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空棺里的來信


  秦川跪在石屋地上,膝蓋砸在硬磚面上,悶響一聲。

  他本來沒想跪,但腿軟了。

  面前的女人在他跪下來的時候往前邁了一步,抬手想扶他,手伸到一半又停住,指尖微微蜷了蜷,最後輕輕落在他頭頂,像很多年前那樣攏了一下他的頭髮。很輕,輕得像怕把他碰碎。

  "長高了。"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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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川低著頭,眼眶裡的東西怎麼也兜不住,砸在地面上洇開幾顆深色圓點。他沒出聲,喉嚨梗得厲害。原身身體深處那團模糊的關於母親的記憶在劇烈翻湧,那些原以為早就遺忘的溫度和氣息,這一刻忽然變得無比具體。那是他的身體在哭,他的意識只是跟著墜落。

  陳九從通道口無聲地退了出去,把木板重新蓋了一半,留給他們獨處的空間。

  秦川深呼吸了幾次才抬起頭。母親已經在他面前蹲了下來,目光平視著他,眼底有淚光,但嘴角彎著的弧度是穩的。

  "你長大了就會來。"她摸了摸他的臉側,拇指蹭過顴骨,"我算過日子,差不多了。"

  "你知道我會來?"

  "你父親走之前說過,如果你體內的東西開始鬆動,你遲早會往北走。"她收回手,站起來,走到桌邊給他倒了杯水,"喝了再說。"

  秦川接過水杯灌了大半,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把那團哽住的東西沖開了一些。他扶著桌沿站起來,坐到旁邊的木凳上,看著眼前這個他在原身記憶里幾乎是一片空白的女人。

  "娘,你到底為什麼走?"

  她沉默了一會兒,把桌上的乾果碟推到他面前。"你坐下,我慢慢說。但你答應我一件事,不管我說完你什麼反應,別急著拔腿就衝出去。"

  秦川點頭。

  她在他對面坐下,雙手交握擱在桌面上,目光落到某處虛空里,像是在理一條很長很亂的線。

  "我先說最重要的。"她抬眼看他,"你爺爺,不是十年前才變的。他第一次變,是在你父親襲爵的那年。那時候你才兩歲,有段時間你爺爺忽然不認人,誰也不見,把自己關在書房裡半個月。出來之後他看起來跟以前一樣,但你父親跟我說,他看人的眼神不對。"

  "怎麼個不對?"

  "以前你爺爺看人,目光是暖的。那次出來以後,是冷的。"母親語氣平淡,像是在講別人家的事,"你父親當時就留了心,但沒有聲張。後來幾年裡你爺爺時而正常時而反常,越來越難捉摸。直到十年前他獨自去了一趟北境,回來之後徹底變了。"

  秦川想起血書上那句"爺爺不是十年前才變的",和母親的話完全吻合。更早的時候就開始了,十年前只是徹底完成。

  "那他在北境遇到了什麼?"

  "周醫師。"母親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秦川的眉心猛地跳了一下。"十年前你爺爺來北境,是受了一封信的邀約。那封信沒有署名,但信里提了一件只有他知道的事,所以他不得不來。來了之後,他見到了周醫師。從那之後,你爺爺就不再是你爺爺了。"

  "周醫師對他做了什麼?"

  "鎖龍針。"母親看著他,"跟你體內的同一種東西,但你爺爺的針比你多,也更深。周醫師用這個控制了他十年。你爺爺表面上是秦家的老侯爺,實際上已經是一具被針牽著走的皮囊。他在地道里對你說的話,有的是他自己的意識殘留,更多的是針在替周醫師說話。"

  秦川的手不自覺地摸向自己右肩下方的位置,那裡第一根針已經被拔了,剩下六根還埋在體內。他用那東西控制爺爺,同樣把針扎進我體內——他想用同樣的辦法控制我,只是被我提前拔了第一根。

  "父親當年給我下針,是為了封住我體內的東西,但他不知道這個針本身就是周醫師的東西。"秦川說,"我拔了一根之後恢復了一部分修為,但如果全拔了,那東西會醒。父親信上也是這麼寫的。"

  母親點頭,"你父親知道鎖龍針是周醫師之物的時候,已經晚了。針已經下了,你體內的東西也已經被封住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針留在裡面,同時給你留了那把斷刀和晶石,讓你在不得不拔的時候至少有力量自保。"

  "父親現在在哪?"

  母親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低頭看著桌面,好一會兒才開口。

  "我不知道他活著還是死了。"

  秦川喉頭一緊。

  "三年前他最後一次去北境出擊之前,來見過我。"母親的聲音低下去,"就在這間石屋裡。他告訴我他可能要打一場回不來的仗,讓我在這裡等他。他說如果他回不來,黑風口的烽火台下有東西留給你,你要在時機合適的時候來取。說完他就走了。三天後,北境傳來戰死的消息,靈柩運回寧州。"

  "靈柩是空的。"

  "我知道。"母親抬起眼,"因為靈柩運出北境之前,被人開過。開棺的人把裡面的鎧甲和佩刀拿走了,換進去了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母親站起身,走到床鋪邊蹲下來,從床底拖出一隻狹長的木匣。她把木匣放在桌上打開,裡面是一柄劍——鐵鞘已經鏽跡斑斑,劍柄裹著磨損的皮繩,看上去就是軍中普通的佩劍,看不出任何特殊之處。

  但秦川的目光落在劍鞘靠柄處的一個凹痕上,那個凹痕的形狀和大小,和他父親留在斷刀柄內部的血色晶石几乎一樣。

  "這是周醫師開棺之後放進去的。"母親說,"他把靈柩運到黑風口,把劍留在了烽火台里。我後來下去取了出來。他做這件事,像是故意要讓某個人發現。"

  秦川伸手去摸劍鞘,指尖碰到鐵鏽表面的一瞬間,劍柄內部傳來一聲極輕的裂響。他手指一震,立刻收了回來——那感覺和當初他握住斷刀時一模一樣,裡面也有東西。

  "這柄劍里的東西和斷刀里的晶石是同源的。"他抬頭看向母親,"周醫師把它放進父親的靈柩里,再運到黑風口,就是要讓它和我手裡的斷刀匯合。"

  母親看著他,"你覺得他是敵是友?"

  "分不清。"秦川把劍匣合上,"但他在驛站幫我脫了身,在酒館後巷提醒我別今晚來黑風口,又把這柄劍故意留給我——他每一步都像是在被什麼東西推著走的同時,又偷偷往我手裡塞線頭。這個人,我先不定義他是敵是友。"

  他把劍匣收好,正準備再問什麼,腰間黑玉忽然熱了起來。

  秦川心裡一動,低頭看向衣襟下方。玉面在布料的遮掩下緩緩亮起溫潤的暗光,一行行新的墨跡正在玉面上攤開,像是被什麼力量迅速書寫而成。他側了側身,讓母親看不清玉面的細節,自己低頭逐字讀完。

  【爹,你見到奶奶了。但她說的有一件事被誤導了——爺爺體內的針,不是周醫師親自扎的。你母親給的鎖龍針,和周醫師給的是同一批,但扎針的另有其人。】

  【你要小心一個你見過但沒留意過的人。】

  【馱你過河溝的那匹馬的蹄鐵匠。】

  秦川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馱他過河溝的馬。他之前從酒館後巷逃出來蹚過河溝之後,騎的那匹馬是張鐵山親兵隊的,馬蹄鐵是在寧州出發前新換的,換馬掌的蹄鐵匠他在侯府馬廄見過一面,一個彎腰駝背、話很少的老頭,他根本沒當回事。

  血書說那個人現在在黑風口。

  秦川把黑玉按回衣襟下面,面上沒有顯露太多,只深吸了一口氣,對母親說:"娘,我在黑風口待不了多久。有一件事我走之前必須確認——父親留給我的那半塊虎符,是在烽火台下面的石室鐵匣里,還是在別的地方?"

  母親看著他的眼睛,"你父親說,虎符只認血親。你帶著斷刀去,刀會告訴你該往哪找。"

  秦川把斷刀抽出來,橫在膝頭。刀身依然鏽跡斑斑,但當他握住刀柄的時候,那枚融入體內的血色晶石微微發熱,刀尖朝左偏了一個極小的角度。

  秦川順著刀尖方向看過去,落點是石屋北牆的一塊磚。

  他起身走過去,把那塊磚按了按,紋絲不動。他又加了三分真氣,磚面往裡沉了一截,像是一扇暗門的按鈕被壓了下去。北牆整面發出一陣沉悶的摩擦聲,向內退了一掌寬的縫隙。

  縫隙後面是一間極窄的夾層,只夠一個人側身站著。

  秦川側身擠進去,火摺子的光照亮了裡面的牆壁,牆上用刀尖刻著幾行字,筆力和斷刀柄上的父親遺言一致:

  "川兒,虎符不在烽火台。在寧州侯府,你爺爺的書房地磚下。我當年走得急,沒來得及帶走。但你去找的時候記住一件事——那間書房的格局,你爺爺十年前改建過一次。改建前的原位置,才是虎符真正的埋藏處。"

  秦川站在夾層里,火摺子的光跳動著照在那幾行字上。

  虎符在寧州,在爺爺書房地磚下,在改建前的位置。

  他必須回寧州了。

  他擠出夾層,把北牆重新合攏,轉身看向母親。陳九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把木板掀開探頭進來,目光裡帶著詢問。

  "虎符不在北境。"秦川說,"在寧州。我得回去取。"

  母親站在桌邊,慢慢點了一下頭,像是早就知道他會這麼說。"那你回去之前,先把這柄劍里的東西取出來。你父親留給你斷刀里的晶石和這柄劍里的晶石是同源的,合在一起,你體內的封印會更穩,修為也會更快升上去。"

  秦川取出劍匣打開,握住劍柄,猛地一抽。

  鐵鏽斑駁的劍刃被拔出來的同時,劍柄夾層發出一聲清脆的裂響。一枚同樣只有指甲蓋大小的血色晶石從縫隙里滑落,恰好落在秦川的掌心,帶著微微的溫熱。

  秦川把這枚新晶石按在斷刀與劍刃之間,兩枚晶石像被什麼東西吸引一樣微微一跳,同時嵌進了刀柄的槽位里。斷刀整身發出一陣極低的嗡鳴,像是在活過來。秦川握緊刀柄,一股比之前渾厚近一倍的氣血從掌心轟然湧入經脈,丹田裡的真氣壁猛地震顫起來。

  開脈三重。

  他站在石屋中央,握著斷刀,感受著體內那股更加沉穩的力量。北方的風從某處縫隙滲進來,吹得他衣擺獵獵作響。

  "我今晚就走。"他對母親說,又看向陳九,"陳叔,你得跟我一起回去。北境這邊,你幫我找一個人——張鐵山的親兵隊裡有一匹馬馱我過河溝,那匹馬的蹄鐵匠現在到了黑風口。你幫我盯住他,別讓他走脫。"

  陳九點頭,沒有多問。

  母親站在桌邊,沒有再上前,只靜靜看著他。秦川走過去,在她面前站了站,然後伸出雙臂抱了她一下,很輕,很穩。

  "等我拿到虎符就回來接你。"

  母親的手輕輕拍了拍他後背,像多年前哄他入睡那樣。

  "娘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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