侯爺以前的營里有三個蹄鐵匠,兩個是北境本地人,一個是寧州帶過來的。你問這個幹什麼?"
"我侯府馬廄里有個蹄鐵匠,是寧州本地人,年紀不小了。"秦川望著前方黑沉沉的官道,"今天有人提醒我,說那個人不簡單。"
陳九沉默了一會兒,"需要我回去查查?"
"不用。你跟我回寧州,路上留心一件事——如果有人跟得太緊、換馬換得太平,我們先別急著進侯府,繞到城外待一晚。"
陳九點頭,把馬速又提了幾分。
兩人趁著夜色連續趕了兩個時辰的路,天亮時在一處廢棄的驛站旁停下來歇馬。秦川坐在斷牆根下啃乾糧,把黑玉摸出來握在手裡。玉面溫涼,沒有新的文字浮現,但他總覺得玉里的溫度比他出發前更活了一些,像是寫信的人離他更近了。
他靠著土牆眯了一小會兒,夢裡什麼都沒有,只是黑沉沉的安靜。再睜眼時天色已經大亮,陳九牽著兩匹馬從驛站後面繞出來,臉色比剛才沉了一些。
"少將軍,後面有人。"
秦川立刻清醒,站起來走到牆邊往外看。官道上空空蕩蕩,遠處的地平線上一片荒蕪。
"多遠?"
"剛過前面那片矮林子,兩匹馬,速度不快,但一直吊著。"陳九把韁繩遞給他,"昨晚上我就覺著後面有動靜,天黑看不清,現在確定了。他們不在官道上走,一直在路邊的溝里跟著,像是怕被我們發現,又捨不得跟丟。"
秦川翻身上馬,"先走,看他們跟到哪。"
兩人策馬繼續向南,速度比昨夜稍慢,故意給後面留出跟上的空間。跑了大半個時辰,經過一處轉彎時秦川回頭瞥了一眼,果然在路邊的土坡後面看見兩頂灰撲撲的斗笠尖,一閃又縮了回去。
"繼續走。"秦川壓低聲音,"到下個鎮子之前別回頭。"
他們又跑了將近兩個時辰,路過一個名叫三岔口的小鎮時,秦川故意拐進去,在鎮口一家麵攤前下了馬。兩人坐到麵攤的條凳上,各自要了一碗熱湯麵,背對著來路慢吞吞地吃。
秦川低頭吃麵的時候,餘光掃到鎮口對面的雜貨鋪檐下站了一個人。灰布衣裳,彎腰駝背,手裡捏著一隻旱菸杆沒點著,看起來就是一個歇腳的過路老人。但秦川的目光在他耳垂上停了一瞬——那人的耳垂有一道極淺的豁口,像是早年穿耳洞後又被撕扯過。
他記得侯府馬廄那個蹄鐵匠的耳垂上,正好也有這道豁口。
秦川把麵條咽下去,碗裡的湯沒動,伸手從桌上拿起一枚銅錢在指間慢慢翻弄,像是在消磨時間。旁邊的陳九注意到了他的異常,沒有轉頭看,只低聲問:"看見了?"
"看見了。"秦川把銅錢放下,站起來,"面錢放桌上了,走。"
兩人起身離開麵攤,這回沒有騎馬,牽著馬步行穿過了小鎮的主街。走到鎮尾時秦川側身拐進一條窄巷,陳九跟進來,兩人在巷子裡站住,從牆縫裡往後看。那個灰布身影果然也跟進了鎮子,不緊不慢地走在街對面,旱菸杆不知什麼時候點著了,裊裊地冒著煙。
秦川盯了他幾息,忽然把韁繩遞給陳九,自己從巷子裡大步走了出去。他直接穿過街面,朝那個灰衣老人走去,步伐不急不慢,目光鎖定在他身上。
灰衣老人看見他走過來,腳步停了一瞬,隨即若無其事地轉身要往旁邊的布莊裡進。秦川快走幾步趕到他面前,伸手攔住了布莊的門。
"老人家,麵攤上的面不錯,你吃了沒有?"
灰衣老人抬起眼,渾濁的眼底映著秦川的身影。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黃牙,嗓音沙啞得像砂紙蹭過鐵皮:"小老兒趕路,還沒來得及吃。"
"你從北邊來?"
"是啊,到南邊走親戚。"
秦川盯著他耳垂上那道豁口,彎下腰,湊近了兩寸,壓低嗓音:"那我問你一件事,你回答得上來,我請你吃三碗面。你替我爺爺扎針的時候,他用的是左手還是右手?"
灰衣老人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忽然閃過一道極銳的光,像是渾濁的水面被什麼東西劃開了一道口子。他嘴角的弧度還在,但眼神已經變了。
"少將軍好眼力。"他慢慢直起腰,駝背的弧度忽然淺了不少,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撐開了一截,"老侯爺當年是用右手按住我的,但我扎針用的是左手。"
秦川的手指已經按在斷刀柄上。灰衣老人卻往後退了半步,舉起雙手做了個"沒有惡意"的姿勢。
"少將軍別動手。我今天跟著你,不是來害你的。"他放下手,語氣平穩了不少,"老侯爺讓我帶句話給你——你娘在黑風口的事,他早就知道。他讓你別急著回來取虎符,因為那間書房下面,已經有人替你挖過了。"
秦川的手指從刀柄上鬆開了半寸,"誰挖過?"
"周醫師的人。他們提前了半日,在你娘跟你說話的那段時間裡,已經把你爹埋在地磚下的東西取走了。"
秦川渾身一僵。他趕回寧州去取虎符,可東西已經不在了。母親在石屋裡和他說話的工夫,有人趁他不在寧州的時候潛進了爺爺書房,把虎符挖走了。
"你們既然知道有人要挖,為什麼不攔?"
灰衣老人重新彎下腰,恢復了那副不起眼的姿態,轉身朝鎮外走去。走了幾步之後回過頭,像是不經意地丟下最後一句話:
"因為那間書房裡埋的東西,本來就不止虎符一件。他們拿了虎符,就顧不上另一件了。另一件,才是老侯爺真正要留給你的。"
他拐過街角,灰布衣裳一閃便消失在了午後的日光里。
秦川站在布莊門口,手裡捏著那枚剛才翻弄的銅錢,指尖微微發涼。
虎符被周醫師的人先一步拿走了。但他爺爺留下了另一件東西,在同一間書房地磚下。蹄鐵匠傳的話是真是假,他現在無從分辨,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寧州非回不可,而且回去之後,他不能直奔書房,得先弄清楚地磚下到底埋了幾樣東西。
他轉身走回窄巷,陳九靠在牆邊等著,見他臉色不對,沒多問,只把韁繩遞過去。
秦川翻身上馬,望向南面延伸向寧州的官道。太陽已經偏西,把他的影子長長地拖在黃土路上。
"走。"他說,"回寧州。但進城之前先找蘇家的商號,我得先見一個人。"
陳九問:"誰?"
秦川夾了一下馬腹,馬蹄重新踏上官道,揚起一路煙塵。
"我媳婦。"他說,"侯府裡面的事,得先問問她這半個月看見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